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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须知天子宴寝
嫔妃进御
那气味也是错不得半点
否则亦是罪过
因此于寿竹最近正教芳草辨香
待她学成
必能派上大用场
只这也是将来的事了
如今芳草于方葵上釉种下的东西都提不起来
并不能服侍主子们
可不巧的是
最近陛下似是心情不好
常去各宫过夜
吕寿竹忙得脚打后脑勺
百般无奈之下只得各处暗访
希望能在那些末等杂役里头发现一两个可造之材
姑姑就相中了那个挺好看的姐姐么
芳草问道
好看
于寿竹怔了怔
再仔细回思
方觉出那红药的模样确实不差
打眼瞧着倒有几分淑妃娘娘的品格
念及此
于寿竹不免有些踌躇
一个女孩子若生得比旁人好些
那心思便也要比旁人多出一倍
无事也要弄出些事来
这些年她在尚寝局冷眼瞧着
这样的人委实是太多
而她们的收梢大抵皆称不上好
然而转念再想了想
于寿竹却又释然
红药再是生得好
也不过一介末等杂役
与那天上的鸾凤如何能比
再者说
这红药既被挑去服侍主子
样貌总不会差
只消别太离格
其实也不算什么
那旁边那个很壮实的姐姐呢
姑姑也瞧中了么
芳草此时又问
于寿竹脚步一顿
你是说把竹刷子借出去的那个
芳草点了点头
清亮的眼睛里像汪着两泓泉水
那个大姐姐也挺好的呢
一看就是个老实头
于寿竹被她逗笑了
向她发顶敲了一记
人小鬼大
芳草啊呀一声
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
阿呀
于寿竹提步前行
心下倒有两分意动
那红梅虽行事粗疏
眼神瞧着却还清明
心地似乎也颇不坏
还知道把东西借给别人
若是做些杂活倒也使得
她细心思量着
一路径往金海桥而去
在此不提
却说红药费了好一番手脚
终是将恭桶里外皆洗净了
这才辞了红梅
将恭桶捧回冷香阁府
一跨进院门
刘喜莲便沉着脸堵住了她的去路
怎么这样慢
这都什么时辰了
刷个恭桶用得了这么久
红药忙弯下腰
手中恭桶则高举过顶
直捧到刘喜莲眼前
殷勤地道
回刘姑姑
今儿个大净房人多
我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阴
想着要刷干净了再回来
这就迟了
您瞧里头一点脏东西都没有呢
哎呦呦
快站远些
别把水溅我身上
刘喜莲吓得直往旁躲
两手一通乱挥
生怕被那恭桶给碰着
虽然那是她自己用的恭桶
那也阿杂呀
她可不想挨近了瞧
红药像是没听懂
越发将恭桶往刘喜莲跟面前送
语中尽是讨好之意
姑姑放心
我刷干净了
一点都不脏的
真的
不信您闻闻
还有点香呢
看着那微有些落漆的恭桶
刘喜莲直是恶心得不行
将帕子掩了口鼻连连后退
谁要瞧这东西
还不拿远些头打吗
红药这才不往前凑了
却仍旧高举着恭桶
就像举着最华贵的皇冠
刘喜莲直退出去老远这才止步
眼见得红药乖乖止步
心下又是恶心又是快意
她这是专给红药找的不自在
就是要让她吃足苦头
宫里实则是有人专人负责换恭桶的
只消每日卯正前
将恭桶放在后角门
自有人会收去旧的换上新的
只是刘喜莲特特地要整治红药一番
故这大半个月来
她每天都将自己的恭桶单留下
待天光大亮后再交给红药
让她去换新的
那换恭桶的老嬷嬷收了刘喜莲十个大钱
自是对红药百般刁难
红药屡次吃瘪
便只能自己动手洗刷
你还捧着这东西作甚
主子瞧见了可怎么着
还不快拿进去
刘喜莲此时又斥
面上嫌雾之色愈浓
红药忙恭声应是
刘喜莲犹自拿帕子掩了口鼻
只露出一双眼睛打量她
见委实再挑不出错来
便重重哼了一声
扭脸去了正房
张婕妤今日去外头访客
钱王二人并罗喜翠皆随侍在侧
这院子里天老大地老二
她就是老三
见她终于走了
红药谦吁了一口气
将恭桶放回西厢
