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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国的美梦中醒来时
秋日清寒的晨光已经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
像小船似的床铺
挂着满是灰尘气味的帐子
里面有些昏暗
透着些暖意
昏暗中浮现出金花半仰着的面颊
圆圆的下巴掩在分不清颜色的旧毯子里
仍然睡眼未睁开
金花的脸上毫无血色
由于昨夜的汗水
油腻腻的头发散乱的粘在上面
鼻张开的嘴唇间隐约可见洁白细腻如糯米般的牙齿
金花虽然睡醒来了
心里却仍迷迷糊糊徘徊在那菊花水生
红烧野鸡
耶稣基督
以及梦中其他种种景象中
过了一会儿
随着床里边渐渐亮起来
他清楚的意识到是做了一场美梦
无情的现实被打破了
昨晚和那个奇怪的外国人一起上了这桩藤床的事
清楚的出现在他意识里
要是把病传给那个人
金花想到这里
心情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感到今早再也没脸见到那人了
可是眼下已经醒来
再也见不到那张让人留恋的那张黝黑的脸
金花感到很沮丧
她犹豫了一下
战战兢兢的睁开眼睛
来回看了看眼下已经大亮的床铺里边
没想到那里除了用毯子盖着她自己的身体之外
那个很像十字架上基督的人已经无影无踪了
这么说
难道这也是一场梦吗
金花赶紧掀开脏兮兮的毛毯
起身坐在床铺上
两手揉了揉眼睛
撩开沉甸甸的帐子
睁着仍旧发色的眼睛朝屋里望去
清晨的房间里感觉气温很低
屋里的各种物品轮廓清晰可辨
陈旧的桌子
熄灭了的油灯
一把椅子倒在地上
另一把朝着墙壁一切都和昨晚的情形一样
不仅如此
洒落在桌子上的瓜子中
那个黄铜小十字架依旧放着暗淡的光
金花眨了眨有些炫目的眼睛
茫然的环顾四周
侧身横坐在凌乱的床上
这应该不是梦
金花心里一边捣鼓
一边寻思那个外国人的去向
觉得有些琢磨不透
其实也不用想那么多
他估计那人也许是趁他熟睡时
悄悄的溜出房间走掉了
可是那个人那样爱抚过自己
竟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说
就这么走了
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再说金花就连向那个奇怪的外国人说好要十美元的事都给忘掉了
他真的走了吗
金花心事重重
正要披上脱在毯子上的黑绸子上衣
突然他停住了手
这时她的脸上看上去显得渐渐有了血色
有了生机
难道这是因为听到油漆门那边传来那个奇怪的外国人的脚步声
要不就是那人遗留在枕头上和毯子上那股酒腥味
忽然又勾起了昨夜那令人难为情的回忆
不
都不是
金花此刻发觉她身上出现了奇迹
极具毒性的杨梅疮
一夜之间竟消失的干干净净了
这么看来
那人就是天神基督了
金花不假思索的穿上内衣
一轱辘翻身下床
跪在冰冷的铺石上
就像被耶稣基督拯救的魔搭拉
美丽的玛利亚
他在和复活了的主耶稣说着什么
热烈而虔诚的祈祷着
第二年春天的一个晚上
年轻的日本旅行家再次来到宋金花家
在昏暗的灯光下
他俩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怎么还挂着十字架呢
那天夜里不知因为出了什么事
他有些嘲弄的问道
金花一下子认真起来
紧跟着说起了那天夜里基督降临南京
治好了她身上病的怪事
年轻的日本旅行家一边听金花叙述
一边独自沉吟
我认识那个外国人
那家伙是日本和美国的混血儿
他好像叫乔治
莫里
他曾经很得意的向我所熟悉的路透社驻外记者谈起
他在南京一个信教的暗门子那儿风流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
趁那女子熟睡的时候悄悄的溜走了的
是
我上次来这里的时候
正好和那家伙同住在上海的一家饭店里
所以至今还记得他那副长相
他总是到处夸耀自己是英文报纸的驻外记者
哼
其实他根本不像个男子汉
人品不大正派
那家伙在那次以后
患了恶性梅毒
最后人疯了
可能是那个女人的病毒传染给他了
可是这女人至今还把那个无赖混血儿当成耶稣基督呢
我该不该把这个事情告诉他
让他开开窍呢
还是缄口不语
让这段往事像古代西洋传说一样
成为一个永远的梦呢
金花讲完她的故事后
旅行家若有所思的划了一根火柴
点着了闻起来很香的雪茄烟
然后十分热忱的故意问道
是吗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那你后来再也没有患过那病了
是的
没有
金花嗑着瓜子
脸上带着快乐的表情
毫不迟疑的答道
大正九年六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