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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霖苏老人的家在武汉洞庭街六十一号
解放前这里是法国驻武汉领事馆
老人中等个头
穿着一件紫红色手织的毛衣
文雅恬静
客厅正中电视柜墙上挂着她的丈夫刘惠农的遗像
刘惠农生前最后一个职务是湖北省顾委常委
武汉解放时为中南局交通部主持工作的第二部长
党组书记
张林苏老人说
我们是从哈尔滨来的
两百多人的南下干部大队
张平化带队
张平化是哈尔滨市委书记
来武汉当市委书记
惠农是辽宁省军区副政委
我是哈尔滨道里区委组织部长
我们有三个孩子
大的八岁
小的两岁
都留在哈尔滨了
一路汽车
火车
武汉解放当天下午我们就来了
我到行政局秘书处当副处长
我们俩个把星期能见次面儿就不错了
武汉人称九省通渠
上至豫 陕 甘 川
下至湘粤 滇 鄂
物产大都经过武汉转销各地以及海外
可当时的武汉三镇成了孤岛
一是周边农村还没解放
二是敌人撤退时把交通都破坏了
粮食和原料进不来
不能恢复发展生产
恢复交通就成了当务之急
恢复交通得有人呐
人倒是不缺
失业的也很多
什么人才都有
我们航政局却招不上来
码头上黑社会势力大
被他们控制着
找工作还得向他们交钱
许多工人船员还顶着死人的名义上班
我们贴出告示
要冒名顶替的人登记
恢复本性本名
保持原新原职
一个黑社会头目到我办公室又吵又闹
威胁我去找工会主席离异
召开职工大会
面对面的开展说理斗争
为工人撑腰
那时候有种过左的倾向
一些工人觉得
这回咱们解放了
就得把资本家打翻在地
再骑到他们头上
有的干部也习惯了打土豪分田地
也想把这一套搬到城里
这可不行
能开工不开工的
继续欺压工人的
要斗争
工人翻身解放了
资本家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的时代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可他想好好干
扩大生产
工人阶级就要以主人翁的态度鼓励他
团结他
与他合作
增加生产
创造财富
这样大家和国家才会有好日子过
你把所有的资本家都斗垮了
都打光了
那大伙都上哪儿上班工作去啊
有一个老板叫卢作福
是民生公司的老总
跑长江的客轮近一半都是他的
要破产了
咱们就借给他钱
给他找活
帮扶他继续营业
很快他就又火起来了
这个卢作孚啊
可不是一般的人
当年抗战的时候
也是为国家立下大功的人
胡真义老人说
宜宾市成立工会
借个电影院开大会
我讲话
说咱们工人要团结起来
和坏人做斗争
斗争要讲政策
会场里有人站起来就喊
一会拉出个把头
现在混到咱们工人阶级队伍里来了
有人就喊
把他拉出来
一会儿拉出来八个
靠边站成一排
从沈阳到宜宾
我当过几个厂的军代表
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啊
放了吧
打击工人积极性
不放吧
你说哪能这么抓人呢
这不明摆着违反政策吗
开完了会我就往市政府跑
市长李英九听了
赶紧打电话
让马上调查
没有什么大问题的赶紧放人
放下电话就给我作揖
我说你这个胡主席呀
可别再给我胡来了
沈辉是黑龙江木冷县人
当年和张灵苏一起南下接手武汉
离休前他是武汉水运工程学院总务处长
老人说
我原来是邮电局的话务班长
到武汉就分到邮电局了
邮政系统黄色工会挺猖獗的
由国民党特务操纵
把特务组织破获了
黄色工会也就垮了
把我调到水运工程学院
那时候叫武昌国立海事职业学院
