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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2集。
小丑顽。
现实的声音,
腐臭和血腥的气息,
终于还是将他惊醒。
他蜷缩在那带着血腥与臭味儿的茅草上,
仍旧是牢房。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
阳光从窗外漏进来,
化成一道光与浮尘的柱子。
他缓缓动了动眼睛,
牢房里有另外一道人影。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
静静地看着他。
汤敏杰也看着对方等着,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他喘着气儿,
有些艰难地往后挪。
随后在茅草上坐起来,
背靠着墙壁与对方对峙。
金国已经亡了吗?
这牢房里?
天天有人进来逛啊,
他不曾想过这牢狱当中会出现对面的这道身影。
那是身材高大的老人,
满头白发仍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身上是绣有龙纹的锦袍,
巾国为王,
西府虽输了,
可这云中城里老夫想去哪儿仍旧无人能挡,
谷神完颜希尹。
只听他说道,
你的计谋用得太过。
是宁毅教你的吗。
他提到宁毅,
汤敏杰便吸了一口气,
没有说话,
靠在墙边静静的看着他。
牢房中便安静了片刻,
我听人说起你是宁立恒的亲传弟子,
于是便过来看你一眼。
这些年,
老夫一直想与西南的宁先生面对面的谈一次,
坐而论道,
可惜啊,
大概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宁立恒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能与老夫说一说吗?
对面草垫上的年轻人沉默不语,
一双眼睛仍旧直直的盯着他。
过得片刻,
老人笑了笑,
便也叹了口气。
其实这么多年,
夫人在暗地里做的事情,
我知道一些,
她救下了成千上万的汉人,
私下里或多或少的也送出去过一些情报。
10余年来,
北地的汉人过得凄凉。
但在我府上的却能活得像个人,
外头叫她汉夫人。
她做了数不尽的善事。
可到最后被你出卖。
你所做的这件事情会被算在华夏军头上啊?
我金国这边儿会以此大肆宣扬,
你们逃不过这如刀的一笔了。
老人说到这里,
看着对面的对手,
但年轻人并未说话,
也只是望着他,
目光之中有冷冷的嘲讽在,
老人便点了点头,
当然,
华夏军会跟外头说,
只是屈打成招啊,
是你这样的叛徒供出了汉夫人,
这原是你死我活的对抗。
信与不信,
从来不在乎真相,
这也没错。
这次过后啊,
西府终会扛不过压力,
老夫迟早是要下去啦。
不过女真一族也并非是老夫一人撑起来的,
西府还有大帅,
还有高庆意韩起先还有痛定思痛的意志。
就算没有了完颜希尹,
他们也不会垮下去。
我们这么多年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我女真一族又岂会有没了谁不行的说法儿呢?
老人的口中说着话,
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他从椅子上起身,
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大概是伤药之类的东西,
走过去放到汤敏杰的身边。
当然。
这是老夫的期待。
汤敏杰并不理会希尹,
转过了身,
在这监牢当中缓缓地踱了几步,
沉默片刻,
我想起这些年来我与夫人说过的话。
我早已跟他说过。
女真将汉人当成奴隶不是一件好事。
十余年前,
我与他说过会慢慢改了这些事情,
几年前也说南征出发前,
哼,
你也说我大清国女真人少,
想要治得稳妥,
只能将人分出三六九等。
一开始当然是强硬些分,
此后慢慢的改良。
吴乞买在位时,
颁布了诸多法令,
不许随意杀戮汉奴,
这自然是改良,
可以改良得快一些。
我跟夫人常常这样说,
自觉也做了一些事情,
哎呀,
但总是有更大的事儿在前头。
压勋贵治贪腐育新人兴格物十余年来,
那桩桩件件都是大事,
汉奴的生存已有缓解,
便只能慢慢往后退。
到了三年前,
南征在即,
哼,
这是最大的事儿了。
我想想,
此次南征过后,
我也老了,
便与夫人说,
只待此事过去,
我便将金国内汉人之事当作最大的事情来做,
有生之年,
必要让他们活得好一些,
既为她们,
也为女真。
你事推一事?
