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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暗中结盟
天亮之前
方云果然来了
赵巡没有睡
一直坐在黑暗里
门被推开的时候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匕首
听到脚步声是方云的才松开
方云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套衣裳
一块腰牌
几张录影文书
衣裳是兵部简教的制士
灰蓝色
料子粗糙
但比赵巡身上那件破旧的直纺衣裳体面的多
神机营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
方云说
你的身份是兵部派去核查火器账目的检教
从今天起
你叫赵谦
赵巡接过腰牌
翻过来看了看
铜制的
上面刻着兵部简教四个字
背面有一串编号
做工不算精细
但足以糊弄一般的守卫
鲁平住在神机营西侧的将作坊
白天在里面干活
晚上也住那儿
你去找他的时候
别让人看出破绽
方云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鲁平可能不太信官府的人
那三个死了的
都是官府的人牵的线
他对谁都防着一手
我知道了
方云看了他一眼
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转身要走
方当头
赵巡叫住他
你为什么要查白莲社
方云的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三年前
我有个兄弟被派去查一桩案子
案子没查完
人死了
死状跟孙文正一样
浑身焦黑
五作说是天雷
他的声音很平
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查了三年
查到他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一个道士
那个道士跟白莲社有关
他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院墙外面
赵巡把布包收好
换上新衣裳
将账册和供状贴身藏着
铜片用布包了塞进鞋底
出门的时候
那个给他开门的老头蹲在墙角抽烟
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像一层薄纱
走了
老头问
走了
不回来了
赵巡没有回答
老头也没再问
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站起身进了屋
赵巡沿着巷子往外走
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灰扑扑的和周围的墙混在一起
看不出哪里是门哪里是墙
神机营在京城西郊
从城里过去要穿过大半个京城
赵巡没有走大路
专挑小巷子绕
走到半路的时候
前面巷口突然窜出三个人来
拦住了去路
三个都是年轻汉子
粗布衣裳
袖口挽着
露出结实的小臂
为首的那个脸上有一道疤
从眉梢拉到嘴角
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借过 赵巡说
八脸没动
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目光在他腰间的腰牌上停了一下
兵部的
八脸咧嘴笑了一下
露出一口黄牙
兵部的人跑这条巷子里来做什么
赵巡没接话
侧身想从旁边过去
八脸一伸手拦在他面前
另外两个人从两侧包上来
把他堵在中间
兄弟
别急着走啊
八脸的手搭上赵巡的肩膀
五指收拢
捏得他肩胛骨咯吱响
听说最近有人在打听一些不该打听的事
你是不是那个人
赵巡看了一眼那只手
又看了一眼扒脸的脸
这人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
手上全是老茧
指节粗大
是练过功夫的
另外两个人站位也很讲究
一个堵住退路
一个封住侧翼
配合默契
我再说一遍
借果
八脸的笑容收了
手没有松开
反而又加了几分力
赵巡不再说话
左手抓住八脸的手腕
拇指按在腕骨之间的缝隙上
猛的一拧
八脸惨叫一声
整个人被拧得转了个身
手臂反剪到背后
赵巡膝盖顶住他的腿弯
把他压得跪在地上
另外两个人刚要动手
巷口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破空
一个人闷哼一声
捂着肩膀退了两步
一只袖箭钉在他肩头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再动一下
下一只射喉咙
方云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
手里握着一把短弩
弩弦还没复位
保持着发射的姿态
它的出现安静的像猫
连脚步声都没有剩下
那个混混看了一眼同伴肩膀上的袖箭
又看了一眼方云手里的弩
慢慢举起了双手
滚 方云说
三个人连滚带爬的跑了
连那个中箭的都顾不上袖箭还钉在肩膀上
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你跟着我
赵巡问
我说过
有人不想让你查到东西
方云把短弩收进袖中
这三个人是刘彪的人
我盯了他们好几天了
他们一直在找你
只是不知道你换了地方住
刘彪派人盯我不只是盯你
昨晚你走了之后
有人去你的直房搜过了
床板被人翻起来
地上的砖也翘了好几块儿
赵巡的眉头皱了一下
账册和供状他带走了
纸房里什么也没留下
但对方翻得那么仔细
说明他们已经确定东西在他手里
只是不知道他藏在哪里
刘彪知道账册的事
他问钱明远知道
刘彪就知道
方云往前走
赵巡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
孙文正死之前
钱明远找过他好几次
让他把账册交出来
孙文正没给
然后就死了
账册里到底记了什么
方云没有马上回答
两人走到一条河边
河面不宽
水很浑
飘着烂菜叶
和破布条
一个老妇人蹲在河边洗衣服
棒槌一下一下的砸
声音单调而沉闷
神机营的火器改良从三年前开始
兵部拨了银子
工部派了人
户部出了钱
