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大伙儿照例在祠堂吃大桌饭。
祖宗规矩,
今天吃素。
吃了一桌子的豆腐菜之后,
点了炭炉取暖,
这伙人就开始琢磨这些棺材。
棺材都被摆在了灵堂。
我第一次得以靠近细看。
发现。
太太公和爷爷的棺材保存的都还可以,
封的都严丝合缝的。
可是那些老棺材全都带着干泥,
还没干透。
木皮儿都烂得呈现出一种极深的墨绿色。
看上去特别的恶心,
我都不敢靠得太近。
最老的4口棺材之一,
时间应该要推算到很久之前了。
所以晚清那次重修就变得十分的可疑。
当时能记事儿的人,
现在已经一个都不在了呀。
族谱上也是简单的一句话。
不过让人诧异的是,
就连口口相传的信息也没有。
表姑和所有的老人家都表示,
没有听上一代提到过任何和这事儿有关系的线索。
我老爹听着就面露愁容。
当时我一直都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后来才了解到了其中的猫腻儿。
吴家的祖力当中。
祖坟里头都是长子嫡孙,
也就是老二老三,
都要重新立坟。
所以,
一般情况下,
爷爷是入不了祖坟的。
不过,
我爷爷那一辈儿的情况实在是太特殊了。
因为从我爷爷往上3辈儿都死绝了。
而爷爷的哥哥有无后?
只有我爷爷这一方后继有人,
否则的话,
祖坟就没人装了。
所以说,
我老爹是吴氏的正宗,
并不算是名正言顺。
虽然吴家没有多少祖业,
我爹也基本上不当家了,
可是这名头儿在村儿里头还是占着好处的。
无论你是分地啊,
还是决定什么事儿,
都得我父亲先首肯。
所以,
这事儿一出,
可能有闲人会兴风作浪。
这方方面面牵扯了很多事儿。
比如说我三叔要在这儿做生意。
我们家和老家人的关系,
我老爸作为这一脉的当家人,
自然是要小心处理。
可是他呢?
又是那种踏踏实实走老实路线的人,
传统作风,
兢兢业业,
死而后已。
这种复杂的情况,
他不擅长处理。
所以我看他是有点儿担心那种焦头烂额的情况会出现。
这种事儿我也帮不了我老爹。
一方面我对于情况不了解,
家里头一溜老头儿,
谁大谁小我都分不清,
所以也只好是装成不知道。
另一方面。
就算是有什么尴尬的事儿出现了,
反正吴家的祖产,
说实在的也就只有这一间祠堂好管理。
你又不能卖了它,
所以也没什么东西好损失的。
照我老娘的话说,
早该跟这些事情划清界限,
你吃力不讨好。
不过这事儿倒是挺吸引人的。
那帮老头儿在那儿一边烤火一边吸烟,
就琢磨这事儿,
我呢,
就夹在中间听着,
也算是听个乐子。
表公呢,
就首先提出了一个可能性。
这口无名棺材被压在最底下那一层。
那是最老的那一批,
是曾曾祖那一辈儿。
嘉庆时候的事儿了。
可能啊。
是曾曾祖有什么偏房比较受宠爱?
虽然不能入族谱上墓碑,
但还是给悄悄地藏进祖坟里来了。
可是当即一查族谱,
又发现表公说的这可能。
是不可能发生的。
因为曾曾祖死在了曾曾祖母前头。
葬事儿是曾曾祖母操办的。
按照那个年代的社会伦理。
就不太可能发生这种事儿。
而且干这一行的一旦富贵,
那是拼命的娶媳妇儿,
他绝后啊。
我奶奶是大家闺秀,
还生了3个娃儿呢。
那农村里肯定就一窝一窝的生啊。
爱情这种东西,
基本上不会是当时生活的组成部分。
于是就又有人说,
会不会是尸体残了?
