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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集
一九六零年
我就读的工业学校解散了
预料到回乡没有生路
我身上揣了三块钱
搭火车到了江西宜春
想找个工作赚钱
帮助弟弟裴三和田四去读书
又或者
自己还能找到读书的机会
回想起来
那时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在江西铜鼓真的找到了读书的机会
那里有个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分校
我进去读师范班
一年就可以毕业
然后就可以当上中学老师
当时我快乐的心情无以言表
可是在一次填表时
我老老实实填了父亲的旧官吏身份
结果毕业在即
我却被下放农村
在当地举目无亲
那个时候
妈妈已带着两个弟弟流落到湖北
哥哥住在学校
我也无家可归
为给自己寻条生路
我飞快的成为人妻
那段时间是我最痛苦和无助的日子
我用书信告知哥哥我的情况
每次都从他那儿得到开导
其实哥哥自身的处境也非常糟糕
长于画画的他被校宣传队选中
让他在黑板报上画主席像
像画好
宣传队长说嘴巴画的太大
要求他改小一点
哥哥说嘴巴画小了改大还行
若画大了改小
会越改越糟
两人犟着
哥哥执意不肯从命
因为他知道改不好
队长很恼怒
即刻宣布他为歪曲领导形象的现行反革命分子
转眼间
哥哥就成了批斗对象
虽然没有坐牢
但被开除出教师队伍
回乡劳动改造
直至四年后才平凡再次回到中学教书
彼此相隔千里
又在那种特殊情况下
他无力帮助我
但在情感上
他始终是我的有力支撑
知道我结婚了
哥哥专程来看望我
丈夫在县医院工作
我一个人住在樟树生产队
我没有找到工作
但不想当寄生虫
即便务农
也想自食其力
我用丈夫平时给我的一点零用钱买了五十斤白萝卜
晒成萝卜丝给哥哥带回去
哥哥对家中境况只字未提
我也没将我的无助孤苦告诉哥哥
三天后
萝卜丝晒干了
哥哥就回去了
她走后
在丈夫的两张照片背后
我看到她留下的笔记
临行赠水根地
素寐平生者
相见倍相亲
谈心长促凄
论事与惊人
喜携琴瑟乐
还天手足情
囊中追碧现
赤暮似凌云同鼓寄行
叠叠千峰翠
潺潺万壑轩
云动飞宿鹃
谷底舞青蛇
思园存旧舍
既往辟新缘
当年先烈血
今日顺遥天
子恒元月二十九日
斯人已去
这些诗何其珍贵
后来哥哥终于平反了
补发了四百八十块钱工资
他立刻寄了一百五十元给我
信中和我商量
问是否愿去学做衣服
有门手艺也能自食其力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一百五十元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买了一部最好的蝴蝶牌缝纫机
但我不想学裁缝
小时候帮妈妈替人缝缝补补
做伤了
有了缝纫机也只做全家人的衣服
几十年后
缝纫机还在
膝盖动手术之前
我一直还踩这部缝纫机
当年搭火车从湖南跑到江西
足足又过了十四年
我才第一次回乡探亲
那时候我把钱花在旅途上是太过奢侈的行为
即便这第一次带着三个孩子回乡
也不曾花钱买车票
搭乘的是我单位上一辆有朋的货车
货车司机是个转业军人
也姓杨
住在我隔壁
我经常帮他收拾衣服
缝缝补补
年轻小伙子视我如姐姐
车厢里装的是毛竹
他并不去汨罗
是利用出车顺路送我们到汨罗
我们晚上就出发了
三个孩子躺在车厢里
我坐在副驾驶位上
内心十分激动
我恨不得飞回汨罗
立马看到我阔别十四年的家和亲人
我不时摇下窗子看外面
天际挂着一轮明月
偶尔也有片片乌云在天上浮游着
黝黑的树木静默地站立在山路两旁
我的内心幸福并欢乐着
回家
终于能回家了
这是十四年来第一次回家呀
深夜十二点多
到家了
孩子们个个精神抖擞
跟着我第一次回外婆家
妈妈
哥哥和宽弟都没睡
齐齐的站在和平里
看着我归来的路
那是我童年和少年时每天奔跑过的路
一切都改变了
房子是用哥哥平凡的钱新盖的
唯有门前老樟树历尽摩羯
老干笼中
仍枝叶葱茏
正是月色最浓的时候
大门敞开着
月光如水银泻地
照的房间实物一览无遗
我看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眼泪速速滚落下来
哥哥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说
莫哭 莫哭
带着孩子们回家了
这是天大的喜事
我们要尽量客气的陪小杨同志吃餐饭
再让他好好睡一觉
明天他还要开车呢
吃完饭
哥哥打好一盆热水
叫小杨洗澡
小杨洗完澡
哥哥领他走到和平里
说
小杨
今晚要委屈你睡这里
屋里实在太热了
如蒸笼一般
你得休息好
这样明天才有精神开车
也不知什么时候
哥哥在樟树下摆了张大竹床
四根小竹棍绑在竹床的四个角上
一顶干净的白蚊帐挂在竹竿上
竹床上铺好干净的床单
摆放着枕头
你就睡在这里
不用怕
我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哥哥又指着旁边的门板说
我睡这里陪着你
小杨说
那不行
没蚊帐会有蚊子
我当过兵
不怕蚊子
小杨
真不用客气
让你睡这里已经很委屈你了
屋里太热了
怕你睡不好才出此下策呢
快睡
很快就要天亮了
第二天
小杨神清气爽
说睡了个好觉
多久没有这样享受了
一点都不热
夜里有凉风
真是舒服极了
吃罢早饭
全家把小杨送到车旁
直看着他风驰电掣的开车走了
我们才返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