可那些银子真正用到火器上的不到三成
剩下的去哪儿了
账册里记得清清楚楚
方云的声音压得很低
混在棒槌声里几乎听不清
孙文正是管钱的
每一笔账他都经手
他知道银子去了哪里
也知道谁拿了银子
所以他必须死
钱明远
钱明远只是台面上的
他后面还有人
但我查不到
赵巡沉默了一会儿
河面上的烂菜叶被水流带着慢慢的转了一个圈儿
又转了一个圈
怎么也转不出那个漩涡
方当头
你说的那个道士
三年前杀你兄弟的那个
跟给神姬营献图纸的道士是不是同一个人
方云停下脚步
转过身来看着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
把他半张脸照的雪白
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像一张被撕成两半的面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个道士十年前也出现过
在东厂的密档里有一份万历八年的供词
一个被捕的白莲社成员说
天宫真人身边有一个弟子
擅长机关术和火药术
姓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道号叫玄机
玄机
玄之又玄
众庙之门
那个道士给自己取这个道号
可见心气不低
方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天宫八年清剿之后
万宫真人生死不明
玄机也失踪了
如果他还活着
现在应该在五十岁上下
你觉得他就是给神机营献图纸的人
我觉得
方云停了一下
他只是个跑腿的
真正在后面的人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
两人不再说话
沿着河岸走了一段
拐上大路
神机营的营房已经能看见了
灰扑扑的围墙连成一片
墙头插着旗杆
旗子在风里烈烈作响
营门前站着四个守卫
配刀胯弓
目光警惕的扫视着来往的人
我就送到这儿了
方云说
进去之后自己小心
赵巡点了点头
正要走
方云又叫住他
赵晓琪
方云的称呼变了
语气也变了
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
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
你会怎么做
赵巡看着他
方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像河面上那个漩涡
转来转去
怎么也出不来
那要看你在什么事上骗了我
赵巡说
方云沉默了几息
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 他说
天黑之前出来
我在东边的茶棚等你
赵巡转身往神机营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方云还站在原地
灰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露出瘦削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
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不动也不走
赵巡收回目光
加快了脚步
营门越来越近
守卫的脸也越来越清晰
他把腰牌攥在手心里
铜制的边缘各着掌心的肉
微微发疼
走到营门前
一个守卫伸手拦住了他
腰牌
赵巡把腰牌递过去
守卫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把腰牌还给他
进去吧
天黑之前出来
过了时辰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赵巡接过腰牌走进营门
身后的铁门关上了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
营房里很空旷
操场上没有人
只有几门佛朗机炮摆在角落里
炮口对着天空
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远处有几排平房
灰砖灰瓦
和围墙一个颜色
远远看去像是墙的一部分
赵巡往酱作坊的方向走
脚步踩在沙土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风从西边吹过来
带着一股火药味和铁锈味儿
还有某种他闻不出来但总觉得熟悉的气味
他走了几步
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营门
门关着
守卫站在门外看不见了
墙很高
把外面的世界隔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继续往里走
匠坐放在营区的西侧
一排低矮的平房
窗户很小
门也窄
像一个个缩着脖子蹲在地上的乞丐
最靠边的一间门半开着
里面有敲打铁器的声音传出来
叮叮当当的节奏很快
像是在赶什么急活
赵巡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铁针前
手里握着一把锤子
正在敲一块烧红的铁
他瘦的厉害
颧骨高高的凸出来
眼窝深陷
像一副骨头架子上蒙了一层皮
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头来
眼睛里满是血丝
像好几天没睡过觉
找谁
他的声音沙哑
像砂纸磨过铁皮
鲁平
是我 你是谁
赵巡跨进门槛
反手把门关上了
铁针上的火光照在他脸上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在身后的墙上
像一个黑色的十字架
我是来问你三年前那批火器的事的
鲁平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铁针上的铁块慢慢按下去
红色褪成暗红
暗红褪成黑色
最后一点光灭掉的时候
鲁平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像两块烧到尽头的炭余温未散
却已经照不亮任何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