咱们接收后改成中原临时人民政府交通部管理学院
刘会农部长兼院长
副院长曹海波也是南下干部
原来是哈尔滨市委直属党委书记
国民党在交通系统潜伏了不少特务
长江那船有时候还没开呢
船上装的什么货物
那敌人的特务就都知道了
派飞机轰炸
派人在水下搞破坏
中南局那时候还叫中原局
下了很大的决心要搞好这所学校
培养自己的人才
校长已经跑了
剩下个副校长临时主持工作
学生和老师基本都还在
学生有两百多人
老师有二十多人
我们刚进去时
学校挺冷清的
上课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那时候那人就是等待观望了
他们等着共产党接收
看共产党怎么对待他们
能把学校搞成什么样子
八点上班
九点到十点看看报
十一点把查到
十二点回家看太太
这是我们邮政局军管时听到的一句话
说的是国民党时期那种人浮于事的衙门作风
很多人就是从这种对比中看到了八路的作风
看到了新中国和自己的前途
也就开始靠拢共产党
还有一条
那就是真诚
实事求是
记得刘会农院长第一次讲你们都是国家有用的人才
或将成为这样的人才
国民党也需要这样的人才
可你们留下来了
这本身也就说明问题了
今天我就讲几句
欢迎你们留下来
欢迎你们为新中国效力
欢迎你们给我出主意
提建议
管理这样的学校
我们还缺乏经验
有不对的地方
一定要帮助我们改正
在座的各位老师
不光是学生的老师
在这方面也是我们的老师
当时我在政治辅导办公室当教导员
主任是程志
吉林榆树县人
一块南下的
离休前是贵州省教育厅长
他早年留学日本
是学经济的
这个人呢
特别有水平
他在这种知识分子成堆儿的地方
大家都能扶他
那我就不行了
文化低
年纪又小
那时候我才十七岁
挺多学生都比我大
也不服我这个土包子
就提问题
说沈同志啊
你说苏联叫无产阶级专政
那咱们为什么叫新民主主义专政啊
新民主主义文化是啥呀
名义是请教
实际上是来考你
是来看你土包子出洋相
有的当场解答
有的说实在的
我还真说不明白
你们说说我听听
有的呢
是明知故问
就给我讲起来
还挺得意的
有的他们也不懂
我就说
你等我回去请教程主任
你们也看看书
明天咱们再一起研讨怎么样
这么一来
大伙儿就服气了
说这个小婶子也挺不简单的
共产党和国民党还真就是不一样
有的还说
就凭这一条
共产党这天下也做定了
不管你怎么没把自己当回事儿
一身军装
胸前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胸章
臂上在一块蓝边白白儿蓝字儿的军管会臂章
那时在人们眼里
你就是共产党了
离休前是武汉第二炮兵学院指挥系副政委的高伟老人
吉林临江人
当时是四十军幺五三师政治部秘书
老人说
武汉解放的时候
我们师进驻武昌
幺幺八师南下后
我们又接管了汉口
汉阳
执行警备任务
看守政府机关要害部门和仓库
维持社会治安
有个国民党的省政府副主席
姓朱
个儿不高
胖胖的 没走
政治部派我和他联系
办理移交
不管谁需要什么东西
得我们俩签字
我再盖上政治部的公章才能拿走
开头他叫我长官
我说我们解放军不行叫长官
后来他也知道咱们叫首长
又开始叫首长了
我说我不让你叫我是长官
你也不能叫我是首长啊
我就是个秘书
我想让他叫我高同志
可又觉得他是个国民党的省副主席
也不合适
大概他也是这么想的
不敢叫同志
我就说
你干脆就叫我小高吧
于是呢
他就叫开老高了
他都五十多岁了
那年我才二十一岁
那时候汉正街那都是棚户区
里边还有个挺大的粮库
特务想烧粮库
粮库有不对
守卫不敢进前
就在棚户区放火
弄了十几只猫
尾巴上都绑上棉花
胶上没有点着
那猫就到处乱窜
