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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七集
院子里
彻底静下来了
这一镜
便静成了一眼千年古井
没有一点活着生息
好像一切的活物都突然葬身于
刚才那场喧闹了
而他
使
唯一劫后余生的残留物
他费力的把鼻子
嘴唇
眼睛
一样一样的从玻璃上拔了下来
每一样器官
都是冰凉的
像是已经不在他的身体上了
他们像落叶一样
飘
零而下
这时候
他突然看到屋檐下还静静的站着一个人
是父亲
他颤颤巍巍的走出去
站在屋檐下
默默的与父亲的影子对视着
他们谁都不说话
似乎一夜之间都失去了语言他的功能
他不知道
他们究竟站了多久
似乎有很多个季节
从他们中间
抚养着过去了
他们就那么站着
都感到了一种
从岁月深处钻出来的萧色感
突然之间
又从他们身上拨去了几碎
终于
武娟看到父亲动了
他磕磕绊绊的像武强那间亮灯的屋子走去
武娟像魂魄一样跟了过去
在父亲挑帘子进门的那一瞬间
他再一次站住了
就着屋子里的灯光
他看到
站在灯影里的五字明
浑身上下就穿着一条破败的内裤
他光着脚
穿着这样一条内裤
走进了那片灯光
他来不及穿一件衣服
就从睡梦中跑出来了
原来
武强打麻将连日输
输了还给不出钱
于是
人家叫了几个人来他家
把稍微值前的东西都搬走了
包括电视机
李莲花带着儿子
连夜哭着回娘家去了
母娟
没有见那间屋子
她一直在那里站着
看着那灯光
那灯光
就像装在一只杯子里的
就那么小小一杯
好像伸手就能握在手里
屋子里传出了两个男人的吵架声
然后
屋里的灯
咔嗒一声灭了
帘子一挑
父亲出来了
他勾偻着背
一只手提着那条内裤
大约是松紧带早已经没有了弹性
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他看见他了却没有和他说话
跌跌撞撞的进了自己屋子
然后就
无声无息了
整个院子又一次安静下来静得连葡萄夜落下来都能够听见
武娟
慢慢向自己屋里走去
经过屋檐下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笼子里的蛇
就着依稀的星光
他看到了那条血红色的蛇信子
他就那么一闪
却寒光凛冽
武娟不知道
自己在黑暗中又沉服了多久
只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
怎么挣扎也上不了岸
这么多年里
关于武强的一切
突然全都活过来了
原来
平日里他只是强迫性的把他们埋掉了
他不许他们活着他不想看到他们
可是在这样一个夜晚
借助一种可怕的外力
这些尸骸
突然全部复活了
他们一幕一幕的从他眼前往过走
像无数张黑白照片
后这无数的黑白照片
连缀在一起
连成了一部电影
他一个人在黑暗中看着
泪流满面
他清晰的看到
这电影的最后一幕
就是现在
就是这个晚上和这个院子里的三个人
那条破败的内裤
再次锋利的搁着他的皮肤过去了
就在那一瞬间
他突然在黑暗中无声的坐了下来
刚才衣服都没有脱
他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动作迅速冷静的如同蛇泪
他再次走进了院子里
无声的走到蛇龙子前
他在黑暗中与那条蛇静静的对视着
他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站了五分钟
过分的安静是他看起来坚硬而庞大
使周深突然披上了一层诡异的盔甲
那两间屋里
静悄悄的
里面的人
似乎都睡着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像一个准备潜入水底的人
坐着最后的准备
然后
他果断的无声的伸出一只手
提起了那只蛇龙子
蛇在里面昂起了脖子
血红色的蛇信子一闪一闪的
他提着蛇龙子几步走到了武墙的门前
他站定
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然后
他缓缓挑起帘子
走进了黑暗的屋子里
站在门口
他借着星光
辨认了一下屋子里
炕上
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一动不动
是武强
他提着蛇龙子
一步一步走到了炕前
他丙息
看着炕上的人
他不动
毫无知觉的样子
他默默站了几秒钟之后忽然一只手捧起那只笼子另一只手迅速打开了笼子的门
然后
他双手抱着笼子一抖
像倒水一样
一条柔软却带着杀气的影子在黑暗中流过
无声的落在了炕上
