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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
我的精神家园演播
秋语荷塘
有关贫穷
国外有位研究发展的学者说
贫穷是一种生活方式
这话很有点意思
他的意思是说
穷人不单是缺钱
你给他钱他也富不起来
他的主要问题是陷到一种穷活法里去了
嗯
这话穷人肯定不爱听
我们穷就够倒霉的了
还说这是一种生活方式
这不是拿穷人寻开心又是什么呢
我本人过够了这苦日子
到现在也不富裕
按说该有一个穷人的立场
但我总觉得这话是有道理的
贫穷的确是一种生活方式
这种生活方式还有很大的感召力
我现在住在一楼
窗外平房住了一位退休的大师傅
所以有机会对一种生活方式做一番抵近的观察
这位老先生七十多岁了
是农村出来的
年轻时候肯定受过穷
老了以后
这种生活又在他身上复苏了
每天早上五点
他准要起来
把全大院的垃圾箱搜个遍
把所有的烂纸捡到他门前
也就是我的窗前
这地方变成了一片垃圾场
飞舞着大量的苍蝇
住在垃圾场里
可算是个标准的穷光蛋
而且很不舒服
但这位师傅哪里都不想去
成天依恋着这堆垃圾
拨拉拨拉东
拨拉拨拉西
看样子还真舍不得把这些破烂卖出去
我的屋里气味很坏
但还不全是因为这些垃圾
老师傅还在门前种了些韭菜
把全家人的尿攒起来
经过发酵浇在地里
每回他浇过了韭菜
我就要害结膜炎
二十年前
我在农村
有一回走在大路上
前面翻了一辆运氨水的车
熏得我头发呀都立了起来
从那以后
我再没闻到过这么浓烈的骚味
这位老先生捡了一大堆废纸板
不停的往纸板里浇水
纸板吸了水会压秤
但据我所见
这些纸板有一部分很快就变成了霉菌
我倒希望它长点蘑菇
蘑菇的气味好闻一些
但它就是不长
我觉得这位师傅啊
没有穷到非捡垃圾不可的地步
劝他别捡了
但他就是不听
现在我也不劝了
不但如此
我见了垃圾堆就要多看上一眼
以前我没这种毛病啊
我知道旧社会穷人吃糠咽菜
现在这世界上还有不少人吃不上饭
穿不上衣服
没人喜欢挨饿受冻
谁能说饥饿是生活方式呢
但这只是贫穷的一面
另一面则是贫穷的生活也有丰富的细节令人神往
就拿我这位邻居来说吧
这些细节是我们院里的五六十座垃圾箱
他去访问之前
垃圾都在箱子里
去过之后就全到了外面
别人对此很是讨厌
常有人来门前说他
他答之以暧昧的傻笑
另外呢
他搜集的纸板不全都是从垃圾里捡来的
有些是别人放在楼道里的纸箱子
人家还要呢
也被他弄了来
物主追到我们这里来说他
他也傻笑上一通
其实他有钱
但他喜欢捡烂纸
因为这种生活比呆着丰富多彩
罗素先生曾说
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意思
回收废旧物资是一项利国利民的事业
但这么扒拉着捡恐怕是不对的
捡回来还要往里加水
这肯定是种欺诈行为
我很看不惯
决心要想出一种方法揭穿这种欺骗
我原是学理科的
马上就想出了一种用两根金属探针往废纸里一插
用一个摇表测废纸的电阻
如果掺了水
电阻必然要降低
然后就被测了出来
我就这么告诉邻居
他告诉我说
有人这么测来着
但他不怕
掺不了水就往里面加砖头
摇表测不出砖头来
就得用x 光机
废品收购站总不能有医院放射科的设备吧
我插队的时候
队里有一位四川同学
外号叫波美
但你敢叫他波美
他就和你玩命
他父亲有一项光荣的职业
管理大粪场
每天早上
有些收马桶的人把大粪从城里各处运来
送到他那里
他以一毛钱一担的价格收购
再卖给菜农
这些收马桶的人总往粪里掺水
这位大叔憎恶这种行径
像我一样
想出了检验的办法
用波美比重来计策大粪的比重
你可能没见过这种仪器
它是一个玻璃浮子
下端盛有铅粒
外面有刻度
放进被测的液体
刻度所示为比重
我想他老人家一定做过不少的试验
把比重计放进各种各样的尿
才测出了标准大粪的比重
但是这一招一点都不管用
人家先往粪里掺水
再往粪里掺土
掺假的大粪的比重一点都不低了
结果是他老人家贻人一笑柄
还连累了这位四川同学
大概你也猜出来了
波美就是波美比重计的简称
这外号暗示着他成天泡在大粪里
也难怪他听了要急
话虽如此说
波美和他的外号曾给插友们带来了很多乐趣
没有
如果说贫穷是一种生活方式
捡垃圾和挑大粪只是这种方式的契机
生活方式像一个曲折漫长的故事
或者像一座使人迷失的迷宫
很不幸的是
任何一种负面的生活
都能产生很多乱七八糟的细节
使它变得蛮有趣的
嗯嗯
人就在这种趣味中沉沦下去
从根本上忘记了这种生活需要改进
用文化人类学的观点来看
这种细节加在一起
就叫做文化
有人说
任何一种文化都是好的
都必须尊重
就我们谈的这个例子来说
我觉得这解释不对
在肖伯纳的英国老的另一个岛里
有一位年轻人这么说
他的穷父亲一辈子都在弄他的那片土
那只猪结果自己也变成了一片土
一只猪要是一辈子都这么兴冲冲的弄一堆垃圾一桶屎
最后自己也会变成一堆垃圾一桶屎
所以呢
我觉得总要想出些办法
别和垃圾大粪直接打交道才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