第229集。
众人齐声一道。
为何?
大家本就有些奇怪侯季常坚决的态度,
此时听他再次强调,
更感好奇。
侯季常从桌上端起茶杯,
看着旁边范闲喝剩的残茶,
略有些出神,
半晌后才说道,
一个雨天行路的当朝红人,
居然会留神自己伞面上的积水落下时不要滴入路边躲雨小贩的锅中。
宁肯自己的身上被打湿,
也要往外面侧一侧。
如此细心仁厚的人物,
如果不是大奸大恶,
就是大圣大贤。
一个17岁的年轻人,
不可能随时随地都能掩饰得如此之好,
所以我认定小范大人是位大圣大贤。
我的判断就是如此简单,
因为我被雨中那幕感动了。
房中一片沉默,
许久之后才传来一阵唏嘘之声。
第二日,
考院左侧的那面朱墙之上,
终于贴出了考生们翘首以盼的那张黄纸庆国春闱。
举士规矩倒也不复杂,
乡试之后是会试,
会试试后便要取出三甲人选,
只是不定名次,
依笔画排列。
在皇榜之上三甲的人数历年不等,
因为庆历三年曾经加开过一次恩科,
所以后两年取士的人数都有些偏少。
今年皇榜上的名字一共只有108个。
正因为取得少,
所以不论是京中太学的学生,
还是各郡各路来京赶考的贡生,
都有些紧张难安。
考院西边也是一座桥,
若想去朱墙下看榜,
得过桥而行。
此时,
朱墙之下已经围满了穿着长衫的学生们,
人头攒动,
正紧张无比地在大黄纸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而在桥的那头儿,
心里已经吃了定心丸的侯季常和杨万里缓步走着,
桥面上仍残留着昨日留下的雨渍,
石砖间的青苔显得格外湿滑。
4人往那边走着,
程嘉林差点滑倒了,
惹得众人一片笑声。
成佳林自嘲一笑,
虽然他和史阐立二人的步子和两位朋友一样缓慢,
但内心深处却是难免紧张。
来到朱墙之下,
4人好不容易挤进了人群,
从左手边开始看起,
不知道看了多久,
忽听史阐立一声惊呼,
侯兄,
侯兄,
中了,
中了,
其余3人听到声音赶到了史阐立身边,
果然瞧见头顶第三排里赫然写着侯季常的名字,
不由好生兴奋。
杨万里轻轻捶了侯季常肩头一拳,
满脸笑容。
侯季常微微一笑,
想表现出一丝自矜,
但这是何等样的大事。
他虽然自号清高,
但想到十年寒窗之苦,
家中父母的殷切期盼,
诸多身旁士子艳羡的目光也不免有些飘飘然起来,
嘴唇不自禁地咧开,
露出了极开心的笑容。
此时,
皇榜上侯季常这三个金粉写就的名字,
似乎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显得金贵无比,
前程无限。
四人这下不再分开,
干脆往右边仔细看去,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终于成功地在皇榜里找到了杨万里的名字,
此时才真正相信了昨天小范大人的话。
杨万里看见自己的名字果然上了皇榜,
激动万分,
双目有些赤红,
讷讷自言自语道。
真的中了,
真的中了,
他忽然怪叫一声,
从人群里冲了出去,
跑到桥边,
对着桥下的水面大声吼叫了起来,
声音回荡在桥洞里,
发出嗡嗡的声音。
3位友人微笑看着他,
知道他为何如此激动。
杨万里8岁丧母,
自幼在泉州孤苦长大,
全亏父亲忍着饥寒为他购了不少卷藏书,
又一力劝他入族学,
忍着白眼学习,
极其困难地过了乡试,
这才来到了京都。
但是在京都的这一个月,
杨万里才发现自己的才能应该是有的,
自己的疏论道理比别的士子还要更切实际一些,
但无奈家住偏远,
族学简陋,
总是没有学到京中学子们的繁华辞藻,
一篇策论写出来总是干干巴巴的,
毫不吸引人。
所以就连侯季常、
史阐立这些挚友也都认为他不可能取中。
杨万里自己也没有存什么指望,
所以花了最后的银子,
买了一件学生间最流行的夹衫,
将史阐立的文章夹在了里面,
想赌上一赌,
哪里料到,
还没进考院,
就被居中郎范。
钱给揪了出来。
当时杨万里心如死灰,
本以为自己这10年寒窗苦读算是荒废了,
没想到这位小范大人却给了自己第二次机会。
直到考完出院,
他也没敢动用夹衣里的小抄,
自然做的策论诗赋毫无光采可言,
所以也绝了陆仲的所有念头,
只管饮酒作乐。
只是听说郭尚书被捕入狱,
才多了一丝欢颜,
没想到昨天小范大人却亲自来同福客栈看自己,
并且暗中点明自己可能会入三甲,
悲后是喜,
绝望后是希望,
这种情绪的冲击一直延续到了今天白天。
杨万里过桥之后,
站在朱墙之下,
愈发觉着昨天小范大人的来访是一场梦,
自己是不可能中的。
可是却真的中了。
杨万里看着河水里自己那张有些扭曲的面容,
稍稍平静了一下,
自然明白为什么自己短短数日间能得如此造化,
心中对那位年轻大人好生感激。
没有士子会注意到杨万里的癫狂举动,
就连河对岸经过的京都市民也没有投来好奇的目光。
因为在京都里,
这种场景实在是太常见了,
尤其是每年春闱放榜之时,
考院朱墙附近总会平空多出许多疯子来。
此时,
桥那头看榜的士子们脸色都有些异样,
有的亢奋,
有的颓然,
重了的仰天长呼,
未中的以头抢地,
各色模样,
真是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更有惨者嚎淘不止,
抱着猪墙旁那棵大槐树,
用脸蹭着,
任由伙伴们如何拉也不肯放手,
直到将自己的脸颊蹭出了血,
看着凄惨无比。
庆国以科举,
举世非高族子弟不得授恩科。
所以对于一般的庶民学子来说,
春闱放榜是他们能够改变自己人生的唯一途径。
这种压力和动力足以将温文而雅的书生变作癫狂不已的疯子。
与那些在河畔碎碎念磕头拜天,
感谢上天让自己取中的士子们比较起来,
杨万里只不过喊了两嗓子,
确实显得有些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