武娟
忽然怕了
他手一抖
笼子掉在了地上
他不顾一切的像门口冲去
在出门的时候他全身重重的撞在了门上
居然
没有感觉到一点疼
他从帘子下钻出来才发现
自己全身没有了半点力气
两条腿
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就是这样
他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像划桨一样
划着那两条棉花般的腿
他偏了命似的像自己的屋里游去
快了
快了
他几乎是在爬着走了
在他快要爬进屋子的那一瞬间
他听到武强屋子里发出了一声恐怖的尖叫声
他浮在地上
闭上了眼睛
最先被惊醒的
还是五字鸣
他从屋里跑出来跑进了武强的屋子
灯亮了
接着他便踉跄着跑了出来
一边朝院门口跑
一边用一种嘶哑的可怕的声音大喊
焦病啊
快来人哪
他冲出院门去砸邻居家的门
周围的狗叫
成了一片
邻居院子里的灯
纷纷亮了
睡眼惺忪的邻居一边扣衣服扣子一边跟着往进跑
脚步声
又砸他成了一大片
倒像在
半什么宴会一样
他听见
有人大着嗓门再叫
哎呀
这深更半夜着谁家也没有解药啊
来来来
把大腿这给扎死喽不要让毒留过去
还是快送县医院吧
又有人大喊
吕二狗的车今天不在村里
又有人喊
再找车
快找车
快点快点儿
在这一大片森林般的叫喊声中
五娟
只辨别出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
一直在抖
发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字
快
亏
只是哗哗的抖个不停
那是五字明的声音
他就那么浮在地上
他爬不起来
他看着自己的这具身体
竟像是
看着别人的
脑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
身体却是木的
空的
一种身手异处的感觉
不知道
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终于找来了一辆车
众人七手八脚的抬出了一个人
是武强
他们把他抬上了汽车
有两个邻居跟上
连夜去县医院了
五字鸣眉跟去
他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只能在人群中像一条狗一样
勾偻着被
大口大口的喘息
汽车走后
其他邻居又纷纷返回来
这时候
众人才像终于睡醒了一样
一个个
都问五字鸣
蛇怎么没关好
怎么能跑到屋子里去
绿蛇饿了一个月了还有力气咬人呢
觉是饿了一个月了才见什么吃什么
都饿疯了
那草上飞的毒那可是
他说
那蛇怎么进的屋里啊
五字明还是不说话
却慢慢抬起了头
他叫了一个扮哑的字
娟儿
吴娟听见了
想答应一声却说不出话来
他慢慢的顺着墙站了起来
两条腿还是哆嗦的厉害
他战战兢兢的
站在那个角落里
看着这群人
有人突然像响起了什么
哎
呀
那蛇还在这屋里吧
赶紧呀又不还要咬人的
今天一定要把这蛇除了
要是让他跑了再跑到邻家咬人
那还活不活了
快快快去找镰刀锄头
一想到下一个被这条蛇咬的人可能就是自己
所有的人都有些不寒而栗
现在一定得杀掉这条蛇
这已经不是在帮别人
而是在帮自己了
院子里屋子里所有的灯都被打开了
更多的邻居被惊醒了都跟着拥了进来
准备投入一场人蛇大战
人们打着一只只雪亮的手电筒
在夜空中长长的狰狞的挥舞着
像一柄柄利剑一样
再加上人们手中的锄头和镰刀
整个院子里一片刀光剑影
杀鸡四伏
人们一边上上下下着找蛇的影子
一边大声相互吆喝着
小心脚下啊不要踩到蛇了
喂
小心头上
别从屋梁上掉下来了
在这满满当当密不透风的嘈杂声中
却是有两处漏洞的
有两个人
一直不说话
也没有随着人群四处找蛇
其中一个终于挪动了
他费力地
拖着两条腿
走到了另一个人的面前
是
五字明
和舞娟
他们面对面
冰凉残酷地站着
好像在这人堆打出了一眼深井
只有他们两个人是站在井底的
五子明的舌头打着摆子
想喝醉了的样子
今儿
你说
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
五娟倚着墙站着
静静的不说一句话
五子明的一只手突然就向着他的脸飞了过来
他一边打他一边痛心疾首的吼着
你连条蛇连之虫都舍不得杀的人
什么都舍不得杀的人
以怎么
竟舍得劲傻一个人
啊
他就不是个人吗
他就不是一条命
了
武娟突然之间变泪如雨下
他披散着头发歇斯底里地对他喊着
因为他活着
你就活不成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