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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白芷的过去
万达广场的停车场入口在商场的北侧
是一个很宽的下坡道
水泥地面
两边的墙上刷着限高二点二米的黄色大字
坡道很长
往下延伸
消失在黑暗中
陆晨把电动车停在入口处
车头朝里
车灯照出一道白色的光柱
光柱在坡道上画出一个晃动的不规则的圆
坡道上有车轮碾过的痕迹
是新鲜的
像刚有车开下去不久
他往下走
坡道很陡
每一步都要用脚后跟抵着地面
防止滑倒
两边的墙上有应急灯
绿色的
在黑暗中亮着
每隔十米一盏
像一串被埋在地底下的翡翠
空气越来越凉
越来越湿
消毒水的气味被一种更浓的更甜的气味取代了
但人和医院地下室一样的腐烂水果的气味
但更浓
浓的让人喉咙发紧
B 二层的入口处有一道铁栅栏门
半开着
门轴上的锈被蹭掉了一块
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铁门
后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尽头
地面是水泥的
画着白色的停车线
线已经模糊了
有的地方只剩几个白色的点
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停车位上停着车
很多车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像有人在很认真的停车
所的品牌
颜色
新旧都不一样
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所有的车都没有车牌
车头的位置是空的
只有两个螺丝孔
像两只没有眼珠的眼眶
路晨走进停车场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哒哒哒
从这一头传到那一头
又从那一头弹回来
变成一种越来越弱的
越来越散的
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消失的声音
他经过第一排车的时候
左边那辆车的车灯闪了一下
不是亮了一下就灭了
是闪了一下
像眨眼
他停下来
看着那辆车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
很旧
车身上的漆起了一层细密的裂纹
像干涸的河床
车窗是黑的
贴了很深的膜
看不见里面
车灯又闪了一下
然后是右边那辆车
车灯也闪了一下
然后是后面的
在后面的
在后面的
一排一排的车灯在黑暗中闪起来
像很多枝被同时睁开的眼睛
白色的光
黄色的光
蓝色的光
不是那种从地底下涌上来的蓝
是车灯本身的蓝
氙气灯的蓝在黑暗中亮着
一闪一闪的
像心脏的跳动
他闭上眼睛
眼球后面的窗户推开
那些线出现了
从每一辆车的车灯里伸出来的
灰白色的
细的像头发丝
在空气中飘着
汇聚到停车场的中央
那里有一个东西
很大
比之前任何一个阵眼都大
它像一棵树
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树干是灰白色的
有无数根线拧在一起
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出去
连到每一辆车
每一盏灯
每一个停车位
树干的底部有一团光
蓝色的 很亮
像一团被点燃了的煤气
嗯
他睁开眼睛
往停车场的中央走
经过那些车的时候
他听见了声音
从车里面传出来的
闷闷的
像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
不是音乐
不是广播
是人声
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分不清是男是女
是老是少
他们在说话
在喊 在哭 在笑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
变成一种嗡嗡的持续的像蜂群在飞的声响
嗯
他走到停车场的中央
那里有一根柱子
方形的
混凝土的
大概一人合抱那么粗
柱子的表面贴着一层白色的瓷砖
瓷砖已经碎了
碎块散落在地上
露出里面的钢筋
钢筋是弯的
不是被撞弯的
是被人故意弯的
弯成一个一个的圆圈
像很多只手铐挂在柱子上
那些线从柱子的底部涌出来
灰白色的像一锅烧开了的粥
从柱子的根部往外溢
漫过地面
漫过停车线
漫过那些车的轮胎
柱子的前面站着一个人
白纸
他站在柱子前面
背对着陆晨
面对着那些钢筋弯成的圆圈
他的白裙子上有新的污渍
不是血
是某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从他的肩膀往下躺
顺着裙摆滴在地上
他的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上
在黑暗中发着微微的蓝光
他的脚还是光着的
但脚指甲上的红色指甲油已经掉了大半
