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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集画派之争
匠人解惑
鞭辟入里
文人迷茫
心腹口应
吴墨林的言之凿凿
令刘定之心中窜起一股怒火
他平生最忍受不了的就是有人质疑自己对书画的见解
他咬着后槽牙竖了起来
你这个匠人邪望到了极点
按照董其昌的说法
你无疑就是个一叶胡蝉
你有何资格议论我的对错呀
吴莫林说道
哼
我与你就是论事而已
你一向自诩是个文人
文人嘛
论其品读文章的本事
虽然比我这个工匠强出来许多
那我倒是要问问你
你可曾仔细读过董其昌棺材上踏隐下来的那篇画经吗
你可曾仔细揣摩过画经后相守斌的把书吗
我虽然是个工匠
却仔细琢磨过
来
大家仔细听我为你们所有人重新背诵一遍董其昌在画经中的最后一段文字
吴莫林摇头晃脑
一字一句的背诵起来
画派之争
屹历千年
各说各理
众宿纷纭
高低次序
难以决断
与以为学化者
必得于乱序中寻其不乱者
兼顾两极而得其中
方有大成
故得中庸者
方为透网林也
吴莫林停顿了片刻
似乎在为众人反复品杂留下时间
然后说道
这段话中
董吉昌一在说明
学画要兼顾两极而取其中
老刘以为这是董其昌为了设计谜题
违背本意的说法
其实这句话里面还有一层深意
所谓两极
按照我的理解
一极是南宗
另一集就是北宗
坚固两极
德气中正
是融合南北宗而融会贯通
当然
董其昌提出这样的观点显得非常奇怪
因为这个观点正好和他在以往的文章著作中留下的议论相悖
但是仔细想也没什么奇怪的
董其昌生前身居高位
甚至做过帝师
他说的每一句话
都被当时的文人世子奉为龟孽
我估摸着他写这篇画经的时候
已经垂垂老矣
很多观点已经和年轻时相左
但是他脸皮薄薄好面子
无法对天下人承认自己之前的认识都是错误的
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可他又不甘心
所以只好留下了这篇画经
委托向守斌埋在自己的贾墓之内
等着后世的哪个有缘人
再次将此书公之于世
你把董其昌想的跟你自己似的
那就太庸俗了
刘定之的偶像被如此糟蹋
心里极为不满
语气尖酸的反驳起来
董其昌这样的大文豪
大学问家
心胸何至于必俗至此
哎
若真是他所想到的智力
为何会藏着掖着不敢示人呢
吴莫林嘿嘿冷笑一声
大文人也是人
也会面临俗世中难以解决的困难
董其昌在世的时候
被天下人捧得高高的
只要是他赞许的书画
价格立即翻了数倍
被他贬损过的书画
则会一文不值
他就是当时书画鉴定圈子里面的第一权威
如果他公开更正自己对书画价值高低的认知
颠覆自己以前的意见
那么经过他品鉴过的古书画
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呢
吴莫林顿了顿
一种戏谑的语气开口
曾经被他下过定论的书画
价值或许会产生大幅波动
那会影响到一部分人的利益
大家曾经按照他的意见买卖的书画
突然有一天他自己把这个标准给推翻了
他会被书画贩子们骂死的
他的晚年还能有片刻安宁吗
金农啊
点了点头
莫林兄从这一层来分析
似乎确实有些道理
巴特尔也表示赞同
呃
大师傅说的在理
他已经开始改口称吴莫林为大师傅了
呃
董其昌纵然是文曲星下凡
也得考虑考虑自己的口碑啊
呃
况且论起他的心胸和人品
大概未必有多好
否则在他晚年的时候
他的家怎么会被乡民烧毁呢
刘定之兀自争辩
画品即为人品之写照
关董姬昌清正秀雅之画风
我绝不相信他是鱼肉乡里的豪强
也绝不相信他会为一点私利隐藏自己真实的观点
更何况
董其昌即便是家被烧了
仍然把画捐给了吃社
也足以见他不是那种见利忘义之人
吴莫林摇了摇头
叹息了一声
嗯
巴特尔
你把董吉昌想的太坏了
刘定之呢
又把董吉昌想的太好
我呢
则是兼顾两极而取其中
将他想象成一个平常人
董其昌的房子被乡民焚烧
其原委毕竟是历史悬案
但他真的有那么坏吗
我看并不见得
我来说说我的推测
吴墨林第一次觉察到