可能是下斗的时候出了事儿,
起出来的时候尸体不全,
先葬了,
后来呢,
遗体剩余部分的那残骸又被挖出来了,
才分藏进两口棺材的呀。
二叔一听就摇头说是扯淡呢,
这种情况绝对是要开棺重新殓,
藏的是祖坟,
这又不是冰箱,
脑袋放上格,
屁股放下格,
要不你你乐意啊?
这一说就又不对了。
一群老头儿眉毛全都皱起来,
烟都快抽得比烧那香还呛人了。
我自己也一个劲儿的在那儿瞎琢磨。
感觉最奇怪的就是这个棺材没有名字。
按照我们家这边的习俗。
棺材上要是不刻名儿,
那是非常作践人的一件事儿。
既然棺材有资格被葬在祖坟里头,
那就不可能受到这种待遇啊。
如此说来,
我感觉这口多出来的棺材里头或许没有死人。
都说不定。
这招,
我三叔忽然就提出了另外一个可能性说。
咱们的祖宗是干哪一行的?
大家伙儿心里边儿可都清楚啊。
你说,
会不会是哪一代的老爷子因为某种原因藏了什么东西在祖坟里呢?
三叔说完这话。
其余的人的脸色儿就全都变了,
这说法虽然听起来骇人听闻啊,
坟里边藏着不是人,
而是藏着什么宝物?
倒真的是有可能。
因为干这一行当的。
确实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儿来。
比起瞎想的那些理由,
我倒是感觉这可能性还大一点儿。
所以。
在座所有的人都是你瞅瞅我。
我看看你,
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二叔就啧了一声,
似乎还想反驳,
可是表姑却忽然站起身来对我们说道。
啊,
娘的,
别抢了。
打开来看看就知道了,
我现在还记得表公说完这句话之后,
祠堂里边儿的那气氛。
头顶那灯瓦数本来就不够。
烤火的炉子,
光又是暗暗的。
外头还刮着风。
屋子里头所有的人脸上都是一种十分强硬的表情。
照理来说。
这时候肯定应该有人会跳出来说不行,
这是大逆不道的事儿等等等等。
电视剧里面都是这么演的。
可是。
当时满屋子人。
却没有一个反对的声音。
又隔了半天。
才有人问了一声。
谁开呀?
这话一说出来。
屋子里头又是一阵骚动。
三叔冷笑了一声,
哼。
我大哥是当家的,
当然是我们开啊。
这话一说出来,
我才一下子明白了刚才那气氛是怎么回事儿了,
不由得也觉得僵硬了起来,
这吴家的祖产一路分家分下来。
其实基本上已经名存实亡了。
我老爹的家也是当得有名无实,
最多算是个名誉为主,
带个投票权的组长身份。
可即便是这样,
也有不少的闲言闲语。
如今三叔一说这口棺材,
可能是祖宗在里头藏了什么东西了,
他在这里,
所有人头一个想到的就是,
难不成是前几代的老爷子把一些当时不能脱手的明器埋到自个儿的祖坟里去了?
那个盗墓猖獗的年代,
和现在不一样。
那时候技术实力有限,
渠道也没有现在这么通畅,
所以很多那时候起出来的当时不敢脱手的东西都是好玩意儿,
必然价值连城,
可这是自个儿的祖坟呢?
也不能太放肆。
所以刚才的气氛才会如此的诡异。
不过。
三叔的这句话也足以把矛头挑起来了。
事情开始超出我老爹能控制的范畴了。
果然,
三叔的话还没收了尾音儿,
就有人蹦起来了,
凭什么呀,
祖坟,
我们就没份儿啊?
三叔看了那人一眼,
我操。
曹二刀子,
你他娘的都跟你娘改姓儿了,
什么时候你又改回来了?
轮得到你在这儿**吗?