只剩几片碎片嵌在指甲的角落
你来了 他说
没有回头
声音很轻
和之前一样轻
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虚弱
是某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像一个湖面上的水
终于不再晃了
路晨站在他身后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两米
他看见他右手手背上那条蓝色的线已经爬到了中指指尖
在指甲盖下面发着光
把指甲照成了透明的蓝色
他的左手也在发光
从手腕开始
沿着手背往手指的方向爬
已经爬到了指根
你身上的东西
陆晨说
尝到左手了
白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他把手翻过来
掌心朝上
掌心里也有一条蓝色的线
从手腕一直延伸到生命线的末端
和手背上那条线在指尖交汇
他握了一下拳头
又松开
蓝色的光从指缝里露出来
像手心里攥着一颗蓝色的糖
快了 他说
他把左手垂下来
转过身面对着陆晨
他的脸在蓝光里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白
是一种新的白
像瓷器
像石膏
像某种被人烧制过的东西
他的嘴唇是蓝色的
不是涂了口红的那种蓝
是皮肤底下的血管透过来的蓝
他的眼睛也是蓝色的
比之前更蓝了
蓝的发黑
像两口很深很深的井
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你小时候的事
陆晨说
你还记得吗
白纸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眨眼
是瞳孔在收缩
像照相机的光圈在调焦
可则为什么问这个
苏慕晴说
你是师傅从火车站捡回来的
装在纸箱子里
放在候车厅的椅子上
纸箱里有一张纸条
写着你的名字和出生日期
白纸沉默了很久
停车场的那些车灯还在闪
一闪一闪的
像很多只心脏在跳
那些从柱子底部涌出来的灰白色的线在地面上蠕动着
像一锅被人搅动了的面糊
他记错了
白纸说
声音很轻
比之前更轻了
不是火车站
是医院
仁和医院
一九八九年
那块石头被挖出来的那一天
我母亲是那家医院的护士
那天他值班
石头被挖出来的时候
他在现场
他看见了那块石头
看见了那个工头手上的血
看见了血被石头吸进去的样子
他走到柱子前面
伸手摸着那些钢筋弯成的圆圈
钢筋是凉的
冰凉的
他的手摸上去的时候
钢筋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在他的手指下融化成水
顺着钢筋往下淌
那块石头被砸碎之后
碎块填进了地基里
但最大的那块没有填进去
他被搬进了手术室
放在手术台下面
我母亲每天晚上都会去手术室
站在那块石头前面看着他
看了多久不知道
也许几个月
也许几年
他站在石头前面
石头在吸他的气运
一点一点的吸
像一个人在慢慢的喝一杯水
他把手从钢筋上收回来
转过身看着陆晨
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
像两盏被点燃了的灯
然后我出生了
在医院里
在手术室隔壁的产房里
我出生的时候眼睛是蓝色的
接生的医生说这孩子眼睛有毛病
怕是不治之症
我母亲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
看着我蓝色的眼睛
她知道那不是病
那是石头里的东西
他在石头前面站了太久
那个东西从他的身体里爬进了我的身体里
我一出生
他就在我里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两只手的指尖都在发着蓝光
十根手指像十支被点燃的蓝色蜡烛
我母亲在我三岁那年死了
死因写的是心脏衰竭
但我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他把那个东西传给了我
自己就没有了
像一块电池
电放完了就没用了
他死之前把我装在纸箱里放在火车站候车厅的椅子上
不是不要我了
是怕那个东西再传回他身上
他知道守门人会去火车站
知道守门人会捡到我
知道守门人会教我怎么压住那个东西
他什么都算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晨
蓝色的光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
照亮了他的颧骨
鼻梁 嘴唇
把他的脸照得像一个被蓝色火焰烧着的人
守门人把我捡回去
给我起名叫白纸
纸是一种草
很苦
但能治病
他希望我像纸一样
虽然苦
但能治病
他教我风水术
教我画符
教我布阵
教我怎么把那个东西封在身体里不让他长出来
我学的很快
比苏木晴快
比苏家任何一代都快
师傅说我天赋异禀
说我是苏家三百年来最好的传人
他不知道我不是天赋好
是那个东西在帮我
他想长大
想从我身体里尝出来
所以他让我学得快
让我变得强
让我能接触到更多的东西
更多的气运
