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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春天走的
他走的那天天儿多好
他提着那口箱子都没敢多看我
他的同学同乡有几个送他到门口的
所以他就没好再跟我说什么
好在头天晚上我给他收拾箱子的时候
我们俩也说的差不多了
他说惠安的日子很苦
有办法的
夺到海外谋生去了
那儿的地不肥
不能种什么
白薯倒是种了不少
他们家常年吃白薯
白薯饭
白薯粥
白薯干
白薯条
白薯片儿
能叫外头去的人吃出眼泪来
所以他就舍不得让我这北边的人去吃那个苦头
我说
可不是嘛
我妈就生我独一个儿
跟了你去吃白薯
她怎么舍得我呢
她说
你是个孝女
我也是个孝子
万一我母亲扣住了我
不许我再到北京来了呢
我说
那我就追你去
给他送到门口
看他上了洋车
抬头看看天
一块白云彩像条船
慢慢的往天边上挪动
我仿佛上了船
心是飘的
就跟没了主似的
当我送他出去
再回到屋里来
就恶心的要吐
头也昏
有点后悔没告诉他这件事
想追出去也来不及了
就这样
日子一天天的挨
他呢
就始终没回来
我肚子慢慢大了
瞒不住我妈了
她急得盘问我
让我说不出也道不出的
可是我也顾不得害臊了
就都告诉了我妈
我说
他总有一天会回来
他如果不回来
我去
我妈听了
拿手吐住了我的嘴
直说
姑娘可别这么说
这份丢人哪
他真要是不回来
咱们也不能嚷嚷出去
就这么把我送回了海定
小桂子生下来真不容易
我一点劲儿都没有了
就闻着窗户外头那棵桂花树吹进来的一阵阵香气
我心说
生个女的就叫小桂子
接生的老娘婆叫我咬住辫子使劲儿
使劲儿
到最后总算落了地儿
呱呱的哭声好大呀
秀珍说到这儿
喘了一大口气
他的脸色变青了
故事接不下去了
就随便说
他说
小英子
你不心疼你三婶吗
谁是三婶儿
我呀
你管思康叫三叔
我就是你三婶儿
你还算不过来这个账吗
叫我一声
嗯嗯
我笑了
有些难为情
但还是叫了她三婶儿
秀珍
你要是看见小桂子
就带她回来
可我怎么知道小桂子什么样
他呀
秀珍闭上眼睛想着
说
粉嘟嘟的一个小肉团子生下来我看见一眼了
我昏睡过去那阵儿听我妈跟老娘婆说
瞧
这真是造孽
脖子后头正中间一块青剂不该来
非要来
让阎王爷一生气
用指头给戳到身上来的
小英子
脖子后头中间有指头大一块青迹
那就是我们小柜子
你记住没有
啊 啊 我
我记住了
我糊里糊涂的回答
他现在问我说的事儿记住没有
就是这件事吗
我回答他说
嗯 记住了
不是小柜子那块清剂的事儿吗
修珍点点头
她把桌上的餐盒收拾好
又对我说
现在趁着她睡觉
咱们染指甲吧
他拉我到院子里
墙根儿底下有几盆花
秀珍指给我看
来看
这个是薄荷叶
这个是指甲草
他摘下来几朵指甲草上的红花
放在了一个小瓷碟儿里
我们就房门门台台阶上坐下来
他用一块冰糖在轻轻倒捣红花
我问他
他这个是要吃的吗
还加冰糖
秀珍笑道
哥哥的
他说
傻丫头
你就知道吃
这是白矾
他把红花朵捣碎了
要 要
我伸手来来
又从头上拿下一根卡子
挑起那烂玩意儿堆在我的指甲上
一个个堆了后
叫我张着手要碰碰他说等他们干了
我的手指甲就变红了
像他的一样
他伸出手来给我看
我的手张开了一会儿
已经不耐烦了
我说
我要回家去了
哎呀
那你回家非弄坏了不可
别走
听我给你讲故事
他说
那我要听三叔的故事
小声点儿
他向我摆手
轻轻的说
让我先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问问他要不要喝水
啊
他进去了一下又出来了
坐下后
手支撑在大腿上
拖着下巴壳
忽然向着槐树就发起呆来
嗯 你 你说呀
我说
他惊了一下
嗯
好像没听见我的问话
但是跟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哎 还说呢
人都没影儿了
都没影儿了
老的小的都没影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