到头来已经做不了了,
到今天我来看你。
我想起40年前的女真老人坐回椅子上,
望着汤敏杰。
那时候啊,
女真还只是虎水的一些小部落,
人少孱弱。
我们在冰天雪地里求存,
辽国就像是看不到边的庞然大物。
每年的欺压我们。
我们终于忍不下去了,
由阿骨打带着开始起事,
3000打10万啊,
2万打70万,
满门大出,
轰轰烈烈的名声,
外头都说女真人悍勇啊,
女真不满万,
满万不可敌哎,
我们慢慢地打倒了不可一世的辽国,
我们一直觉得女真人都是英雄豪杰。
而在南边儿,
我们逐渐看到你们这些汉人的软弱。
你们住在最好的地方,
占有最好的土地,
过着最好的日子,
却每日里吟诗作赋,
文弱不堪,
这就是你们汉人的天性。
老人的目光凶戾,
手指指向对方。
阿骨打临去时跟我们说,
疗法已毕,
可取武朝了。
我们南下,
一路打到汴梁,
你们连像样的仗都没打出过几场啊,
第二次南征,
我们覆灭武朝,
占领中原,
每一次打仗,
我们都纵兵屠杀,
你们没有抵抗,
连最软弱的羊都比你们勇敢。
第三次南征,
搜山检海,
一直打到江南,
那么多年了,
还是一样,
你们不光软弱,
而且还内斗不休。
哼,
在第一次汴梁之战时,
唯一有点儿骨气的那些人,
嗯,
慢慢的被你们排挤到西北西南,
到哪里都打得很轻松啊,
这就算是攻城。
啊,
第一次打太原,
粘罕围了一年啊,
秦绍和守在城里,
饿得要吃人了,
这硬是打不进去。
可后来呢,
到了第二次,
第三次南征,
随便逼一逼就投降了。
攻城战让几队勇武之士上去,
只要站住,
杀得你们血流成河,
然后就进去屠杀。
嗯,
为什么不屠杀你们?
凭什么不屠杀你们一群孬种?
你们一直都这样,
牢房里安静下来。
老人顿了顿。
我喜欢尊重我的夫人。
我也一直觉得不能一直傻呀,
不能一直把他们当奴隶。
可在另一边,
你们这些人又告诉我,
你们就是这个样子,
慢慢儿来也没关系啊。
所以等啊等,
就这样等了10多年。
一直到西南看到你们华夏军,
再到今天看到了你,
我知道你们终于被逼出来了。
他看着汤敏杰,
原来你真人跟汉人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我们在冰天雪地里被逼了几百年,
终于活不下去了,
也忍不下去了,
我们操起刀子打出个满万不可敌,
而你们这些软弱的汉人,
十多年的时间被逼被杀,
慢慢的逼出了你现在的这个样子,
就算是出卖了汉夫人,
你也要弄掉完颜希尹,
使东南两府陷入权争。
我听说你使人弄残了满都达鲁的亲生儿子。
这手段不好啊。
但是。
这终究是你死我活。
但是我想啊。
小唐吸引,
缓缓的说道,
我最近几日最常想到的是我的夫人和家中的孩子。
女真人得了天下,
把汉人全都当成畜生一般的东西对待,
终于有了你,
也有了华夏军这样的汉族英雄。
若是有一天,
真像你说的,
你们华夏军打上来,
汉人得了天下。
你们又会怎么对女真人呢?
你觉得若是你的老师宁先生在这里,
他会说些什么呢?