话音还没落,
另外一个又喊起来,
这事儿是吴家的事儿,
姓吴的都有份儿。
三叔呸了一口,
看也不看那个人,
那姓吴的海了去了,
我和你说啊,
这开棺就是我们兄弟,
他这事儿你没处讲理去。
要怨就怨你太爷爷投胎的时候跑太慢,
我靠,
**卖的,
老子抽死你,
那人一下子骂开,
喝茶的碗一摔,
站起来就想过来,
可三叔是个狠角色,
啪的一声把桌子几乎拍地站起来,
突着他就大吼了一声,
你**的试试,
三叔声色俱厉,
加上他在这儿的名声,
跟他混的那一伙人一下子全都站了起来。
另一边则有更多的人跟着,
刚才骂人的人也全都站了起来,
一时之间,
屋子里边骂声四起,
刚才还在互相敬酒的两伙人马上对立了起来,
只要有人稍微一动手,
就可能马上混战起来。
我老爹脸色木讷,
完全处理不了眼前的状况,
一个劲儿的拍脑门子叹息,
就在这伙人刚刚就要大打出手之际,
忽然表公站了起来。
冲前几步,
一脚就把取暖的炉子给踢翻了,
火红的炭灰一下子喷了出来,
把所有的人都逼退了几步。
接着。
表公拿着他的竹拐杖往桌子上狠抽了一遍,
贼巴,
你反了你们啦。
表姑五才上这片,
这人还没叫完,
表姑又是一鞭,
那声音极响,
抽得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接着他就冲着我们说道,
这是吴家的祖怪,
就算真开出什么东西,
也得给我原封不动的葬回去,
谁也别想打主意。
老规矩,
长子长孙开棺验国,
其他人都退出去坐下,
抡起拐上来就要揍人。
他是老伴儿,
谁也不能得罪,
被抽上的也只能自认倒霉。
一伙人全都被赶到了祠堂门口,
三叔还想耍赖,
也被他几棍子给抽了出去。
然后。
祠堂里就只剩下了我爹,
我和几个老头子,
表公给气得够呛。
赶完人之后就坐下来喘粗气。
我老爹赶紧过去给他老人家顺气儿,
一旁的被我们叫做矮子太公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级别的亲戚也过来劝他,
哎呀,
犯得着吗?
犯得着吗?
一把年纪了,
你想把自个儿气死啊?
是啊,
犯不着啊,
您缓缓缓缓。
我老爹也紧跟着在旁边劝。
表公这才慢慢的平复了下来。
站起身来。
看了看外头。
又折返回来。
正色对我老爹轻声说道。
啊,
穷啊。
这事儿我给你摆平了。
咱话说的前头。
这棺材里头要是真有好东西。
你得匀我们一半。
想起表公当时那套嘴脸。
我现在还是感觉到哭笑不得,
不过他自己倒是觉得这种事儿再正常不过呀,
一点儿也没觉着脸面有什么问题。
而且那表情特别的认真,
说完呢,
也不等我老爹这头有啥反应,
表公他老人家已经迫不及待地朝那口棺材走过去了。
另外俩老头儿,
一个守着门儿,
一个就去拿家伙事儿去了。
我跟老爹相对苦笑。
那头表公就招呼我们俩过去帮忙把无名的这口棺材抬下来,
抬到灯下头去。
我抬了一下。
发觉这棺材特别的沉。
如果里头真有死人的话,
那必然是奥尼尔级别的。
我跟老爹根本就抬不动。
也不知道那些抬这个回来的人到底是什么身板儿。
没辙。
也不能叫外头那些人进来帮忙啊。
表公就把那火盆子重新点起来,
压了柴进去。
纸钱往里头一倒,
这我就忘记来了。
接着把长凳搬过来,
火盆子放上头就当照明。
我一想到要开棺。
整个人既兴奋又有些害怕。
大学课程里边儿可没学这个。
而且这还是古棺,
少说一百年了。
看着这棺材,
我忽然就觉得这房间都冷了几分,
村子不大。
不一会儿,
三根儿撬杠就拿过来了。
如果是三叔在这儿,
这开棺这事儿,
那是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不过我老爹和我就不行,
撬杠我都拿反了。
我举着那撬杠的动作呀给我,
表公笑着说,
你他娘的准备打台球啊什么的,
最后还是三老头儿自个儿动手。
他们早就等不及了。
三下五除二,
嘎啦嘎啦几下子就把棺材钉子全都取了出来。
接三个人到一边儿,
三个人撬杠,
一起插进棺材缝里头,
用力一抬,
整个棺材发出啪啪啪啪啪啪啪一连串木头爆裂的动静。
接着。
棺材盖儿撬起来,
翻了下去。
顿时。
一股奇怪的中药的味道。
扑鼻而来。
表公又拉近了一下火盆照明。
所有的人都朝棺材里一头靠过去。
就看到。
棺材里面。
是一棺材的黑水儿。
几乎没到了棺材沿儿那儿,
我从来没这么近距离的看棺材里的情况。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正常。
看表公的表情。
也是一脸的疑惑。
直接表哥回头就问我老爹。
坟里头有积水吗?
