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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七十年代初
宝鸡还是一个不大的山城
如今繁华似锦的经二路
那时候只有服务楼旁边断断续续的几栋二层楼
中间还有参差不齐河南难民盖的茅草房向西边延伸
东方红广场周围都是菜地
东边的体育场孤零零的就像一座古城堡
旁边的工人文化宫也被大片的菜地包围着
南河滩通往老桥的大路边
偶尔有砖瓦结构的门面房
也缩头缩脑的夹杂着河南灾民自建的简陋的土木结构茅草房之间
一段时间有人戏称宝鸡为小河南
只有中山路是当初最繁华的一条街
前后有二马路和三马路相拥
解放电影院
新生剧团那些娱乐场所都在那一片
市政府的首脑机关都设在那里
包括市政府
公安局
检察院
法院都在那一片
首尾相连
遥相呼应
初夏的宝鸡山城
气候十分宜人
晚饭后的街道上华灯初上
一对对少男少女们三三两两
勾肩搭背
漫步在树荫下的黑暗里
卿卿我我
唧唧歪歪的扭成一团
饭后无事
柳絮和几个同事朋友相约出去散步
当他们来到大街上
面对街道两边商场部的玻璃橱窗里
琳琅满目的商品在霓虹灯闪烁下显得更加神秘浪漫
使这些刚刚进城不久的年轻人
对这个刚刚觉醒的新城市的人和事都充满了好奇和神秘感
这位在部队当了五年骑兵的石柳絮
离开了像原始牧马人一样
在荒无人烟的大草原上骑马放牧
以马为伴
简朴单调
枯燥无味的军营生活
刚刚融入到这个小小的山城
他看到街道上俊男美女
穿梭如云的都市生活
想起自己这几年在马背上虚度的年华
真是感慨万千
无从说起
他们之中大都是些家在乡下的复转军人
在这座城市里
除了上班的工作单位的办公室和睡觉的集体宿舍
他们下班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几个人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溜达闲逛
徐徐微风拂面
十分惬意
看见一帮穿戴整齐的孩子们无忧无虑的在大街上嬉闹追逐的情景
勾起了他们对童年的苦难追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再看看身边擦肩而过的少男少女们
一个个勾背搭肩
花前月下
卿卿我我腻腻歪歪的浪漫行为
这不正是他们向往追求的目标
城里人的幸福生活吗
可是像他们这个年龄阶段的人
大多数都在老家订下了婚约
有的已经结婚生子
过起牛郎织女的两地分居生活
每逢夏收秋种都得请假回家帮忙
这些也只是劳其筋骨
辛苦些
也算不得什么
让他们最烦恼的是夫妻两地分居
婆媳关系的紧张
自己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这些都是他们将来要面对的现实问题
也是他们在一起讨论的最多的事情
也有他们的师兄们已经替他们做出了榜样和决定
只订婚没结婚的
趁早赶紧把乡下媳妇退掉算了
结了婚没有孩子趁早离了
免得将来两头受气受累
到时候落一个猪八戒照镜子
里外不是人的份儿
有一位在法院工作的朋友笑着劝柳旭说
兄弟
现在不是咱们当兵的那会儿了
凭你相貌堂堂的长相和着一身笔挺的警服
在城里找一个自带粮票的漂亮姑娘
没问题
这事情老哥敢给你打包票
明天我就托朋友给你找几个漂亮姑娘见见面
你先和他们处处看
有你自己在美女里面挑美女怎么样
老哥把家里定下的那个已经登了
现在找的是中山粮站的这个对象怎么样
比老家给我定的媳妇儿洋气多了
我准备下半年就结婚
此时的石柳絮也经不起这一群狐朋狗党言传身教的教唆和鼓动
他的心理防线渐渐的开始崩溃了
特别是他有一个情况复杂的家庭
还有一位是他头疼的厉害的母亲
这也是他放弃提干转业回家的原因
别人不晓得他的处境
他自己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几个哥们儿见柳絮的口气稍有些松动
便为这个小老弟四处物色女朋友
他们给他介绍了一个国棉纺织厂的工人
还介绍了一位商场的营业员
拉他去见面约会
他们哪里知道
柳絮虽然没有结婚
却已经领取了结婚证书
不是一句话说不要就不要了的事情
柳絮回家先试探他母亲的口气
被母亲大骂了一顿
他也觉得莹莹没有什么过错
自己也无法向她提出未曾结婚就要离婚的要求
他母亲一听他有这样的想法
他知道儿子这是明摆着想在城里找个媳妇儿
好趁机摆脱他这个母亲的牵制
那还了得
随即头摇得像波浪鼓似的
不行 不行
哪有没结婚就要离婚的说法
