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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集
我妈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哭过
我想
能让她哭的事情一定很大
我记得有一天半夜我做了个什么梦
梦见自己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
在坠落的过程里醒过来
看见堂屋还亮着灯
应该是夜很深了
屋外一点响动都没有
包谷地里蛐蛐的叫声都停息了
我很想喊一声妈
但我听到我妈吸鼻涕的声音
这声音一下一下的
就让我彻底清醒过来
我吓得连一声妈也喊不出来了
我害怕着什么
好像只要喊一声妈
那个让我害怕的什么东西就会变得更让我害怕
但我不想再听到我妈吸鼻涕
我翻了个身
用力把床弄出声音
还故意咳嗽了一声
我妈不再吸鼻涕了
四周变得更加安静
灯光依然亮着
我一度怀疑我妈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
我妈吸鼻涕的声音又传来一两下
我决定叫她一声
但那个能让我叫出声音的时机在我的犹豫中似乎过去了
再喊却会很突兀
就会显得我为了喊这么一声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思考
我觉得那样不太合适
我又翻了一下身子
木船吱呀呀又响起来
我妈终于走了进来
给我理了理被子
我闭上眼
假装睡着了
她比平常温柔多了
整理被子的时候还顺便拍了拍我的肩膀
理了理我的头发
我又睡着了
刚刚做的那个梦又继续上了
我老做差不多的梦
梦中总是这样
梦到从高处掉下
整个身体失重跌进深渊
梦到摔进深坑里
怎么爬也爬不上来
双脚用不上力
梦见后边有人追我
他追啊追
我跑啊跑
眼看就要追上来了
我却突然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了
但是那个晚上
在我妈给我整理好被子
我再一次睡着之后
我梦见被一只大老虎追赶着
在经过一段四周挤满怪石的黑色通道时
梦里长出了新的内容
我轻轻的飞了起来
飞出了洞口
而那只老虎还留在原地
它微微张开嘴巴
试着朝着我的方向咆哮
但最后终于慢慢闭上了
是的
我在梦里会飞了
后来这样的梦还在很多个夜晚持续
在我从高处掉下的时候
把两手伸开
就可以往天上飞
想要转个方向
头一偏就转过去了
如果要倒退
像滑翔那样就可以了
有人或别的什么东西追我
我就会快速往前跑
一边跑一边双脚离地
轻轻的飞了起来
那些追我的人就在下方抬头看着我
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一定是为了逃避追赶
随便什么时候
只要我想飞
我就飞
有时候从窗户那里飞上屋顶
在我们的小村庄上空盘旋
一片一片的青瓦房顶就在我的下面
房顶上的猫呆呆的注视着天空中的我
有时候飞得更高些
从一座山的山顶飞到另一座山的山顶
一低头
就能看见最高的山那边彝族人家的坡地
坡地里绿油油的洋芋苗开出了白花
也有时候飞过玉米地
飞过核桃树
飞到村庄下方的小河滩
飞得很低
很缓慢
有时候飞的过程里还会遇到也在空中飞着的乌鸦和猫头鹰
我就和它们并肩一起飞
他们飞去哪儿
我就飞去哪儿
一天
我忍不住把我会飞的秘密告诉我妈
他当时正在缝纫机后面忙碌着
他一边剪掉面料上多余的线头
一边漫不经心的回答我
人怎么可能会飞嘛
坐在飞机上还差不多
飞机
这是那个时候我们的世界里最神奇的东西
我问我妈
你坐过飞机吗
我妈说
没有
但总有一天会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