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集。
万事开头难呐,
士子赴凉不可能一下子全部都塞进北凉官场,
先在书院这只筛子里晾晒抖落一番,
以便分出个大致准确的三六九等。
徐凤年坐在皇甫枰那座异常简陋的书房,
书籍没有几本不说,
连装饰摆设都欠奉,
是个寡淡阴冷的屋子,
跟皇甫枰的姓子确实相像。
徐凤年在翻阅一本不入流的相书,
头也不抬进来。
入屋之人姓柳,
是沂河城的谍子头目,
跟北凉王禀报了今日搜集到的见闻,
都是宋岩、
王熙桦两人的零碎言谈。
两位大人在目睹幽州血腥后,
又知晓了事情缘由,
对于沂河黄氏的处置并无异议。
但是就酒楼听客的抄家一事,
两人就有了严重分歧。
王熙桦坚持认为那65人听说书之人,
不论百姓还是豪绅,
都罪不当北凉王如此重罚一向推崇法家的宋岩则认为人人罪有余辜。
两人赶赴幽州原本不出意外,
宋岩是担任幽州别驾,
王熙桦则掌管一州学政,
两人争执不下,
就有了个赌约,
若是王熙桦胜出,
两人交换官位,
而宋岩庆说他必赢无误,
以后官职照旧。
不过王熙桦以后见着他,
宋岩必须执下官拜见上官礼节。
听到这里,
徐凤年放下书。
两位大人还真是有闲情雅致啊,
难不成65人一一查询过去?
哎呀,
并非如此,
王熙桦只拣选了三人,
嗯,
书生意气,
是怕胜之不。
你继续说,
拣选了哪3人?
貌不惊人的沂河大谍子恭敬出生,
分别是沂河曹氏子弟曹升、
齐记绸缎铺的掌柜戚丰年、
村夫韩来财。
三人中,
曹升是静怡轩酒楼的老主顾,
曹氏则是沂河将种门户的末流,
戚丰年是个上门女婿,
在沂河西大街风评不错,
韩来财则是假意入楼买酒喝,
实则囊中羞涩,
躲在后头借机听他说书。
这些事情,
宋妍、
王希桦赌研之后,
都曾仔细翻阅档案,
王熙桦在一炷香内挑选出3人,
宋岩点头认可。
王熙桦相信人心本善,
人人皆有恻隐之心,
宋岩所学却是人姓本恶。
两人之争,
不是道德文章之争,
说到底,
是书籍之外的人心之争。
要我猜啊,
输肯定是道德家王熙桦输。
但胜之不武的是老狐狸宋岩。
若是换过来,
从恶人堆中找寻善事善举,
输的自然会是宋岩,
只不过宋岩也不会答应这样的赌约。
在卑职看来,
宋岩也非胜之不武,
除了曹升身负两桩命案之外,
像那富贾西丰年与村野百姓何来在按律本该就有牢狱之灾。
咱们北凉这种地方,
侠气是重。
但侠骨未必重。
犯事很容易,
不犯事就难了。
这次沂河城许多家族都在忙着大捞油水,
柳景兴,
你不妨从他们手上截下些金银,
就当犒劳你的兄弟们了。
没理由你们辛苦做事的干瞪眼,
不办事的占尽便宜,
对吧?