更多的食物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短
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
冒出来就破了
三年前
我找到了那块石头
不是永安公寓那块
是仁和医院那块儿
那块最大的
被砌在手术台下面的
我站在那块石头前面
和三十年前我母亲一样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那些线
守门人教我怎么封住他们
我学会了怎么打开他们
我把那个东西从石头里引出来
让它住进我的身体里
它本来就有一半在我身体里
现在整个都进来了
他张开双臂
像在拥抱什么
白裙子的袖子滑下来
露出两条手臂
手臂上的皮肤是蓝色的
从肩膀一直蓝到手腕
蓝的发亮
蓝的透明
能看见下面的血管
肌肉 骨头
那些线在他的皮肤下面蠕动着
像很多条蛇在冬眠中被惊醒
我想知道他是什么
他说守门人不敢碰他
苏家不敢碰他
风水界所有人都不敢碰他
但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他有没有意识
有没有欲望
有没有可以被杀死的东西
我在他身体里住了三年
找到了答案
他有意识
有欲望
有可以被杀死的东西
但那个东西不在他身体里
在人身上
在每一个被他吃过的人身上
那些人的疼
怕 冷 恶心
孤独全是他的一部分
你杀不死他
因为它不是你杀的死的那种东西
它是所有人的疼加在一起
所有人的怕加在一起
所有人的冷
恶心
孤独加在一起
你杀不死所有人的疼
他把手放下来
垂在身侧
蓝色的光从他的指尖滴下来
滴在地上
滴在那些灰白色的线上
线碰到蓝光的时候梭了一下
像被烫到了
但你可以重装他
他说
不是杀死
是重装
把他的吃改成不吃
把他的吸改成不吸
把所有人的藤还给他们自己
不让他再偷走
你做得到
你在永安公寓做过一次
在仁和医院做过一次
在青云中学做过一次
你拆了那些劫
放了那些人
你也能拆了他
放了所有人
他走到陆晨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他身上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
把他的皮肤也染成了蓝色
他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
不是之前的药味儿
不是腐烂水果的甜味儿
是一种新的气味
很淡很轻
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还没有落完的树叶上
徐鹤做不到的事情
你能做到
他说
不是因为你的眼睛比他好
是因为你比他多一样东西
你有苏慕晴
你有守门人
你有那些被你从永安公寓
仁和医院
青云中学里放出来的人
徐鹤是一个人走进镇里的
没有人等他出来
你不是一个人
你出来的时候
有人在等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轻的像一个人的呼吸
白纸 陆晨说
嗯
你出来的时候
有人在等你吗
白纸沉默了很久
久到停车场里的那些车灯不再闪了
一盏一盏的灭了
像很多只眼睛慢慢的闭上了
久到那些从柱子底部涌出来的灰白色的线不再蠕动了
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
像一地被剪断了的绳子
有 他说
声音很轻
轻的几乎听不见
苏慕晴在等我
他三年前在火车站等我
今天在广场等我
明天等我死了之后
他还会等我
他会等我一辈子
我知道
他转过身
面对着那根柱子
那些钢筋弯成的圆圈在蓝光里变成了黑色的圆环
一个套一个
像很多只锁在一起的手铐
第四个阵眼破了
他说
那些车里的东西已经散了
你来之前我做的
你不需要再动手了
路程看着那些车
车灯全灭了
车窗上的膜变成了透明的
能看见里面
车里是空的
没有人没有东西
只有座椅
方向盘
仪表盘
仪表盘上的里程表还亮着
显示着一个数字
从零到九九九九九九
不知道停在了哪一个
还有五个
白纸说
他伸手从柱子上掰下一根钢筋
钢筋在他手里弯了
不是用力弯的
是像面条一样软了
在他手指间绕了一个圈儿
变成一个圆环
他把圆环套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钢筋是凉的
冰凉的贴在他的蓝皮肤上
像一枚银色的手镯
走吧
下一个在殡仪馆
城东殡仪馆
那里的阵眼比这里大
比青云中学大
比仁和医院大
那个东西在那里放了三十年
吃了很多人
你去的时候不要看那些炉子
炉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烧的不是尸体
是命
他往停车场的出口走
光着的脚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
他左手腕上的钢筋圆环在黑暗中反着光
银白色的
像一枚被遗落在战场上的勋章
路晨跟在后面
经过那些车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其中一辆的后视镜