那都是板房啊
晚上再一刮北风
那火不一下子就得着起来
部队去救火
粮库保住了
但烧死了一些人
放火的特务也抓住了
召开公审大会
当场就给枪毙了
李毅老人说
广州的特务放火打枪也没打死啥人
他们就是想扰乱点人心
晚上那子弹乱飞
白云山南边越秀山一带火车站附近天天晚上都有枪声
晚上有的时候啊
还有信号弹在飞
给敌人的飞机指引目标
去抓的时候总扑空
叶帅是军管会主任
觉得有问题
他一查
原来公安局副局长陈博就是个国民党留下来的特务
他把这小子抓住了
抓住了他再抓别人
那就容易了
抓到特务
送到原国民党省政府大院
儿女女**的也都那儿搜
那里有好多空房子
**的跟你要大烟
你说那能给吗
咱那时候也没有啊
打小鬼子那时候咱们倒是倒腾过大岩土
小鬼子打完之后
倒是也倒腾过一阵子
这都什么时候了
全国都快解放了
现在再拿大岩土
那是犯法的事儿
咱们上哪整去啊
没有他就祖宗八代的骂你
借了以后家里人来领
给你磕头
拉都拉不起来
说让他弄得都倾家荡产了
东北大军不光救了他
也救了他们一家呀
那时候广州有十几个公安分局
一个连一个分局负责一两条街站岗巡逻
臂章上两个字
遂警
不是广州警察
而是广州警备司令部
那职责就跟警察差不多
也有便衣特务
小偷 贩毒的
倒卖银元的
都抓
说话听不懂就带回连里审查
西郊海角红楼
十三行和下九路一带妓女特别多
江边呢
还有花船
他们就在那里拉客
在没扫黄之前
走到这些地方
那是要特别小心的
张林苏老人说
我们行政局长雷明知鄂豫完老区来的
他晚上加班回家
路过民生街
让妓女给拉住了
开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反应过来以后
吓得甩开就跑
枪林弹雨
出生入死
他还真没领教过这个
对妓女登记收容
办培训班
有病免费治病
完了安排工作
刚进武汉时乱呢
那黄赌毒花花世界
什么都有说尽
一声令下
快刀斩乱麻
很快也就没了
高伟老人说
武汉解放后
粮食紧张
一些奸商趁机哄抬物价
有的掺沙子
有的不卖
高价抢购
囤积居奇
等他们那钱差不多都变成粮食了
咱们的粮食也运来了
低价卖
奸商一下子就傻眼了
那时候部队和政府机关都开粮店
二十四小时营业
平宜物价
另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是当时的银元市场
四野下江南后
部队带的都是银元
那时候叫大洋
新区老百姓不认识人民币
就认大洋
把人民币兑换成大洋出城十五里以后
那人民币就不好使了
一九四九年二月
银元驱逐了金圆券
独占了货币的市场
解放军进城以后
人民币也进来了
银元和人民币大战
开头比价是一比三百
没几天就变成了一比三百五
最低的时候竟然达到了一比五千
有的商店公然拒用人民币
这就不仅是人民币的信誉问题了
而是共产党能不能在城里站住脚的问题
军管会下令禁用银元
省市政府召开开展打击银元的运动
大张旗鼓的宣传人民币是解放区唯一法定的货币
限期兑换
警备部队和公安局来回监察
还有持军管会证件的便衣金融纠察队进行秘密查访
为了少发行人民币
政府和企业工作人员发放粮食
以粮代薪
国民党完蛋了
那钱当然就不叫钱了
共产党如日中天
这钱咋也越来越不值钱了呢
很多人不懂金融
难免疑惑
但是有一条大伙儿坚信不疑的就是咱共产党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五月十六日武汉解放
八月份银元就绝迹了
龚勇老人说
解放跟西南一路上银元价格不一样
这边高
那边低
忽高忽低
咱们很多同志啊
也贪图便宜
抬高银元比价
买便宜货