我老爹直摇头。
湿是湿的,
没积水啊。
诶。
这就奇了怪了。
这棺材里的水哪儿来的?
棺材里头有液体。
其实是比较常见的事儿。
因为棺材封棺的时候都会用木钉钉死,
然后用胶泥、
石灰或者烂渔网做成一种类似于水泥一样的东西,
封住所有的缝隙。
如果这道手续做得很完美的话。
那么。
尸体就会在一个绝对封闭的空间里腐烂。
尸界里所有的水分都会留在这口棺材里。
人体的身上有百分之六七十都是水,
这个水量是比较惊人的。
特别是尸体腐烂之后,
剩下的骨头架子很小,
骨头就容易没在水下。
这种水有一个专有的名词,
叫做尸液。
尸体的尸,
液体的液。
还有一个名字叫棺液,
棺材的棺,
液体的液。
也有的棺材封闭的不严,
其中呢也有水分。
那么这些水大部分就是木石当中的积水。
这种情况下,
棺液的量很多,
所以表公才会有此一问。
而我老爹给的答案呢,
又是极其肯定的。
我当时大约也瞄到两眼,
祖坟里头确实没有积水。
所以这棺材里的棺液。
必然不是雨水。
更不可能是尸液。
因为这么多的水,
那这尸体恐怕得比奥尼尔还胖,
这两种情况都不可能的话。
那就只剩下一个极端的情况了。
那就是这些液体可能是下葬的时候被灌入棺材的防腐药水儿。
这确实是比较可能。
因为本身这口棺材里头的这一棺材黑水散发的就是一股浓烈的中药的臭味儿。
我们老家呀,
这边有一比较有趣的传说。
说是在古代啊。
有人用棺材里的液体来做药引子。
这传说听起来让人匪夷所思,
其实其中的起源还是有它合理的成分在的。
因为这种灌入棺材的防腐药水当中还有一种非常见的中药成分。
到了明朝后期就失传了。
后世人如果要使用这种药物的话,
就只能这医生啊,
让病人上古墓里边儿去找含有这种成分的棺液。
不过呢,
这庸医也是太多以讹传讹,
结果很多病人因为吃了古棺材里边儿的这种棺液,
上吐下泻。
更有在棺材里边儿放置砒霜啊,
朱砂呀,
用来防虫,
干燥的棺材里的液体呢,
还有剧毒,
直接就把那病人呢给吃挂了。
这种恶习一直流传到近代。
鲁迅先生也是深受其害,
他那么讨厌中医是有原因的。
现在我看着这一棺材黑水儿,
我就浑身不自在。
这棺材里边要是有东西。
必然是沉在水底的。
眼看着那黑水儿满的都快漾出来,
看上去就让人心里头膈应,
表公他们自然是不害怕。
他们放下撬杠,
凑到棺材边儿上,
仔细地往黑水里边张望,
说是黑水。
当然,
那不是墨汁儿,
是因为光线非常浑浊形成的错觉。
表公就点起一些纸钱照明贴近水面儿。
我远远地看着。
就见到那黑水之下,
火光照耀当中,
显得幽深无比。
竟然是好像没有底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