汤敏杰这一次终于冷笑着开了口,
他会杀光你们就没有首尾了。
夕颜也笑了起来,
摇了摇头。
宁先生不会说这样的话。
当然。
他会怎样说也没关系,
哎呀,
小汤啊,
这世道啊,
就是如此轮转的。
辽人无道逼出了女真金人残暴逼出了你们,
若有一天你们得了天下,
对今人或是其他人也同样的残暴,
那早晚也会有另一些满万不可敌的人来覆灭你们的华夏。
只要有了欺压。
人总会反抗的。
老人站起身,
他的身形高大而消瘦,
唯有面颊上的一双眼睛带着惊人的活力。
对面的汤敏杰也是类似的模样。
这一刻,
是不知日期的某个下午,
阴森的牢房里,
完颜希尹对他说道,
你也很不容易。
你出卖同伴。
华夏军不会承认你的功绩,
史册上不会留下你的名字。
就算将来有人说起,
也不会有谁承认你是一个好人。
不过。
今天在这里,
我觉得你了不起。
康敏杰。
是你。
打败了完颜希尹。
汤敏捷笑起来。
那你快**啊,
会的,
不过还要再等上一些时日。
会的。
他最后说的是。
可惜啦,
似乎是在惋惜自己再也没有跟宁弈交谈的机会,
随后转身从牢房之中离开。
狱卒在搬走椅子,
关上门,
汤敏杰躺在那杂乱的茅草上,
阳光的柱子斜斜的从身侧滑过去,
灰尘在其中起舞,
他不知道希尹为口要过来说这样的一段话,
他也不知道东西两府的争端到底到了怎样的阶段,
当然也懒得去想了。
出卖陈文君之后的这一刻,
需要他考虑的更多的事情已经没有了,
他甚至连日期都懒得计算,
生命是他唯一的负担。
这是他自来到云中见到无数地狱景象之后的最为轻松的一刻。
他在等待着死期的到来。
然而死期迟迟未至,
几天之后,
又是一个深夜,
有奇怪的烟雾从牢房的口子那里飘来。
醒过来时,
他正在颠簸的马车上,
有人将水倒在他的脸上,
他努力地睁开眼睛。
漆黑的马车车厢里不知道是些什么人。
他们离开了城市,
一路颠簸,
汤敏杰想要反抗,
但身上绑了绳子,
再加上药力未褪,
使不上力气。
马车在城外的某个地方停下,
时间是凌晨了。
天边透出了一丝丝的鱼肚白,
他被人推着滚下了马车,
跪在地上没有站起来。
因为出现在前方的是拿着一把长刀的陈文君,
他头上的白发更多了,
脸颊也更为消瘦了。
若在平时,
他可能还要嘲弄一番对方。
与希尹的夫妻相。
但这一刻,
他没有说话。
陈文君将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
这是云中城外的荒凉的原野。
将他绑出来的几个人自觉地散到了远处。
陈文君望着他。
你还记得?
齐家事情发生之后。
我去找你。
你跟我说的。
汉奴的事吗?
这话语低微而缓慢。
汤敏杰望着陈文君,
目光疑惑不解。
昏暗的原野上,
风走得很轻,
陈文君的声音也一般的轻。
当时你跟我说那个被链子绑起来的。
像狗一样的悍奴。
他瘸了一条腿,
被剁了右手,
打掉了牙齿。
没有舌头。
你跟我说。
那个汉奴以前是当兵的,
你在我面前学他的叫声啊啊啊。
风在原野上停住,
陈文君说道,
我去看了他。
汤敏杰微微的摇了摇头,
这些天我去城外头汉奴们住的地方走了走去年冬天冻死的人。
现在才搬出来。
有些连屋一起烧了。
所有人都皮包骨头。
我去看了。
一些我先前知道。
但从没有亲眼去见的地方。
我去了南城那个。
叫做逍遥居的小赌场,
你知不知道那里?
陈文君的眼中淌着泪水,
汤敏杰微微的摇头,
他知道那一切,
他的摇头是为了其他的事情。
他们在那里杀人,
杀汉奴给人看。
我只看了一眼。
我听说。
去年的时候。
他们抓了汉奴,
尤其是当兵的。
会在里头。
他人的笔。
怕人。
他说到这里,
用手将嘴给捂住,
没有说出更多的话来。
原野上有另一辆大车过来,
大车上有另一道在挣扎的身影。
我去看了害死卢明坊的那个女人,
记得吧,
那是一个疯婆娘,
她是你们华夏军的一个叫罗业的英雄的妹妹。
是叫罗业吧?
是英雄吧,
他还活着,
他已经被折腾得不像人了。
这些年,
在西影身边。
我见过很多的汉人,
他们有些过得很凄凉,
我心中不忍,
我想要他们过得更好些。
但是这些凄凉的人。
跟别人比起来。
他们已经过得很好了。
这就是金国,
这就是。
你在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