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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新编
作者 鲁迅 演播
秋雨荷塘著建
烟消火灭
水波不兴
特别是寂静到了使殿上殿下的人们警醒
他们中的一个首先叫了一声
大家也立刻叠连惊叫起来
一个迈开腿向金顶走去
大家争先恐后的拥上去了
有挤在后面的
只能从人脖子的空隙间向里面窥探
热气还炙的人脸上发烧
顶里的水却一平如净
上面浮着一层油
照出许多人脸孔
王后 王妃
武士 老陈
朱儒
太监
哎呀 天呐
咱们大王的头还在里面呢
哎 哎呀
第六个妃子忽然发狂似的哭嚷起来了
上自亡后
下至弄臣
也都恍然大悟
仓皇散开
急得手足无措
各自转了四
五个圈子
一个最有谋略的老臣独右上前
伸手向顶边一摸
然而浑身一抖
立刻缩了回来
伸出两个指头
放在口边吹个不住
大家定了定神儿
便在店门外商议打捞办法
约略废去了煮熟三锅小米的功夫
总算得到一种结果
是到大厨房里去钓集了铁丝勺子
命武士协力捞起来器具
不久就钓集了铁丝勺
漏勺 金盘
擦桌布
都放在顶旁边
武士们便掀起衣袖
有用铁丝勺的
有用漏勺的
一起弓行打捞
有勺子相触的声音
有勺子刮着金鼎的声音
水是随着勺子的搅动而旋绕着
好一会儿
一个武士的脸色忽而很端庄了
极小心的两手慢慢举起了勺子
水滴从勺子口中珠子一般露下几
里面便显出雪白的头骨来
大家惊叫了一声
他便将头骨倒倒在了金盘里
哎呀
我的大王啊
王后 妃子 老臣
以至太监之类
都放声哭起来
但不久就陆续停止了
因为武士又捞起了一个同样的头骨
他们泪眼模糊的四顾
只见武士们满脸油汗还在打捞
此后捞出来的是一团糟的白头发和黑头发
还有几勺很短的东西
随胡是白胡须和黑胡须
此后又是一个头骨
此后是三只簪
直到顶里面只剩下清汤
才使住手
将捞出的物件分成了三个金盘
一盘头骨
一盘须发
一盘簪
咱们大王只有一个头
哪一个是咱们大王的呢
第九个妃子焦急的问着
呃 是啊
老臣们都面面相觑
如果皮肉没有煮烂
那就容易辨别了
一个侏儒跪着说
大家只得平心静气去细看那头骨
但是黑白大小都差不多
连那孩子的头也无从分辨
王后说
王的右额上有一个疤
是做太子时候跌伤的
怕骨上也有痕迹
果然
侏儒在一个头骨上发现了
大家正在欢喜的时候
另外一个侏儒却又在教皇的头骨的右额上看出相仿的疤痕来
我有法子
第三个王妃得意的说
咱们大王的龙准是很高的
太监们即刻动手研究鼻准骨
有一个却也似乎比较的高
但究竟相差无几
最可惜的是
右额上却并无跌伤的斑痕
况且
老臣们向太监说
大王的后枕骨是这么坚的吗
奴才们向来就没有留心过大王的后枕骨
王后和妃子们也各自回想起来
有的说是尖的
有的说是平的
叫梳头太监来问的时候
却一句话也不说
当夜便开了一个王公大臣会议
想决定哪一个是王的头
但结果还同白天一样
并且连须发也发生了问题
白的自然是王的
然而因为花白
所以黑的也很难处置
讨论了小半夜
只将几根红色的胡子选出
接着因为第九个王妃抗议
说她却曾看见王有几根通黄的胡子
现在怎么能知道绝没有一根红的呢
于是也只好重新归并
作为遗案了
嗯 到后半夜
还是毫无结果
大家却居然一面打哈欠一面继续讨论
直到第二次鸡鸣
这才决定了一个最慎重妥善的办法
那就是只能将三个头骨都和王的身体放在金冠里落葬
七天之后
就是落葬的日期
合城很热闹
城里的人民
远处的人民
都奔来瞻仰国王的大出丧
天一亮
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男男女女
中间还夹着许多祭珠
待到上午
清道的骑士才缓沛而来
又过了不少功夫
才看见一仗
什么荆旗
木棍
戈戟 弓弩
黄越之类
此后是四辆鼓吹车
在后面是黄盖
随着路的不平而起伏着
于是渐渐进来了
于是出现灵车
尚在金冠关
里面藏着三个头和一个身体
百姓都跪下去
祭桌便一列一列的在人丛中出现
几个邑民很中分咽着泪
怕那两个大逆不道的逆贼的魂灵
此时也和王一同享受祭律
然而也无法可施
此后是王后和许多王妃的车
百姓看他们
他们也看百姓
但哭着
此后是大臣
太监
朱儒等辈
都装着哀妻的颜色
只是百姓已经不看他们
连行列也挤得乱七八糟
哎
不成样子了
一九二六年十月
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