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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周妈妈没接话
停了数息便又道
三夫人围着塘子转了转
就对牛婆子说
既然平白多死了个男人
也是天老爷帮忙
不如就把安三娘和那男人的衣裳都剥掉
让他们赤身抱在一起
也算是个死法
然后又让牛婆子把那男尸往这边拉
牛婆子起先不敢
三夫人再三许了她好处
她方动了心
寻了根粗树枝把尸首捞了过软
说实在的
那情形奴婢远远瞧着都觉得腿软
三夫人胆大得很
竟是亲上前剥了那男尸的衣裳鞋子
那牛婆子倒也有两分聪明
只说要在旁望风跑到一边去
三夫人便亲手将安三姑娘的脑袋按进了水里
活活给溺死了
过后牛婆子才回来帮着摆弄两个尸首
把他们抱在了一起
说完这一长段话
周妈妈停下喘了口气
四只手下意识攥紧衣带
似是在借此给自己壮胆
朱氏也没有出声催促
只是一脸兴味地看着她
却是不像方才那样怕了
缓过气之后
周妈妈方又说道
把尸首摆弄好了
三夫人就和牛婆子合力把他们重新推进了塘里
三夫人倒是心细
把安三姑娘和男尸的鞋都给脱了
整整齐齐放在一起
做出二人殉情投水的样来
再后来三夫人又把张罗着要把脚印什么的弄掉
和牛婆子忙活了一会儿方才走了
奴婢一路跟在后头
眼瞧着她们回到了各自的住处
方又重新到塘边走了一圈儿
可巧就在那草丛里头
奴婢晃眼瞧见个亮东西
捡起来瞧了
就是这珍珠坠儿
因觉着眼熟
奴婢便收了起来
朱氏忍不住扑哧一声
说道
您也是的
还说什么安氏心细
这么个东西掉了他不也没发现吗
周妈妈抿了抿唇
小声道
王妃
三夫人后来应该还是发现了
哦
朱氏收了笑
略忖了片刻
挑眉问道
想是她又回去找了
可对
王妃高明
周妈妈拍了句不大合宜的马屁
又说道
奴婢收了耳坠便忙着往回赶
不想半道上瞧见一个人影往这里来
看着很像三夫人
奴婢忙找地方藏下了
待那个人过去
奴婢便又跟了上去
却是瞧得清楚
那人正是三夫人
三夫人在那塘子边东翻西找的
显示就在找着耳坠子殷那梢时辰不早敲梆子的就要来了
奴婢没敢多耽搁就先回来了
接下来倒也没什么事儿
至此
她昨晚所历之事已然尽述
朱氏便点了点头
面上兴味之色愈浓
你这么一说
我倒越发觉着这老三媳妇儿是个人物
今儿上晌闹了这半天
她该哭哭该说说
吃喝也都照旧
当真是丁点破绽都没露出
周妈妈似是深有同感
点头道
王妃眼力真好
这事要搁奴婢身上
吓也要吓死了
三夫人竟是不慌不忙的
面儿上什么都瞧不出来
朱氏将己及彼
觉得此事若落在自个儿头上
只怕也要慌一会神
怕还不及安氏这般镇定
她这份心性啊
可见是个能用的人
倒也不枉我赏下那些个头面
朱氏笑道
心下却觉得有些可惜
赏与安三娘的那套头面自然是再也要不回来了
却是白白便宜了那安老太太一家子
无赖的东西
暗骂了几句
朱氏这口气才稍算平了
主子这话说的是
以三夫人的聪明
那件事让她去做也是成的
猪妈妈此时说道雨中满身赞叹
听得此言
朱氏不由又想起了死去的丁长发
神色一黯
叹道
唉
只可惜了老五
说着又拧眉
妈妈觉着他是怎么死的呢
当真是失足淹死的
周妈妈思忖了片刻
到底不敢乱猜
躬腰道
王妃恕罪
奴婢没那等见识
委实想不出来
要不奴婢过几日去问向妈妈一声
朱氏微觉失望
却也知晓这是最好的法子了
遂颔首道
也好
正巧离着寿酒也没两日了
往家里跑几趟也不算离格
周妈妈应了个是
想了想又试探的问道
主子可要使人往外院打探打探
朱氏愣了片刻
到底会过意来
沉着脸问道
你是疑到那老不死的头上去了
他指的是那个老庄头
老庄头不大瞧得上朱氏
