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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长最后几句话让我觉得很不是滋味
要用事实
而不用嘴巴
共产党说话算话
同时也是实事求是的
这不是明明表示对我是不相信的吗
我这时还不懂得马列主义的透视灵魂的威力
我却从这位首长眼里似乎看出这么一句话
你骗不了人的
你瞒不过去的
你不老实
另外
还有一种压力
别人也许很难理解
这是我从学习上感到的
为了说明这问题
让我先把当时学习的情况说一下
我们在学完关于封建社会之后
又学了中国如何沦为殖民地和半殖民地的
为什么叫我们学这些课程
这些课程里所讲到的理论和历史与我们这些犯人出身的政治集团有什么关系
在学习进行之间
大家都逐渐的明白了
在讨论的时候
我们重复着书上的论点
好像都已经接受了这些论点
思想都有了转变
可是在平时闲谈时
一碰到像你为什么当汉奸投降给日本帝国主义当帮凶的实际问题
就自然流露出真正的汉奸理论
蒋介石不抵抗
东北大员全跑了
不要我们了
怎么能怪我从敌呀
我不干这差事
全叫日本人干
中国百姓就更遭殃了
日本人请我出来
我不出来
全屯百姓都要活不了
这样的条件
我能不屈服吗
一面口头上接受革命理论
一面用汉奸理论为自己辩护
这在我们大汉奸中间是普遍的现象
最突出具有代表性的是一个被大家叫做大下巴的伪司法大臣
他就是抚顺人
九一八事变前是东北军的航空司令
事变时正在北平办事
伪满洲国成立后
他自己回到东北
为了挤到上层汉奸队伍里来
他千方百计的向日本人下功夫
好让日本人相信
弹劾 使用它
他的出名的举动之一是接连向日本占领军上了四十二个调陈
向鬼子献策如何去统治东北
另一件使他更出名的是
他是第一个在自己家里供奉日本天皇的祖宗的人
为了让他家里这个小神庙起到预期的作用
曾花费了他不少脑汁
他把神庙设在从客厅的窗户望出去
一眼就可以看到的院子脚上
他在大门上还安好了透视门镜
在门里可以看见门外叫门的人
每逢有日本人来
不等走进来
他早先已到院里的小神庙前跪好
等日本人被仆人让进客厅
很自然就会看到这个神武天皇的膜拜者正在那里磕头
经过这些刻苦的基本功
他终于当上了司法大臣
也许正因为他的许多这类事情尽人皆知
无以掩盖
所以他表现的对抗就不是隐瞒
而是拿出一套理论
比如
他回到东北来当汉奸
是为了让家乡人民的生命财产少受损失
他犯了罪也是由于个人好强
至于代表不代表封建地主阶级的问题
回答是否定的
因为他早于少年时代就因为要脱离这种地主家庭
所以才投身政界的
谈到新社会
以为人民服务为光荣
他说我愿意呀
可是关着不放怎么服务呢
说学习要联系实际
他也是用这个道理来反驳
我在监狱里和社会隔离了
怎么好联系实际
他不同意别人说地主资本家和官僚军阀都是计生懒汉
他说这些人为了立功劳求荣誉
都日夜奔忙
十分辛苦
他的道理简直说不完
他受到了批评
还委屈的不得了
说他是和平的如一滩净水
可是别人总是搅出波浪来
我也有一套道理
可是无论在讨讨论会上
或是私下闲扯
我都不说
在讨论的时候
我向利不先发言
到最后也常常以同意某某人的发言了事
别人对我这种取巧的办法很不满意
常常追问我
说一下你自己的意见
我不是说了同意老光的吗
还同意谁的
还同意老孟的
可是老孟是反对老光的呀
我同意他不反对的那一点
那一点是什么
我被逼的只好说几句
结果是更叫人不满意
为什么我总不说呢
我的理解力比谁都差
刚学的东西我说不清楚
自己原有的一套
越学习越自觉的理亏
自然拿不出来
我觉得索方给讲的这些课程
就好像专门是对着我来的
和我原来的观点全都是针锋相对
我原先认为自己是奉天承运的统治者
应占有一切
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士兵莫非王臣
我认为是皇帝养育百姓
地主资本家养活农民工人
我认为劳兴者治人
劳力者治于人
是天经地义的
可是现在所学的道理全反过来了
