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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每天大约早晨六点
曹操便会从西边的码头出发
早晨的他
一个背篓挂在前面
怀抱着一般
里面放着的是从西码头讨小海的渔民那儿批发来的小海鲜
一个背篓背在后面
那个背篓是他自己改造过的
背篓的中间开了一个口
放着隔板
里面有用细铁线固定着的一尊观音和一个小香炉
隔板的下方恰好可以放置一束短香
还有用来占卜的签和签筒
以及对应的观音签的释册
曹操的右口袋里总是装着一块用油布包着的肥皂
每天早晨
他在西码头整理好当天要贩卖的海鲜
一定会用肥皂仔细的搓洗每一根手指
以及手掌里的每一条掌纹
然后他会把安放着观音的背篓小心的放置在礁石上
点燃短香
拜三拜
插在小香炉上
他先背上菩萨
再背上海鲜
然后就在香气的萦绕中出发了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木鱼
每走一步
他就会敲一下木鱼
喊
花 跳鳗鱼
小螃蟹
海里的味道
我忘了
是我几岁的时候
我确实问过他
为什么一边叫卖这些海鲜一边敲木鱼
他笑眯眯的说
这不边卖他们边为他们超度
也算是功德呀
每天早上
他会在九十点钟的时候路过我家
我肯定要看到他的
我家的门开着
母亲和我的姐姐还有我就挨着大门坐着
她的到来总是有一些奇怪的仪式感
巷子又长又深
它的叫卖声来回滚动着
点燃的香随着风有一阵儿没一阵儿
香味也就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的
然后它就出现了
它走得很慢
路过每户人家
只要看见开着门的
他便要从门里探进头去
门没开的
他还要踮着脚从窗户里探进头
总是先要问一声
你今天感觉好吗
然后再问
要买一点海里的味道吃吗
打从记事起
我便每天很是期待曹操来
虽然母亲大部分的时候都没钱买那些小海鲜
但是我总觉得那叫卖声真好听
那香真好闻
以及 我喜欢
她笑眯眯的问我
问母亲
你今天感觉好吗
我总会开心的叫嚷着
很好呀
好像因此我这一天就真的很好了
在我的记忆中
母亲似乎也很喜欢每天的这个时刻
她会笑眯眯的回答
好像还不错
曹操就会回答
那太好了
曹操走到东码头
大概已经到中午了
他会在东码头找一个地方蹲着吃口饭
然后瘫在某一块礁石上打一个瞌睡
到下午两点多才会从东边的码头出发
或许是因为东码头的大船只有大鱼
或许大鱼对曹操来说太重了
所以他并不做东码头的海鲜生意
下午的时候
他把那个卖鱼的背篓背到背后
里面有时候还有早晨没有卖完的鱼
但大部分时候是空着的
他就会把安放着观音的背篓挂在前面
出发前
香依然是要先点燃起来
然后走一步敲一声木鱼
只是嘴里的吟唱变了
下午的曹操会喊
抽签哟
卜卦观音哦菩萨
求神哦
问世观音哦菩萨
从东港返回来的这一路
他依然走得很慢
依然看到有人家门开着
他就要探进头去
门没开着
他总要踮着脚从窗户探进头
只是问的话换了
换成了
你今天过得好吗
然后再问
需要和菩萨说说话吗
每天下午
他会在四五点的光景路过我家
如果是冬日的四五点
有时候会有霞光沿着西边的港口淌进来
霞光覆满他的全身
他脸上全是金黄色的皱纹
金黄色的岁月的浪
然后她会笑出金灿灿的皱纹
眯着眼睛问
你今天过得好吗
我下午的答案可不一定
许多时候当然还是欢欣雀跃的嚷着很好
但经常有些日子过得让我讲不出这样的词语
我会说
不好
如果我这么回答了
他会把头靠近我
近到快贴着我
然后他会说
呃
那明天会很好的
因为靠得太近了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汗臭味
海星味儿
老人味
以及供香的香味儿
这味道太强烈了
甚至到后来
我一想到家乡
心里就会马上涌起这种味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段时间
下午的母亲总似乎也是很忧伤的
它的语调依然很平淡
只是早上的平缓像是山里的泉水
而下午的平缓像是海里的盐水
他会平淡的说
挺好的
我不确定曹操听的真不真切
但他似乎尝出了语调的不同滋味
又似乎没有
他最终会如早晨一般开心的回答
啊 那太好了
那个时候家乡的节日很多
祖先们的生日是节日
要祭祀
忌日是节日
要祭祀
那么多祖先
节日本来就够密的
那个时候家乡的神明也多
我记得小时候算过
仅仅东石镇就有几十尊神明
神明的生日是节日
要祭祀
神明的成仙日也是节日
也要祭祀
最过分的是天宫
每个月的十五都是他的生日
每个月的十五都得祭祀
当时父亲虽然当海员
但想着要盖座房子
钱因此是吃紧的
母亲说他和祖先以及神明商量过了
反正每个月就初一十五祭祀两次
我听母亲祭祀的时候这么说过
就凑合着过吧
等以后咱家有钱了
再补初一十五这两天
母亲便会在早上的时候叫住曹操
便宜的杂鱼
给我来个一块钱的吧
曹操便会直接坐在地上
坐着的时候前面的背篓刚好就放置在他的跟前
背后背着观音的背篓
和他背靠背
所以我总觉得他和观音菩萨背靠着背卖鱼给我们
他背篓里的鱼没有分类
无论什么季节
鱼的种类总是很多
他也没有带秤
一块钱的鱼就是用手抓一把
然后就放进我母亲拿出来的盆里
他还会认真的打量几眼
然后说道
正好一块钱
我母亲也会点点头
是啊
正好一块钱
我至今不理解为什么正好一块钱
但每次都跟着也很笃定的说
这确实是一块钱的鱼
曹操下午的生意更好
经常每隔四五户人家总有一户要叫住他
我母亲也找曹操抽过签
所以我知道价格的
一次一角钱
倒是也不贵
只是确实也就值个一角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