只拿王爷当正经主子
朱氏每每想起都觉得愤懑
周妈妈便说道
王妃说的是
奴婢今儿一早都在想这事儿
除了庄子上那几个
奴婢再想不出有谁会去害五庄头
朱氏的面色越发阴沉了下去
垂花门的婆子她已经挨个审过了
就没问出什么来
昨日天将擦黑之时
丁长发离开了明萱堂
自此之后踪迹全无
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似的
问了好些人
却也无人知晓他的去处
而当他再次出现之时
便成了一具浮尸
想到这里
朱氏忽而生出几分后怕
昨晚之事当真无人得见吗
倘若丁长发是被人谋害的
那么杀他之人会否彼时便藏身于某处
将安氏牛婆子并周妈妈诸般行径尽皆看在眼中
朱氏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她一直以为她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中的那只黄雀
安氏所做的一切皆逃不过她的法眼
而今她却不敢如此肯定了
掩饰地清了清嗓子
将心头的不安强按下去
朱氏故作轻松的挥了挥帕子说道
嗯嗯
罢了
这事就这么着吧
问了也白问不是
那守垂花门的婆子都没瞧见人
外头的人又如何知道呢
先把自个儿摘出来
横的且不去管
这是她自认为最稳妥的法子
周妈妈略一思量便猜出了她的想头来
忙劝道
奴婢觉着王妃倒还真得打听着才是
不然也忒不像了
朱氏没说话
眉眼间却涌出强烈的不虞
这是嫌周妈妈多话了
周妈妈早便得向采青面授机宜
知晓朱氏的脾性
忙掰开揉碎的往细里说
王妃请想
那五庄头本就是您的人
好好的就这么没了
您要是一声不问
一则人要说王妃冷淡
二则那起子人也会起疑
想着王妃是不是在忌讳什么
说至此节
她又放缓了语声说道
王妃放心
昨晚上奴婢穿的是洒扫婆子的衣裳
又拿布包了脸
还穿着极厚的厚底鞋
形貌皆改了
一路上都很小心英顺
没人瞧见奴婢的
就瞧见了也断认不出是谁来
字字句句皆戳在了朱氏的心坎上
她就是生恐被人查到头上来
才恨不能缩头不管
此刻再一细想
方觉周妈妈言之有理
那
那就问一声吧
她勉为其难的松了口
又加重语气叮嘱
妈妈可小心着些分寸
别追得太紧
略打听打听也就得了
周妈妈心领神会
忙说道
奴婢醒道
奴婢会叫人先把风声放出去
再使些人手往外院跑两趟
把样子做足了也就罢了
不会当真打探什么的
见她安排得妥当
朱氏自是颇为满意
十分罕有地对他客气了一句
妈妈受累了
周妈妈诚惶诚恐的道了几声不敢
又偷眼窥着
见她眉平眼弯显是心情甚好
便又斟酌着提起一事来
主子
西角门上夜的马婆子年岁大了
奴婢想送她去庄上养着
换个人上夜
不知主子觉着如何
朱氏张口就想说由你处置
然话未离唇忽有所觉
面色变了变
问道
西角门
那不就在影梅斋边上吗
周妈妈面不改色的说道
主子说的是
就是影梅斋边儿上的那道门
奴婢想换个上夜的人
朱氏当即紧紧的闭上嘴巴
两道眉毛往中间一挤
那眼角便狠狠的夹了周妈妈一眼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西角门那一带可是徐玠的天下
周妈妈要动那里的人是不是疯魔了
即便早有对付五房之意
那也要等徐玠离了京再慢慢商议起来
如今这逆子还在府里蹦跶呢
徜或惹恼了他
他可是翻脸不认人的
主子
奴婢想把李婆子调去上夜
周妈妈仿佛会读心
这一开口便令朱氏再度变了脸
李婆子
她的瞳孔缩了缩
凝目看向周妈妈
仿佛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周妈妈四平八稳的站着