众人看着他的眼神中
似乎多了一种崇拜和期待
尤其是沈世如
那双妙目中明显有着欣赏和认可
他享受这种感觉
依我看呢
这场火灾很有可能是董其昌自编自演的
他可能早就预见到了天下即将大乱
惧怕自己收藏的书画无法在后世子孙手中得到妥善保存
所以啊
才演了这场戏
假装藏品在火灾中丢失殆尽
其实呢
全都藏起来了
并转交吃社保护
如此一来
外人都知道他的藏画都毁掉了
一旦发生战乱
也就不会有人打他的那些藏画的主意了
沈世如这时问了起来
我有个问题
为什么董其昌传给吃社的都是北宗画派的古画呢
他那些南宗画派的藏品呢
嗯
很好的问题
吴莫林向沈世如投去赞许的眼神
我猜
因为他生前就将大量南宗画派的古画都卖出去了
然后用那些南宗古书画换来的钱财
去购买了大量北宗画派画家的真迹
反正经过他一辈子不遗余力的宣传
南宗古画比北宗古画昂贵的多
他正好可以钻这个空子
高卖低买
你们看
这里有显示出他是快精明的一面
汪丽塔连连点头
有道理
有道理
所
所以他更不能活着的时候公布自己对伪宋化的看法了
否则大家都要骂他老奸商了
吴莫林接着说了起来
反正不管怎么说
他因为以上各种原因
决定将北宗残画留给吃社后人
我猜测
按照董其昌和向守斌本来的设想
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因为战乱而损失藏画
但问题是
正是因为战乱
向守斌命丧清军军营
后来吃社的成员集体去军营营救
更是遭受了灭顶之灾
而残画的线索也因此阴差阳错到了我们手中
吴莫林说完这些
又看向刘定之
笑了起来
刘兄啊
我说到这里
你觉得还有什么需要反驳的吗
刘定之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搜肠刮肚的寻找可以反驳吴墨林的地方
终于
他想到了一点
照你这么说
董其昌是晚年才体会到北宗画的好处
诸位
请平心而论
难道你们都觉得北宗话和南宗化旗鼓相当吗
刘定之的话使得沈世如
巴特尔等人频频点头
但金农却皱起了眉头
有些犹豫
哎
定之兄
也许我可以解答你的疑惑
金农接着说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
毕舍收藏了很多古画的模本
我对这些模本也甚是熟悉
我发现
其实元代以前的北宗画的模本的水平
要比当今世上流传的北宗画水平高出许多
换句话说
古书画在流传的过程中
发生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南宗古画的大量精品今日仍为世人所知
而北宗古画的精品却逐渐绝迹
只能在毕涉的模本中得以一窥
哎
到了今天
人们看不到好的北宗传派作品
自然就会觉得北宗弱而南宗强
其实北宗的顶级画手
水平大多比世人想象的更高
刘定之喃喃的说着
怎么会
董其昌曾说过
北宗大多有浮华
荒疏
降气和板制的毛病
因此北宗的衰败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吴莫林哼了一声
指着揭开的十几张画对刘定之说了起来
浮华的用笔处理好了就是清洁
荒疏的意蕴加上一层就是脱掠
降气拔高一点就是精工
至于板质与凝重
也只有一线之差
你仔细看看这些画
虽然现在泡了水
皱皱巴巴的
但这都是仅存不多的北宋精品
从中也可大概看出笔墨水准
难道真的比南宗差到哪里去了吗
其实
金龙说的只是一个现象
这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金农在这时抱了抱拳
莫林兄
今日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可否为我们说说
这更深层次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吴木林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子
老刘
老金