眼见得四下无人
方悄悄踅回了耳房
房中静悄悄地
东窗下搁着两张榻
此际皆睡着人
正是才分进冷香阁的两个小宫人
一名芳琴
一名芳月
她二人昨宵值宿午时才该班
据说她两个原就是一家子表姐妹
也不知为何这样巧竟分在了一处
红药心下思忖着
放轻脚步坐去自己的床边
从床底下翻出药酒来
拿在手里掂了掂
空的
她蹙起了眉
与前世一样
那剩下的药酒被人给倒掉了
是谁呢
与前目四顾
前世时她曾怀疑是红棉或刘喜莲干的
然如今细想
却又觉得不太像
先说红棉
若她真要对付红药
机会太多了
何必等到如今红药伤都好得差不多了才想起来动手
刘喜莲就更不可能了
她巴不得红药早早伤愈重新当差呢
绝不会打药酒的
主意
且就算是她倒的
她也会明着做
完全没必要来这些暗的
而既不是她俩
剩下的便只有这两个新来的了
红药眯着眼挨次端详着芳月与芳琴
都像也都不像素梅
想了一会儿
红药脑壳便开始疼
她本就不是什么聪明人
若不然上辈子也不会吃了那么些亏
最后被人排挤到了皇城外头
可反过来想
若她是个聪明的
没准前一世一早就死了
就如那些算计她踩在她身上攀上高枝的
又有哪一个当真能在那高枝上站得住呢
到头来无不是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反不如她这个蠢笨无用的
反倒得以苟安余生
红药抬手摸摸脑瓜顶儿
又将手掌摊开细看
听人说脑后有旋
指上有螺
皆是聪明之相她都有啊
可是她怎么就聪明不起来呢
稍一想事就满脑袋的浆糊
盯着两手看了好一会儿
红药颓然低头
罢了罢了罢了
这些动脑老子的事她委实做不来
倒不如将那七七四十九路爪法再好生琢磨琢磨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
待出了宫便要直奔那岭南小镇
先在石榴街把名号打出去
也免得跟前世似的
被人欺负到了头上才不得不奋起还击
此念一生
红药只觉浑身斗志血都沸腾了
石榴街的泼妇们
你们等着
这一世我顾老太定要先发制人
打得你们满嘴找牙
她横眉立目
将药壶权作了石榴街的泼妇
哐哐哐几巴掌便扇了过去
那一刻
她并未发觉正在床上熟睡的芳月脸色变得苍白了起来
红药
窗外陡然响起刘喜莲的暴喝
红药唬了一跳
忙丢下药壶挑帘出屋
却见刘喜莲正阴着脸立在院中演错
不见就偷懒
我看你是欠板子抽
她狠声骂道
又一指院子
两个眼睛几乎喷出火来
没瞧见这满院子的杂草吗
就不晓得拔一拔
非得我说了你才肯动
看起来去了一遭正房
让她又想出新的搓磨人的法子来了
红药低头翻了个白眼
口中却应得恭顺
是 刘姑姑
还不快去
等我下请字吗
刘喜莲怒骂
那炭条描过的两道眉毛耸立得如同小山
红药忙应了个是
飞快奔着墙角蹲下来开始拔草
且拔得相当卖力
刘喜莲那没剩几根的眉毛不正像这杂草吗
有时候早晨起来她没顾着描眉
脸又黄头发又乱
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这样一想
红药拔草拔得越发起劲了
刘喜莲立在廊下盯着她的背影瞧了半晌
面上便渐渐现出了些许迷惑
这顾红药该不会真有毛病吧
拔个草而已
至于这么卖力吗
听说她刷马桶也刷得特别欢实
还经常把头埋进马桶里闻得如痴如醉的
把大净房的人都给恶心坏了
那老嬷嬷甚至还跟刘喜莲诉苦
道是大净房的人不欢迎红药
说她又怪又阿臜
今日一见
刘喜莲也觉得这话挺对
忖度片刻
她到底不放心
遂转身回屋将针线笸箩并小杌子一并端了出来
便坐在那廊下缝帕子
暗中盯着红药
防她背后使坏
若知她心中所思
红药定会仰天长叹
使坏她倒也想
可她根本办不到呀
除了有两把子力气跟那些泼妇眼骂一嗓子打一架
论起耍心眼儿算人心诸如此类的事情
她可半窍不通
否则前世也不会混得那样惨了
于是冷香阁的小院中
两个人一坐一蹲一猜一忌
虽心思不同