后视镜里照出了他自己的脸
苍白的
疲惫的
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蓝色的亮
是金色的亮
瞳孔外面的那圈金线比以前粗了
从细细的一条变成了一根粗粗的金环
嵌在虹膜的最外眼
像一枚被嵌进眼睛里的戒指
他们走出停车场
上了坡道
天已经黑了
不是正常的黑
是那种被蓝光染过的黑
像一块被蓝色墨水泡过的布挂在天上
沉甸甸的要往下坠
商场的玻璃幕墙在蓝光里变成了一块巨大的蓝色镜子
映出他们三个人的影子
白纸走在前面
蓝色的
透明的像一盏被人提在手里的灯
苏慕晴站在商场门口
黑色的
不透明的
像一堵被砌在灯前面的墙
苏慕晴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
手里攥着那沓符纸
符纸已经用了一大半
只剩薄薄的一叠
边角卷曲着
像被烤过的树叶
他的脸在蓝光里显得很疲惫
眼窝深陷
颧骨突出
嘴唇干裂
但他站得很直
肩膀没有塌
背没有弯
白芷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中间隔着两级台阶
白纸比他高
但现在白纸站在台阶下面
他站在台阶上面
两个人一样高
你的手
苏木晴说
他看着白芷左手腕上那个钢筋圆环
看着那十根发着蓝光的手指
白纸把左手伸出来
掌心朝上
蓝色的光从掌心里透出来
照在苏慕晴的脸上
把他的脸也染成了蓝色
快长完了
白纸书
今天晚上格式化启动的时候
它会从我的眼睛里长出来
不是长出来就完了
是长出来之后
我会变成它的一部分
我会变成那些线
变成那些根
变成地底下那个东西的一根手指
一根头发
一个指甲盖
苏慕晴伸出手
握住了白纸的左手
白纸的手是凉的
冰凉的
但苏慕晴的手也是凉的
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
分不清谁的更凉
钢筋圆环在两个人的手指间反着光
银白色的
像一枚被两个人同时握住的戒指
你不会变成他的一部分
苏慕晴说
你不会
白纸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苏慕晴的手
苏慕晴的手指很长
骨节突出
指甲剪得很短
他的手指上有茧
画符磨出来的茧在食指的侧面
厚厚的一层发黄的
白纸用拇指摸了摸那些茧
像在摸一件很旧很软穿了很久的衣服
嗯 走了 白纸书
他松开苏慕晴的手
转身往街边走
走了几步
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殡仪馆在城东
骑车三十分钟
那里的阵眼在地下室焚化炉的下面
炉子里面有灰
灰里面有东西
你去的时候不要碰那些灰
灰里面的东西会顺着你的手往上爬
爬到你的眼睛里
他走了
白裙子在蓝光里变成了透明色
能看见里面的身体
蓝色的
透明的
像一盏被人从里面点亮的灯
他走得很快
光着的脚踩在柏油路面上
没有声音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了一个蓝色的点
消失在街角
苏慕晴站在台阶上
看着那个方向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手的姿势
五指微张
像在等什么东西放回来
过了很久
他把手指收拢
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走吧
他说
陆晨骑上电动车
苏慕晴坐在后座
车子发动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商场玻璃幕墙上的蓝光已经暗了很多
从深蓝色变成了浅蓝色
从浅蓝色变成了灰蓝色
像一幅被人洗了太多遍的画
他拧了一下油门
车子往城东的方向冲出去
后视镜里
商场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色的方块
像一块被人砌在城市边缘的砖
苏慕晴的手攥着他的衣服
攥得很紧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抖
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那种抖
他没有哭
没有出声
只是攥着他的衣服
把脸埋在他的背上
陆晨没有说话
他拧紧油门
车子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飞驰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
明暗交替
像有人在不停的开灯关灯
开灯关灯
他的手握在车把上
掌心里的伤口又裂开了
血从创可贴的缝隙里伸出来
滴在车把上
一滴 两滴
血是蓝色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还有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