谅他们也不敢不松嘴吐出点肥肉。
不过本王与你事先说好了,
这回只是特例。
不是你们以后做事的新规矩。
柳景兴咧嘴乐呵,
依旧没有半点外人印象中精明谍子该有的狡黠,
倒是愈发憨厚朴实了。
徐凤年继续拿起书,
柳景兴便识趣告辞。
在他跨过门槛儿并且轻轻掩门的时候,
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小姑娘,
吓了他一大跳。
从头到尾啊,
柳景兴都没有留意到这么个少女。
她头斜金钗,
蹲在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旁边,
在跟柳景兴对视。
柳景兴迅速收敛视线,
低下头,
彻底关上门。
柳景兴走了没多久,
暂时还只是陵州别驾的宋岩敲门而入。
徐凤年握住书,
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宋岩坦然坐下。
哎,
咱们王功曹还真自己一头撞进你的陷阱。
宋岩不奇怪,
今日之事被谍子知晓,
这段时日,
沂河城眼线遍布,
加上他跟王熙桦又惹眼,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哎呀。
王熙桦本来算是北凉道上比较圆通的文官,
尚且如此,
可见北凉之治任重道远呢。
徐凤年,
对,
呵呵。
姑娘笑了起来。
劳烦拎两壶酒来。
少女悄无声息离去,
果真给拎了两壶绿蚁酒回来,
徐凤年跟宋岩一人一壶酒喝了起来。
以前知道当家不易的道理,
不过只有真正坐上这个位置,
才能体会当家如何不易。
与人斗,
与恶人斗。
耶和华,
氏这样的。
还要跟好人斗。
黄裳,
王西化这样的更要与天斗,
以往听雨赏雪都是乐事,
如今就得考虑辖境收成。
我现在手头上就有一摞密信要处置,
有的说是王府管事宋堂禄勾结官员为侄子篡改谱品,
陆家子弟侵吞良田,
被人揭发,
还有陆家一位长辈重金收购字画,
竟然是赝品,
退换不得,
就要闹事。
一名小宗师在凉州喝花酒,
跟将种子孙争风吃醋,
后者喊人围殴,
前者痛下杀手,
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照理说。
两个都杀了才省心。
哎,
更有步兵副统领玉铁山的小儿子裹挟财物搬迁到河州,
光是违例的真金白银就装了16大箱子,
被巡关士卒扣押下,
很快就传出边境甲士侮辱域副统领儿媳妇在先的传言,
还有顾大祖一名器重的年轻都尉。
莫名其妙在关外就给人打得半死。
只要拖家带口,
就会有矛盾,
父子之间、
夫妻之间尚有间隙,
何况是这么大一个北凉?
以后幽州巨细政务都交给你跟胡回、
皇甫枰这两位大人一同劳心劳力了。
经略使大人一直为你打抱不平,
说你宋岩空有法术势,
却没有用武之地,
希望把你弄到幽州以后能够有些用武之地。
是理当鞠躬尽瘁。
徐凤年站起身,
跟宋岩一起走出书房,
宋岩告辞离去。
徐凤年找到暂居将军官邸一栋偏院的王熙桦,
跟他说要去见一个人。
王希桦一头雾水,
跟着走出府邸,
坐入马车,
离开颐和城,
来到郊外。
这里有一条灌溉沟渠,
养育出一片还算茂盛的芦苇荡。
北凉地产贫脊,
用处还算颇多的芦苇就成了千金草。
芦苇荡附近有几座临河而聚的小村落,
走在狭窄泥路上,
空气中都是青苇的草香,
有三五成群的村子稚童在采撷嫩芽。
徐凤年跟王熙桦缓缓来到河边的一座小渡口。
徐凤年手中有一截青绿芦苇的空茎,
形似一支粗糙的芦笛。
徐凤年坐在鹅卵石砌成的渡口上,
吹响芦管,
呜咽幽幽。
王熙桦没有坐下,
站在河边。
大概王爷不满我为何要跟宋岩立下那个赌约,
为何要质疑他在幽州的举措,
不过是念在自己还算半个心腹的情分上,
才没有用常见的官场御下手腕收拾自己。
徐凤年停下吹奏芦笛,
抬头伸手指了指东北。
有个北凉寒士,
赴京7年,
终于出人头地。
前年已经做到天子近臣的起居郎。
去年又当上了考功司郎中,
辅佐吏部尚书赵右龄,
跟储相殷茂春主持京评,
今年更是要参与大平、
离阳地方四品官员。
初春跟太子赵篆私访南方,
回京之后大婚,
皇帝亲自赐下府邸。
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同时出席,
蓬荜生辉。
新婚之夜,
大红烛,
红盖头,
那女子是姓赵的,
金枝玉叶。
这名读书人以后注定要平步青云的,
哪怕入阁拜相也都指日可待。
7年中送给北凉的密信仅两封,
一次是太子人选。
一次是赵家皇帝的身体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