竟也相安无事
渐渐地日影偏西
刘喜莲坐累了针线有些撑不住
便倚着凳楣子打盹
谁想才一合阖眼
门外忽地响起剥啄声
随后便是钱寿芳的毫无起伏的声线
开门
主子回来了
刘喜莲吃了一吓
忙放下针线三步并两步跑去开门
面上早堆出浓浓的一个笑
打算着说两句吉祥话讨个好
却不料门启处张婕妤板着张脸也不看人
抬脚便往里走
刘喜莲心头滞了滞
忙咽下了话头
低眉顺眼退至阶下父
又悄悄往旁张望
钱寿芳与王孝淳的脸色皆不太好看
刘喜莲心里打了个突
这是怎么了
出门的时候张婕妤可是满心欢喜
还说要去花园赏景来着
可现下看着似是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儿
惹得她极为不快
张婕妤进院后冷着脸将钱寿芳的胳膊往旁一推
也不需人服侍
径自穿过庭院挑帘进屋
从头到尾半字不出
刘喜莲见状心下越发骇异
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更不敢抬头再看
很显然张婕妤这气得可不轻
却不知是谁得罪了她
一时正房没了声息
刘喜莲这才带上院门
又回首觑了一眼钱寿芳的面色
终究没忍住
搭讪着道
今儿想是累着了
怪乏的吧
钱寿芳没接她的话
只往四下看了看
忽地问
罗喜翠可回来了
答非所问的一句令刘喜莲愣了片刻
旋即便挑起了眉
哟
她不是和你们一起服侍主子出门的吗
怎么着
主子先前遣她回来了
钱寿芳仍未作答
只沉着脸嗯了一声
便迈步进了正房
刘喜莲半低着头
脸拉得足有三尺长
被人当众下脸
纵使那人是钱寿芳
她亦气恼
什么东西
暗骂了一句
刘喜莲又抬头向旁看
见王孝淳一直立在门旁发怔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眼珠转了转
便慢慢凑至他近前
压低声音问
王公公这是怎么了
王孝淳倒不似钱寿芳那样讳莫如深
闻言只摇了摇头道
也不是甚大事儿
只主子去花园掐花的时候
原先瞧中的那几朵月季不知被谁人剪了
主子就有点不大痛快
偏罗喜翠说是去出恭
结果这一去就没了人影儿
主子原说等她一等
只也不能等个没完不是
这世上也断没主子等奴才的道理
就这么着
主子就更不痛快了
便带着我们回来了
说着他便又叹了口气
唉
钱管事方才问的便是这事儿
这么瞧着罗喜翠也没回来
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刘喜莲竭力拉平唇角抑住上浮的笑意
真是苍天有眼
罗喜翠终于倒霉了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要知道这大半个月来
罗喜翠一直压得刘喜莲抬不起头
如今却轮到她自己犯错
惹得主子如此不高兴
刘喜莲怎能不高兴
她巴不得罗喜翠一摔到底呢
心下虽是乐开了花
她面上却显得很忧虑
低声道
哟
这可真是从何说起
她怎么就能把差事和主子都给撂下呢
从前她可没这样过啊
话说的很中肯
纵使言不由衷
到底大面上还算妥当
王孝淳便点了点头
叹道
唉
谁说不是呢
罗喜翠虽有些小毛病
差事上头却也还好
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
唉
他摇着头
面现愁容
刘喜莲便劝他道
王公公也莫担心
他当老了差的
想是被什么事儿耽搁了
完了事儿他也就能回来了
这可就不是什么好话了
一个奴婢罢了
主子才是天
又有什么事儿能大得过自家主子
王孝淳素知刘喜莲的心病
也不点破
仍旧叹道
唉
但愿如此吧
若再不见人
说不得我还得往各处跑一跑
见他神情淡淡
刘喜莲亦识趣地不再提
只陪笑道
公公辛苦
我去给您倒碗茶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