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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山道上再次出现明缺的身影
他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走到桥头后
继续回头盯着那斜斜向上的山道发呆
先前这一次走山道
他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感知山道里的天地元气波动
试图寻找到阵法之外的一条通道
然而
他发现山道里的阵法果然很神奇
当登山者试图用意念操控天地元气去感知阵法通道时
这些被登山者调动的天地元气一旦接触到阵法
便会催生阵法自动发生一些极细微的变化
这些看似细微的变化
对登山者而言
就如同一道道悬崖
更为神奇的是
登山者念力越强
能操控的天地元气越丰沛
一旦触及阵法
掩盖真实山道的天地元气产生的波动便会越狂暴
直接把登山者刚刚摸到的那些通道摧毁
这也就是说
想要走过桥后山道的人
念力越强大
能操控的天地元气越丰沛
便越容易发现隐藏在阵法里的真实山道
然而同时也会快速摧动阵法改变
把真实山道再次掩盖
如果登山者想要通过这段被阵法掩盖的山道
只有三种方法
一
身形速度够快
当发现真实山道后
便化身为变想
在阵法被触动改变之前飞过去
二
境界足够高
不需要调动天地元气去触摸感知
只需要用意念随意一看
便能看破阵法
看到山道间的元气流动
然后寻找到那条道路
三
念力足够强大
可以操控天地元气准确地感知到阵法里的那些通道
但同时还要保证这些天地元气不能让阵法所感知
从而发生变化
比阵法触发速度更快的修行者肯定有
比如那传说中进入无距境界的圣人
但那个人肯定不是宁缺
境界足够高
能一眼看破阵法的修行者肯定有
比如此时已经进入山腰雾中的隆庆皇子
但那个人依然不是宁缺
对于宁缺来说
对于桥头这几名惘然绝望的修行者来说
事际上他们只可能选择第三种方法
如果仔细分析
就可以知道
这第三种方法基本上不可能做到
他们就像是一些不能视物的盲人
山道上构成阵法的元气波动
就像是一道比奶油更加柔软的物质构成的迷宫
盲人只能用手去摸那些奶油
必须摸的极为仔细用心
才能找到这片奶油迷宫的通道
而同时不能让奶油墙有丝毫变形
因为一旦变形
迷宫又会变了
要做到这一切
需要那个盲人有一双世间最温柔的手
这双温柔的手可以轻捉林风而风不知
可以脱光床上女子的罗裳而女子不醒
可以拂过砚中墨汁而不沾一点黑
对于修行者来说
这双温柔的手
就是他们念力所能调动的天地元气
他们必须保证调动的天地元气足够精确
足够温柔
能控制细针去绣花
能让花朵粘住蜂蜜
能让蜜蜂在针尖上跳舞
如此方能尝试做到他们想做到的事情
然而人世间有哪个修行者会无聊到这种地步
冥想培养出来无比强大的念力
却强行要把调动的天地元气变得微弱温柔
然后又花上无数功夫去练这对修行毫无益处的绣花功夫
在山道上布阵的人肯定是个老变态
明缺看着眼前弯弯的山道
在心中对书院里那位阵法大家
做了一个自认为最准确的判断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
摸到那叠极薄微凉的事物
默然想道
哎
不过我好像也很变态
正如先前在桥那边的山道上
他眼睛微湿望天时感慨的那样
这些年的艰难苦厄
到今天仿佛都变成了昊天老爷赐予他的礼物
正常修行者绝对没有办法使用第三种方法通过山道
但明缺却似乎可以用一用
虽然不见得能过
但至少有了那种美妙的可能性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
无论吃饭睡觉发呆还是写字
只要有时间的时候
冥缺就会不断冥想
而雪山气海诸窍不通的他
这些冥想得来的念力一直积蓄在识海之中
年月渐增
不知积蓄成了怎样一片浩浩大湖
直到去年终于一举通窍
变成了他最大的倚仗
拥有如此强大的念力
只有白痴才会刻意把自己能够调动的天地元气变得微弱温柔
宁缺也不想
但他与别的普通修行者都不一样
他本来就不能够修行
只是被连番奇遇逆天改命
而最终体内雪山气海也只勉强通了十效
他能够感知到的天地元气实在是少的可怜
因为少
所以温柔
至于调控天地元气去做绣花功夫
这种看上去很变态很无聊的举动
事际上正是宁缺这半年来在临四十七巷夜夜所做的事情
他能操控的天地元气太少
他知道在战斗中想要凭借这些取胜极难
所以他愈发想要把操控做的更细致一些
夜夜烛火之下
在桑桑好奇的目光注视之下
终于踏入修行世界的少年不停冥想培练
感知房内天地元气
控树叶
控木盆
控烛台
控笔墨
控纸砚
控马桶
无所不控
时至今日
始终停滞在不惑境界的他
