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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
秋天又到了
街区大院里
印刷车间门口唯一的树上竟然落了一只鸟
我们推开窗子
盯着站在树梢上的那只鸟
没人说话
就那么看着
鸟的上方是一片湛蓝的天空
很蓝
像一种瓷器
也许是我有点幻觉吧
看到天空像洗干净的瓷器
反着光泽
突然
印刷车间的门咣当一声开了
站在树梢上的鸟受到惊吓
呼的像箭头一样飞去
有人骂道
骂的开你大爷的门
鸟都飞走了
我们把窗户重新关上
坐下继续干活
我呢
负责狱内小报副刊的编辑把画好的样板扔到组长唐老鸭的桌子上
对他说
好了
你看一下
他瞄了一眼
说 嗯 不错
这期副刊有一篇他老乡写的改造诗歌
所以唐老鸭没挑毛病
能在狱内改造小报上刊登一篇诗歌
可以奖励一分
一分呢
可以减三天半的刑期
唐老鸭胖的像只肉食鸭
我一直弄不明白
吃监狱里的饭菜怎么还能长得如此白胖呢
唐老鸭对此解释过
说是心宽体旧胖
刚才啊
因为一只鸟
让五个人安静了几分钟
现在鸟飞走了
我们关上窗
又继续干活
组内大局稳定
连续三年被评为积极改造班组
能够评上积极改造班组
每个人可以奖励二十分
二十分就可以减七十天的刑期呢
唐老鸭这时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
放在我的桌子上
说
管教审过了
你的诗朗诵有几句改了用字
朗诵起来更顺口
每年一度的全省监狱文艺汇演预定在年底
按照惯例
汇演完了
接着就是去各个监狱巡回演出
通俗的讲
这也是为了丰富服刑人员的文化娱乐生活
促进和提高服刑人员改造的积极性
我所在的监狱选送了两个节目
一个是独唱
另一个是诗朗诵
诗朗诵呢
就是我写的园丁诵
而且是男女一起朗诵
更出人意料的是
为了更加贴合实际改造
增加改造献身说法
省监管局一改往年俊男美女上台的风俗
决定让作者本人登台朗诵
这就意味着我不仅要登上文艺汇演的舞台
而且还能与女性服刑人员同台演出
听到这个消息
我兴奋的有些慌张
初稿批复下来后
监狱政委亲自到教务处来考评作者
意思是人长得太歪瓜裂枣也不行
幸好我身高一米八
戴着眼镜
穿上干净的衣裳
还算半表人才
就是腿有点瘸
是当初逃跑时骨折留下的
政委说还行
腿瘸点反而有现实感
并嘱咐我把初稿反复修改
让他更具有情感
同时政委指示小报组的全体成员参与作品修改
说全监狱的秀才都在这儿了
一定要把作品改成精品
作品能登上省监狱系统的文艺汇演
好处不仅是能见到女监服刑人员
还能最少奖励四十分
这四十分可以减去半年的刑期呢
足以让另外四个人激动万分了
于是在改稿的一个月里
编辑部上演的全是三国谋术
四个人都想捞一把
至少作者署名是集体创作
经过一个月的集体再创作
最终唐老鸭把作品交上去
临交稿时
唐老鸭惊呼一声
说发现了一个错别字
提笔郑重的做了修改
第二天
教务处主任把稿子摔在桌子上
怒气冲冲的说
什么玩意儿
命令谁都不许掺和
让我在三天内必须完稿
于是我把自己写的初稿修改了六个标点符号交了上去
确定用稿后
我有两个管教陪同到省里参加排练
说是陪同
其实啊
就是押送
刚上车
高管教就把窗帘全部拉上
看着我严肃的说
你服刑也有十几年了
再有两年差不多就可以回家了
我相信你能把握住自己
珍惜已取得的改造成绩
遵守纪律
别出乱子啊
熬了十几年
我坚信自己早就有了高僧的定力
让管教放心
警车到达目的地停下后
管教第十二次的嘱咐我
这次汇演以女监演员为主
所以排练场地是在女监
记住
不许乱说乱动
有事要请事
我服从安排
和另外两个男监来的参演犯人住在女间禁闭室边上的警卫室里
禁闭室呢
是一排坚固的水泥平房
和南间一样
警卫室也是一排水泥建筑
其中一间改为宿舍
让我们三个人住
我们仨只是简单的报下各自的监狱
甚至连姓名都没有说
然后就换上干净的蓝灰色囚服
因为要演出
监狱允许我们剪成了平头
当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一本正经的样子
禁不住笑了
他俩也默契的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
来了两个男管教
叫我们在铁笼里站好
拿着照片逐个对照
确定无误后
管教打开铁门
让我们一个跟着一个出去做全身检查
管教严肃的告诫我们
无论是出去还是进来
严禁携带任何未经允许的物品
体检完毕
到了排练室
眼前的空间有四百平大
好像是临时腾出来的车间
墙上还挂着安全生产的牌子
靠墙还摆着几个很大的台案
像是服装厂用的
屋子里清扫的极其干净
玻璃锃明瓦亮
窗台和水泥地面一尘不染
空气中还隐隐约约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温馨的气味
顿时
我感到内心深处的荒地上有一粒种子动了一下
我告诫自己要冷静
管教指定我们在排练室最难逃的墙角处坐下
紧接着
排练室外传来了立定的口令声
两个身穿警服的女管教走进来
和两个男管教打过招呼
一个挂着警都肩章的女管教朝我们这边看了看
用对讲机通知外面的人
可以进来了
门外又响起口令声
紧接着一排身穿蓝灰色囚服
留齐儿短发的女贩们整整齐齐的走进排练室
目光直视前方
向屋里的最北边走去
瞬间
我感到阵阵温暖扑面而来
似有潮水般的泪水一涌而出
管教注意到我的变化
他冲我喝道
你发什么呆
另一个管教带有嘲笑的口吻说
哎呦
定力不行啊
我回过神来
感到十分惭愧
看了看另外两个人
才发现不只是我七窍出魂
他俩似乎也迷梦未醒呢
此时
管教指着我们三个人说
听口令 起立
我啪的一个立正
管教把手向排练室门外一指
跑步 走
就这样
我们在女间院子里跑了整整二十圈儿
入狱十几年来
我从未连续跑步超过五百米
原因是监狱禁止犯人跑步锻炼
防止犯人有体力逃跑
尽管被惩罚
但我并未感到有多累
在操场另一侧的建设楼上的窗子里
露出了很多齐儿短发
那些女犯正惊诧的盯着突然出现在女间的三个男犯
惩罚结束
管教让我们三个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进排练室
两排笔直站立的女犯暗藏惊喜的盯着我们
希儿短发下露出的眼神像是花丛正待开放一样
我挺起胸
尽量让自己显得雄健
迈步铿锵有力
似乎腿也不瘸了
我知道管教罚我们跑二十圈的道理
他想最大程度的消耗我们的精力
让我们没劲儿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