我把情况向师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吴彪汇报了
他说这是个大事
要好好研究一下
搞出一个统一的合理的比价
通知部队遵照执行
不能损害群众利益
同时也要让群众监督我们
结果四野政治部发了个通报
开头表扬了几句
说你们怕违反群众纪律
想到群众利益
这是好的
但后边就开始批评上了
说中华人民共和国都已经成立了
货币政策是由中央制定的
你们一个师就想定
这是典型的游击习气
江西苏区发行货币
抗战时各根据地也一样从严
闯关东的同志讲
陕甘宁地区那是一种黄票子
桑树皮做的
一万元一张
两张买一个烧饼过黄河
到了晋绥是种绿票子
一张一千元
到晋察冀又是一种红票子
一张五百元
出关到东北
用的就是东北老头儿票了
还有苏联红军的流通券
走到哪儿都得兑换
到东北就不用了
也没处兑换了
不管多大面值的红票子
绿票子
黄票子
那就都不好使了
当年自己造币发行
如今制定个银元比价算啥呀
就这么一路走过来的
咱们也习惯了
就不由自主的干上了
沈辉老人说
我哥是木棱县政府民政科长
也被选调为南下干部
我妈说
我就这么俩儿子
能不能给我留一个呀
我哥说你小
还没成家
你走了妈妈不放心
你留下吧
我说这正是我的优势
你把嫂子孩子扔家里咋办呢
我一个人没啥牵挂
干两年再回来
服从分配
没话说的
若说不练家不练东北
那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那时候说南下接收完城市
都走上正轨了
可以回老家
结果一九四九年
我十七岁到了武汉
二十四岁在武汉娶了个本地媳妇儿
到现在已经四十四年了
我已经是地道的武汉人了
李奇老人说
我和南下工作团的几个同志分到羌西沅陵县接管委员会
到沅陵那天是中秋节
县城一条街石板路
人还挺多
也挺热闹
我们这儿有两个女同志
一个是北京的
一个是武汉的
她们俩上街玩
湘西那地方土匪多多呀
到那儿就告诉了
但年轻人不知深浅
也没当回事
青年学生更是好奇
湘西风情别有韵味
看啥都新鲜
他们俩人有一个要解手
厕所就在路边儿
那时候湘西那厕所就一圈儿半人多高的土围墙
进去十多分钟人也不出来
喊了两声也没人应
进去一看
那脑袋已经让人给割下来了
在沅陵县干两个来月
调到陈西县贸易公司下乡征粮
老乡们都挺冷淡
问什么都晃脑袋
说话也听不懂
有时我们在这个村
土匪就在那个村
他人熟地熟
来打我们
我第一次开枪
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子弹打哪儿去了
打不过
土匪男的让我们女的撤
他们掩护
我们不退
男女都一样退却那是胆小鬼
心里是这么想的
其实也害怕呀
后来呀
也就锻炼出来了
我打枪也挺准了
最先接近我们的是个小学教员
和我们这些学生挺谈得来的
主动给我们当翻译
他告诉我们
谁家有钱有粮
我们就去征粮
用大洋买
按市价留足口粮
其余的都卖
不卖不行
谁家没隔夜粮了
我们就挨家送救济粮
那些大娘大嫂见到我们都说
政府来了
把你往屋里拉
什么土茶叶呀
大粗碗啊
就给你沏上了
不喝还不行
湘西那是真苦真穷啊
下乡住老乡家
吃野菜
吃葛根
有的时候个把星期都没盐腥
那时候菜里放点盐就是顶级美味了
每月呀
我们就罚一两块钱
买了牙粉和肥皂
想家再买张邮票寄封信
那都得掂量掂量
最重要的是还水土不服
打摆子
拉肚子
生痔疮
还有些病也叫不出名
很多人瘦的都没人模样了
还有一些直接就病死在那儿了
这打仗也死人
接收也死人
这打天下坐天下
是真难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