还没能找到自己的本命物
他依然没有办法像那些剑师般控制飞剑嗖嗖嗖嗖乱飞
隔空杀人于无形
但他能控制着庭院里树下的数百片落叶
一片一片飞到灶旁边
堆成一座小山
他能控制木盆像个胖娃娃般从床的那头艰难挪到床的这头
惹来桑桑一片兴奋掌声
他能控制着毛笔缓缓落入砚台
再提起在纸上像初学蒙童那样笨拙写字明确
像当年在岷山里学习杀兽杀人那般沉默刻苦修练
像无数万次挥刀那般练习控制天地元气
满庭院乱飞的落叶
满屋里流淌着的洗脚水
满书桌满白墙乱洒的墨汁
那些马桶倾倒的恶臭
还有桑桑收拾残局时的汗水
都是他的证明
这种方法很苦
苦修便是这个意思
这种方法很笨拙
勤能补拙
便是这个意思
这种方法很变态
一般人根本无法想到
更无法做到
所以才会连上天都被感动了
谢承运扶着树
看着山道下的宁缺
凝君
我不知道你一直隐藏自己实力是为什么
也许你瞧不起我
但我能看出来
你和我一样都只是在不惑境界
只有洞 玄
境才能掌握天地元气波动的规律
你想走过这条山道
除非发生奇迹
进书院之前
简大家曾经对我说过
书院就是一个创造奇迹的地方
明缺从怀里取出薄薄的一层银膜
用手手揉撕成无数碎片
然后向身前洒去
山风从桥下的涧谷刮起
在山道间呼啸而过
吹的那些仿佛无重量的银箔碎片向四周飘去
纷纷扬扬犹如无数万片银色的树叶
然后悄然无息落在山道上
我活下来就是奇迹
所以我活着的每一天
我都会让它变成奇迹
说完这句话
明缺看着识海里那条清晰的银光大道
迈步而上
走上山道时似乎很意气干云
然后紧接着他的动作便变得怪异笨拙起来
他低下身子
动作极缓慢地扶着树蹲下
然后小心翼翼的向前挪了两步
然后他把右手探进崖壁
身体艰难地向后一转
又向前走了一步
书院里的人们看着暮色中的山道
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看到了
是情犬
他这是在干嘛一
一会儿抬腿
一会儿趴到地上口钻洞啊
钟大俊轻摇折扇
冷笑开口
钻狗洞逃跑这种事情
他确实很擅长
明缺最后一个登山
结果居然撑了这么长时间
已经出乎了绝大多数人的意料
尤其是那些自认为熟知他的同窗们
更是震惊之余
难免有些羡慕隐恨
常征明眉头微蹙
看着山道上艰难前行
动作显得异常可笑的宁缺
忽然想起去年自己在书院里与对方的谈话
喃喃自言自语
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哼
不过一莽夫罢了
钟大俊啪的一声收回折扇
恨恨说道
司徒依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冷冷环视表情复杂的同窗们
他已经超过了术科六次
名正言顺的书院第一人
难道到现在你们还不服气
书院诸生沉默无语
斜斜山道上
宁缺的念力散出体外
调动稀薄的天地元气
感知着那些散落在山道上的银箔碎片
然后借由那些银箔最温柔地寻找着阵法的通道
宁缺一直没能确定自己的本命物
但毫无疑问
这个世界上除了桑桑以外
最能与他念力共鸣的事物
暂时还是银子
因为兑换金子需要官府公证的缘故
他还没有试过金子
在那些银箔的帮助下
他艰难笨拙甚至有些滑稽的蹲下
起身 斜爬
在清静的山道上艰难地前行
然而至少他没有再次被这条山道带回桥头
谢承运站在桥头
扶着树
神情惘然的看着山道
怎么也想不明白
明缺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
竟然就这样超过了自己
走上了那条自己怎么也走不通的山道
看着山道上渐行渐远的滑稽身影
他难以自抑地想起这半年里与无彩在湖畔漫步时
偶尔能在草甸那里看到那个萧索孤单的身影
那个被书院遗忘了整整半年的身影
他想起了那次期考后自己的骄傲
以及那个消失在掩雨走廊里的身影
他紧紧抓着右胸口
看着山道尽头的宁缺
痛苦不甘喊道
啊
宁缺
你没办法超过隆庆皇子
他已经进雾很久了
山道转弯处
谢成运望望着那一个个声音在弯道那边响起
谢承运捂着胸口跌坐树下
一口血吐了出来
山顶云雾间
二师兄
明缺快进雾了
柴门过了吗
没有柴门的字
他不好过
非洞玄上境不能记
这个事情没办法
靠运气
宁缺在旧书楼看了一年书了
还记不住啊
石刻之字较纸上笔墨为深
深一度便多一世界
他能在旧书楼记书
不见得能记石
二师兄
柴门那儿有后门没有啊
皮皮
是 二师兄
我知道错了
隆庆皇子在雾里走了多少级
他已经走过四千一百零二级石阶了
没有休息没有
居然这么快就走到了十二岁
看来西陵那些老道士果然有些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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