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我的生命当中缺少了某些东西。
江南三月的最后一天,
春雨润物无声,
落于华园亭上,
轻柔地像情人互视的柔波。
亭下,
一对男女躺在两把极舒服的椅子上说着话。
海棠看了范闲一眼,
摇摇头说道。
你这一世可称圆满,
又有什么缺憾啊?
范闲细思这一世的过往,
倒确实称得上是意气风发,
肆意妄为。
要钱有钱,
要权有权,
要人有人,
旁人能有的享受,
自己都有,
旁人没有的享受,
自己还是有。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就是老大的不满足。
人的一生应当怎样度过,
他自忖是清楚的,
但真这么过起来,
心中那个不知名的渴望却越来越重了,
无关理想和人文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苦着脸说道,
哎,
以前以为皇帝当他老糊涂的时候,
回思过往,
说自己有十大武功,
可称十全老人。
当然,
这皇帝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糊涂鬼。
人家可是位皇帝,
比我可要嚣张多了,
但我却不想当糊涂鬼,
也不认为世上真有实权之势。
你想当皇帝吗?
海棠似笑非笑着就问出了跟在范闲身边的所有人,
哪怕是王启年这种心腹之中的心腹都不敢问出来的话题。
海棠觉得范闲真是个妙人,
听见自己一个北齐人问出这样大逆不道的问题来,
竟是连一丝遮掩也没有,
反而很直接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个做派要是让外人瞧见了,
一定认为范闲已经生出了不臣之心。
当皇帝太累,
你家的皇帝,
我家的皇帝,
好像过得虽然舒服,
但好声好力,
实在没什么意思。
海棠微微一笑,
戳破她,
我看你当这个钦差啊,
比当皇帝也轻松不到哪里去。
范闲苦笑道,
哎,
当皇帝是要见万人死于面前而心不颤,
这一点我还真做不到。
你不是一向在我面前自忖心思狠厉吗?
杀十几人杀一百人,
我能下得了手?
范闲认真的说,
真要在血海里游泳,
我不知道到时候自己有没有这个痕迹。
所谓量变引起质变,
我以前和你说过的。
他挥了挥手,
不想再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
躺在椅子上,
细心听着那些细微不可闻的春雨润泽大地的声音。
停下,
渐渐陷入安静之中。
不一会儿,
一位监察院官员身着涟漪,
沉默地出现在了华园的后院入口处。
雨水打湿了他的官服,
让他浑身上下渗着一股阴寒的味道。
此人正是刚从京都来的邓子越。
海棠笑了笑,
说道,
看样子,
你又要继续忙,
继续计划少杀一些人了。
说完这句话,
姑娘家也不等范闲回话,
很自然地将两只手揣进兜里,
拖着步子,
摇着腰肢,
运起村姑步,
离开了小亭。
范闲微笑看着海棠离开的背影,
只见微雨凄迷中,
她轻摇而去,
雨丝打湿了他鬓角的碎发,
看这姑娘并没有运起天一道的真气,
所谓亲近自然自是如此,
只是那双踩着布鞋的脚却没有被地上的积水沾污,
看来还是做了些手脚。
邓子越见海棠离开,
这才沉默地进到亭内,
开口说道。
和昨天一样,
今天堂上还是在纠缠那些庆律条文。
虽然宋世仁牙尖嘴利,
在场面上没有落什么下风。
但实质上没有什么进展。
只要苏州府报庆律不放。
夏栖飞有遗嘱在手,
也不可能打赢这场官司。
范闲点了点头,
表示知道了,
随后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今天是3月的最后一天,
轰动江南的明家家产一案已经进行到第4日。
在经历了第一天的疾风暴雨之后,
后几日的审案陷入了僵局。
虽然这是范闲意料之中的事,
但天天要听下属官员们的回报,
范闲也有些不耐烦了。
开堂第一日,
宋世仁便极为巧妙地运用那封遗书,
确定了夏栖飞乃明家后人。
这个消息马上从苏州府传遍了江南上下。
如今所有的人都知道,
明家七少爷又活了过来,
而且正在和明家长房争家产。
只是庆律依照经文精神而立,
嫡长子的天然继承权早已深入人心,
也明显于法条之上。
那封遗书似乎已经发挥完了他的历史作用,
对于夏栖飞的愿望再难起到很大的帮助。
如果夏栖飞想夺回明家庞大的家产,
就得等什么时候能推翻这千百年来人们一直遵循的规矩。
而这个规矩的强大,
不是一个人就能推翻的,
不仅范闲不行,
只怕连庆国皇帝都心有忌惮。
如果以这个案例破除了嫡长子的天然继承权,
影响太大。
范闲皱起了眉头,
忽然想到了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如果明家家产官司的影响继续扩展,
以至于引出一场思想解放的大辩论,
那么宫中那位太子殿下的天然地位会如何?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计划是言冰云拟定,
同时经过了陈萍萍的首肯。
那个老谋深算的老跛子不会想不到这件事情的后续影响,
莫非这老跛子得了皇帝的暗中指示,
这就已经开始动摇太子天然继承的舆论氛围?
江南明家的事情很大,
但如果影响到京都,
那事情就愈发的大,
以至于范闲根本不想看到这种局面。
虽然因为母亲的关系,
范闲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太子继位,
一心要杀自己的皇后变成皇太后。
但在当前的局面下,
直接撩动太子,
有可能促使太子摒弃前嫌,
与长公主和二皇子连成一体。
如此的结果,
范闲暂时不想看到。
范闲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本来给宋世仁的交代就是尽量的将这官司给拖下去,
将这个案子打得轰轰烈烈,
影响越大越好。
如今才发现这件事情的背后隐藏着那位老跛子的某些想法。
他是信任陈萍萍的,
但是陈萍萍似乎一直基于某种要保护他的理由,
很多事情都没有对他点名。
而范闲是一个很愿意学着去了解局势、
掌控局势的人。
看来等明家事情暂时消停后,
我真的要去一趟梧州。
他叹息着,
愈发觉得父亲安排自己去梧州见岳父,
这是何等样聪慧的判断。
看来父亲早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对朝中局势产生某种疑虑,
而如今远离京都,
真正能面对面帮自己解决问题的也就只有那位相爷了。
邓子越猜不到范闲真正的忧虑,
但也能看出提司大人对于明家家产的官司有了些不一样的想法。
他皱着眉情似的,
是不是让宋世仁把官司结了?
反正夏栖飞如今被确认了明家七子身份,
过些日子由监察院出面让他祭祖归宗,
依庆律明家总要给他一些份额,
虽然那些份额不怎么起眼,
但也达到了大人先前的目标,
让他成功地进入了明家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