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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集
马副镇长把火盆搬到台阶上
用干包谷芯子拢火煮茶
他一年四季早晨煮茶不误
一铁壶的老茶叶子煮出半杯稠汁儿来
闭着眼睛喝
说
不喝一天头就疼嘛
白人宝在门口刷牙
满嘴的白沫
还用脚去踢狗
狗就不叫了
已经有几个人提了裤子跑厕所
出来后说
白主任现在才刷牙呀
不见他上班情况了
白仁宝说
你以为我是焦明基吗
啊
司领导的自私呀
那些人说
那几儿子转几圈麻将
白仁宝看着马副镇长说
咦 这咋说嘞
反正我不转
马副镇长却说
呀
这口寡的很嘛
狗屎的袁黑念也不见送个鳖来
侯干事说
现在鳖不好逮
白仁宝说
别人不好逮
他袁黑念能不好逮
前年冬里袁老三跟人打架
我河里都结了冰了
袁黑念还不是送过来三支鞭
侯干事就说
我去找袁黑念去
吃不上他的猪肉了
还吃不上他的鞭
竹子
咱俩一块去
桌子没搭理
见伙房的刘婶儿端了一盒酸菜从大门进来
问刘婶儿早上吃啥饭
刘婶儿说她到镇街老马家要了些酸菜
早上调了酸菜吃苞谷参糊汤
竹子嫌老是糊汤
刘婶儿就说
再煮些黄豆和红薯片
饭熟了不要叫我
也不要叫带灯主任
他还睡着
我也去睡个回头觉呀
竹子还看了一眼带灯的房间
房间门没开
他就进自己屋里
也关了门
其实
拜灯早不在房间
已经到河堤上读书多时了
河堤上当然也有樱树
而更多的是柳树和榆树
柳树和榆树都很粗
枝条远看全绿着
到跟前却并没叶子
一身白花的樱树夹杂其中
就像镇街集市上还都穿着黑棉袄棉裤的人群里
有着已换了季的那些年轻女子
那两棵柳树
一棵樱树
齐簇簇长在一搭
下面是一块长石头
带灯就坐在长石上
左边放着那件蓝布兜
里边装着小镜子
梳子和唇膏
还有一卷卫生纸
清凉油
清凉油能取走虫子
包括虱子
蟑螂 尸食虫
右边放着一串三个粽子包
街上老范家常年都卖粽子
他在地上铺一张报纸
鞋脱了
将一双脚放上去
他读的是袁天亮早年出版的一本散文书
地下不远处是一片一片菜地
因为都面积微小
又不规矩
像横七竖八的铺了无数张草席
这些地是镇街人各自新创出来的
谁也不指望这些地能长久
种上庄稼或瓜菜了
能收获就收获
一发水
这草席地就冲了
也不心疼
水退了
依然再创新地
带灯读书读困了
或者读到深处
心里汪出水来
就趴在长石上远眺蟒山
蟒山上的云像移动的棉花垛
一会儿遮蔽了盘山路上的一个绕
一会儿又遮蔽了三个绕
他又看到了松云寺的枯木
从镇街上空飞去一群鸟
落上去就不见了
再飞去一群鸟
落上去还是不见了
带灯就想
树这么能包容鸟啊
鸟一定是知道的吧
后来他就收了书
来到一张更小草席的地里
他认得在地里栽西红柿苗的是张高耀的儿媳
张高耀的儿子三年前在大矿区打工时死了
原本那天他感冒了
没有下矿井车工棚里睡觉
但工棚下边甚至附近的那个村子下面都是矿洞
那矿洞就塌了
工棚和十几户人家全窝了下去
儿子一死
张高耀和儿媳为一万元的赔偿费闹得翻了脸
儿媳搬出来
借住在老街道的两间旧屋里过活
带灯认得张高耀的儿媳
张高耀的儿媳也认得带灯
西红柿熟了
你随便吃
带灯就问他
这块地的西红柿能卖多少钱
那儿媳说卖啥钱呀
值不了个二三十元
带灯就说
我给你三十元
有空了我来吃
吃剩下的还归你
那儿媳半信半疑
收了钱 说
这不好吧
采栽苗来就收你钱
然后那眼里满是羡慕
撩了带灯的衣服直夸好看
说是县城买的吗
还摸了他的脸
说
这脸咋光得像玻璃片子呀
都是女人
你咋就这么拽嘛
说带灯日子过得拽的也只是张高耀儿媳
而英镇的更多人都喜欢这带灯的漂亮和能干
也都习惯了带灯在河堤上
山坡上读书
读困了还会睡在河堤上的石头上或山坡的草丛里
但他们又都替带灯惋惜
说多好的一个女人呢
哪里工作不了
怎么却到镇政府当了个干部呢
带灯对张高耀的儿媳不做解释
对那些惋惜他的人也不做解释
他心里想
或许我该是个有故事的人
自从二十年前的那场皮尸飞来
这故事就注定了吧
给袁天亮的信
我在山上听
林涛澎湃总是起伏和你情感的美妙
这美妙的一时一刻
都是生命中独一无二的
看到山后闪来一牛
我突然觉得
你是我远古时代土屋木门石造家的牛郎呢
镇政府的生活常常像天星一泼的阴云
时而像怪兽折腾我
时而像末石压抑我
时而像深潭淹没我
我盼望那耐心的空空的
看着它飘成白云或落成细雨
所以更是想念你而怜惜着生命的时刻
我知道我的头顶上有太阳
无论晴朗还是阴沉
而太阳总在
我也知道我能改变些东西
但我改变不了我的心
如同这山上草木四季变化
而不变的是石头
你已经像是我上山时的背篓
下田似的
诀窍没有
话语却时刻不离我的手
今天的上午
我突然的要在河滩里放风筝
镇街上买风筝的都是些孩子
唯独我是大神
买风筝的说给你娃子买的
我说给我买的
他争着看我
说你没一摆呢
但我就是要放风筝
因为我收到了你的信
华丽的风筝飞向晨晖的早春
应和了我按捺不住的喜悦
风筝却飞不高就一头扎下
我恨恨的想
带尾巴的东西不离窝
真没出息
这次放出
还没等他回头
我就使劲往下拉
谁知它反而一蹿上去了
我就知道嘛
这混乱的枯草料峭的地气
如四周环山封闭
谁都想探出头往外看看
风筝走着秧歌步
悠哉游哉的上去了
真的抬起一只腿
像孙悟空一样上天了
我明白
是我让风筝去给太阳送一个笑脸
顺便看看太阳的天颜
太阳也给了风筝通身的灿烂和温暖
但是我的心噌的响了一下
到底还是把风筝收了回来
风筝这时六神无主的飘飘落落
手中的线无奈的躺到地上
落下的风筝我没有捣烂
也没有送给那些孩子
我把它埋葬土里
我想它会长成一地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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