我问问你们
北宋以后
你们心目中有哪些最重要的书画鉴赏家呀
刘定之愣了愣
他虽然不喜欢被吴墨林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却还是如实照着心中所想回答
北宋的郭若虚
米福
元代的赵孟甫
汤侯
明代的沈周
文征明
王世珍
董其昌
吴墨林点了点头
嗯
问题就出在这儿
你们发现没有
自从南宋以后
绝大部分书画鉴赏家都是江苏人
米福祖上虽然是太原人
但他长期居住在江苏镇江
而赵孟甫是江苏吴兴人
汤侯是江苏淮安人
文征明和沈周是苏州人
王世珍是太仓人
董其昌是华亭人
他们全部都是江苏人
都是老乡
老乡自然捧老乡啊
我再问问你
南宗画派的画家们
大多数籍贯是哪里
啊
刘定之愣了愣神
呃
王维是山西运城人
董元是江宁人
王蒙是无兴人
倪赞是无锡人
至于文征明
沈州
唐寅都是苏州人
吴莫林猛的一拍巴掌
你们发现没有
所谓的南宗画派
大概都是地域十分接近的一个小圈子里的人
他们抱团互相捧
终于捧出了一个南宗画派
至于北宗那些画家呢
什么李斯逊
范宽
赵伯居
马远
戴晋
分布非常分散
风格也不统一
自然就被南宗画家们排除在外了
甚至发展到董吉昌的时代
对北宗只有诋毁和嘲讽了
南宗画派越来越强势
越来越抱团儿
越来越自信
当然
还有一点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元代以后
江南人
尤其是苏州人越来越有钱
有钱了自然就肯花钱收藏古书画
他们的苏州收藏家不仅有钱
还热衷于写书
当然就可着劲儿的收藏和吹捧本地人的古书画了
这样就形成了良性循环
南宗的古画自然就会受到世人珍视
精品更是得以存续
北宗呢
自然就越来越没落了
刘定之绞尽脑汁辩捷起来
你这思路着实庸俗
难道
难道不是因为南宗的
呃
画的水平高
才被捧得高吗
怎么会是因为捧得高
水平才会变得高呢
你讲的本末倒置了
吴莫林呵呵笑了起来
我并没有说南宗的话不好啊
我只是说
南北宗的话都好
但是南宗被苏州人捧得太高
于是到后来就压过了北宗
留定之呆了片刻
你
按你这么说
董其昌到了晚年
终于意识到了北宗山水画被忽视了价值
吴莫林终于露出了孺子可娇的表情
哦
你总算是开窍了
事实就是这样的
众人都沉浸在吴莫林的长篇大论中思索良久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和巴特尔叹了口气
啊 没想到啊
书画这么纯粹的意识
既然也跟有没有钱
有没有势
抱不抱团
吹不吹牛牛有关系
安安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莫墨笑笑着摇摇头
不不不
这正是有意思的地方
你应该领悟到
你心中秉持的所谓的美丑善恶的标准
很大程度上都是被其他人塑造出来的
你要时刻警惕
时刻谦卑
时刻保有接受冲击和改变的心态
唯其如此
才能不断接近真相
唯其如此
才能欣赏和领略到这世间圣境
巴特尔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他以前很少听吴莫林说这样的大道理
刘定之反复咀嚼吴莫林的话
心中越发苦涩
是的
吴墨林说的是对的
自己一直以来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自己总是愿意相信一成不变的道理
刘定之曾经坚定的以为给皇帝效命是人生理想
也曾坚信南宗化的绝对正确和优越
如今这两个信仰全部都破灭了
他有种强烈的迷失感
如今他还能相信什么呢
他这样胡思乱想着
越发觉得人生虚幻飘渺了
刘鼎之与吴墨林赌的不单单是几张画是什么风格的问题
他俩赌的其实是对董其昌人性之揣摩
对南北宗之理解
以及对书画发展历程
演变规律之认识
刘鼎之这一次输的心服口服
他的目光转到已经揭开的十几张画纸上
有气无力的说着
老吴
这场赌局是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