皇帝不过是一切地主里最大的地主
是一切寄生虫中最大的寄生虫
不管我愿意还是不愿意
这个道理却很像是对的
我这奉天承运皇帝的昏天倒孕的经历和无知低能不断露馅的事实表现
也不管我愿不愿意
每天都在给这个道理提供例证
我有了殖民地
半殖民地
帝国主义
官僚资本主义和封建主义等等的概念
我思索了近百年的中国历史
回忆了我过去对晚清历史的感知
回忆了自己的经历
也不管我愿不愿意
我更无法不承认中国在百年之内沦为殖民地和半殖民地的事实
一个人在没有抛开个人得失而又不承认历史事实之前
真理对他越真实
他越是感到他冷酷无情
我这次学习的结果就是这样的心情
我今天才明白
无论是大侠巴的逞强狡辩
还是我的避免冲突
当然也有理解能力差的原因
事实上都是内心空虚和自馁而又不知悔恨的表现
面对冷酷的真理
面着空虚和自馁而来的是一种恐惧
对我来说
这个恐惧辨识
无论是在法律上还是舆论上
汉奸皇帝都是不能宽赦的
更重要的而不能回避的问题是
中国只曾沦为殖民地
半殖民地
中国的东北曾经沦为日本的殖民地是个事实
帝国主义
官僚资本主义和封建主义这三个亲戚的勾结也是个事实
我作为封建阶级代表人物
怎么还能说是原来老老实实的在天津住着
又怎么能说是被绑架到东北当的傀儡呢
我所隐瞒的和伪伪造的历史
这还能骗得了谁呢
我从前在苏联还以为能骗得过去
其实苏联不过把我当做预留者
不曾追究我而已
现在新中国政府追究起来了
我还能瞒得过去吗
又到了写学习感想的时候
这是要我自己对问题做出答案了
东北变成日本的殖民地
有没有我的份儿
是用空话来回答
还是用事实来回答
对这问题
我睡了想
醒了想
在屋子里想院子里做运动也想
迟疑不决
决心难下
规定交感想的日子是星期一
星期日这天
我把该洗的衣服全洗好
有了一点空闲时间
我在院子里散着步
思虑着我怎么写这个感想
正低头想着
所长迎面走了过来
侯爷啊
你今天有了进步了
我一点也不明白所长指什么说的
我一时答不上话来
所长指一指我晾的衣服
你这个星期日休息的早啊
我才明白
原来是说我这个星期日干活干得快
以前每个星期日总是别人早干完了
我还在疲于奔命
等我忙完了
也该吃晚饭了
自己也没想到
今天活干的比每次都快
别人干完了不多时间
我也跟着完了
我随所长散步到院中心
走到我晾衣服跟前
所长仔细看了我洗的衣服
说
嗯
这个地方还没有洗干净
可是你总是有了进步啊
一面走着
他一面又说
学会劳动是件重要事情
你从前当皇帝
你不劳动
还以为这是高人一等
进了监狱和别人一样了
可是你不会劳动
别人干完了
你还忙的要命
你还是和别人不平等
现在你学会一点了
人家玩的时候
你也可以玩了
这才平等了
对不对 嗯 对 对
我们祖国是个劳动人民的国家
人人都要劳动
也有权利劳动
可是一个不残不废的人不劳动
叫人养活
这就是寄生了
你从前靠别人劳动来生活
离不开人服侍你
这是你犯罪的根本原因
也是人家笑话你的原因呐
我们走到花池子跟前了
他俯下身
把一朵刚刚开放的小花扶正了
把花边的一根杂草拔了下来
又说
要进步
首先要有勇气
胆小是不能进步的
这天傍晚
我抱着晒干的衣服回到监房
所长称赞话在心里回荡起来
更重要的还是他的态度
一方面如此厉害的暗示说我缺乏勇气
另一方面又如此和蔼
如此富裕人情
他虽然一句也没有直接说宽严政策
可是比这直接讲更让我感到他的吸引力
这天回到间房
我把学习组长老光拉到一旁和他商量
我想起过去的一些事
在学习之前认识不到他的性质
现在看来是真正罪恶
把这些写到感想里
你看好不好
老光为人比较和气
他不像别人那样不留情面的批评人
他曾在北平念过法律
在伪满当军法少将
好像懂得点法律上的事情
学习组长又是经常接触所方干部的
我觉得从他这里多少可以得到一点气候
像这种在学习感想里坦白历史的办法
所方满不满意的问题
我就想从他这里知道点消息
他听了我说完之后
很高兴的说
当然可以写出来呀
这样联系实际
这是你学习有了进步吗
听了他的话
我拿起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