眉眼低垂
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你说的是
是那 那
那个李婆子
朱氏的舌头有些打结
回主子
奴婢说的是庄上金家的那个李婆子
她几个儿子如今皆在五爷手底下当差
周妈妈稳稳当当的答道
啪嗒
朱氏手中的帕子落了地
幸得那珍珠耳坠裹得严实
倒也没露了出来
只帕子散了
平白无故的
你 你怎
怎么想起来要娶他上演岂是喉头太干
朱氏语声竟有些嘶哑
周妈妈的回答却还是一如往常
奴婢想着
她一个老婆子独个住在庄上
与儿孙们分开了却也不好
不如让他们一家子团聚
两全其美
言至此
忽一抬头
陷在浮肿眼皮的眼睛里飞快闪过一些什么
主子
奴婢可以拿人头担保
李婆子比马婆子可得用的多了
一字一顿的说罢
她的嘴角便缓缓的勾了起来
这一刻
这样笑着的周妈妈竟像极了向采青
她勾着唇角说道
奴婢总想着
这垂花门后的地界
终究还是王妃说了算的
有些人哪
别看他眼下跳得欢
没准这一回头就有人往他后背捅冷刀子呢
凉凉的语声和着西风送入耳畔
朱氏仿佛听得呆了
一双眼睛下意识盯住那张开合的嘴
眉眼如同凝固了一般
周妈妈慢慢的垂下头
握紧的手骨节青白
这一番话乃是向采青亲授的
向采青断言朱氏听罢此语必定首肯
然而果真会是如此吗
周妈妈觉得额角有点凉
发根也渗出冷意
半晌后方觉出原是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也不知过了多久
眼前华丽的遍地金青莲马面裙方稍微的挪动了一下
既然妈妈这么
这么拍着胸脯打包票
那我姑且也就信你一回
就
就依着妈妈的意思便是
朱氏终于开了口
声音干哑得都不像她了
却到底还是把话给说全了
周妈妈摒在喉咙里的那一口气轻轻的吐了出来
成了
只要朱氏肯点头
则李婆子之事便成定局
徐玠是绝不会对此起疑的
这也是向采青断言的
那金家一家都为徐玠当差
李婆子也算得上是金家的老封君
将之调来影梅斋左近上夜
令其阖家团圆
这怎么看都不是坏事儿
调的是徐玠的人
守的也是他的门
而外人瞧着还会说朱氏体恤下人
纵使是知情者
也只会认为朱氏是在向影梅斋示好
奴婢遵命
周妈妈躬下腰
顺势拾起地上的帕子高举过顶
朱氏轻轻啊了一声
似是此时方察觉帕子掉了
语中便有了一丝笑意
我也真是的
一时没留神
竟把这么个要紧东西给丢下了
说话间伸手将帕子接过揣进袖笼里
主子放心
奴婢在这儿呢
周妈妈一语双关
朱氏自然是听懂了
然而终究不放心
想了想咬唇说道
西角门那一头的事儿
往后你再不必回
我自做主便是
歇了一息犹觉不足
又添了一撅
等老五离了京
再把事情交回来
周妈妈垂着头
眼底一片冷意
这是摆明了让她做挡箭牌呢
王妃到底是被人拿住了什么把柄
如何怕成了这样
周妈妈百思不得其解
却也知道解也无益
她与朱氏已经拴在了一根绳上
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将话交代清楚
朱氏只觉得心头大石落地
再无挂碍
方有余裕问了些旁的事情
又将接下来的谋划备细说了
方扶着周妈妈的手布下朱七亭在花园里仰座赏玩一番方回了屋
几乎与此同时
徐玠也正好跨进影梅斋的院门
丸砸听见他的脚步
一蹦三跳的跑过来
围着他打了个转儿
待见他两手空空
显是没什么好吃的
复有不屑的一扭脸
晃着尾巴尖儿走了
徐玠直是气了个倒仰
骂道
你个死猫
势利眼臭不要脸的
除了吃你还知道个甚
连个老鼠都没见你抓过
爷养你作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