你心里面打的啥子鬼主意以为我不晓得
今天上午你就去给他爹好好说话
催到他让你们在夏秋之前结婚
这样便可以把夏凉分给咱们家里我们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上次柳絮曾向岳父提过准备提前结婚的事情
被岳父当面拒绝了
这次母亲督促不行
出于万般无奈之下
他又厚着脸皮给莹莹写了一封信
催问他上次提出夏秋前结婚的事情
他们一家人商量的如何
约他星期三下午在汉中路口和他碰面
告诉他商量结果
其实此时催着结婚也不是他自己的本意
经过思前想后的再三考虑
他对这桩婚姻已经失去了信心
公开提出悔婚又于心不忍
城里的姑娘未必就会比乡下的姑娘强
假若就这样放弃了两年的恋爱感情
他还真有些舍不得
毕竟这两年来两个人之间彼此都付出了真情
再说那一百块钱的彩礼钱
虽然说钱不多
那也是他当兵四年全部的生活津贴费积攒出来的
这样毫无收获的白白的扔掉
实在是不甘心
至于她订婚时向王莹妇女发的誓言
早已风吹云散忘记了
却说莹莹接到这封信一看
简简单单的写了不到半张纸
那冷冰冰的口气没有半句情话可言
平时柳絮给自己的来信总有说不完的甜甜蜜蜜的私房话
密密麻麻的要写两三张纸
这一次怎么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
半张纸不到
叫他觉得冷冰冰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
其中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情在里面
她在暗示什么
王颖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姑娘
她和柳絮两年多来的交往相恋
她对柳絮的性格几乎了如指掌
虽然字里行间没有一句露骨的悔意和不字
还是让他隐隐约约的感到他们之间好像出了问题
使他有一种危机感
自从上次在市里开完公盼会
众姐妹们拉着他从柳絮眼前穿过
柳絮却视而不见的走过去
让他在姐妹面前丢尽了颜面
这次约会有两种可能
往好处想
自己和柳絮结婚证在手已经有一年了
可以说只有合法夫妻的名分
却是没有实质性的存在
莫非他
另一种可能就是柳絮现在已经被城市的花花世界迷住了心窍
莫非他有了悔婚之意
前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后者的可能性极大
因为在结婚这个问题上
他上次来亲口向父亲提出时
已经被父亲当面拒绝
父亲给他说的很明白
夏粮分到自己家
秋粮分给他家
这样很公平
理由是女子出嫁第一年在娘家住的时候多
这事情已经说到了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出尔反尔想干什么
莹莹姑娘是一位很有心计的聪明人
她不想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
她拿出了日记本
在上面认真的写下了一首从外公那里学回来的一首梅花篆字的小诗
这首诗正符合自己这次出行的目的
这是一首只有九个字的梅花篆字
其中有梅杏出
问树香果郎这八个字围绕一个花字分分合合
反复吟咏为八句小诗虽然字数不多
其含义却非常深邃博大
她道出了一个乡下女子出门寻夫的心情和期望
这也是莹莹姑娘这次出门心情忐忑不安的真实写照
他把它写好
放在他出门要背的挎包里
以防万不得已时备用
第二天中午吃饭时
他向母亲要三块钱装在口袋里
他打算若是和柳絮谈崩了
自己就给自己买一节花花洋布回来做件衬衣
也不枉自己进城一趟
因为家离城里有二十里路程
他们很少下午进城上街
母亲不放心的说
他就这么忙吗
怎么叫你下午去呀
娘
没事的
我下午回来的早晚你不用操心我
说不定不等你们下工我就回来了
当王莹坐车来到柳絮约定的地点时
石柳絮还没有来
他心事重重的靠在路边的护栏上
他给自己说
振作起来
还没有到那一步
说不定是自己过于敏感多虑了
可是莹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大概等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
柳絮便急匆匆的来了
他远远的看见莹莹穿了一身蓝颜色的西服就气不打一处来
到跟前第一句话就责备王莹说
你怎么穿了这么难看的一身衣服出来
男不男女不女的
像个啥样子
那你说我应该穿啥衣服来见你
我觉得这身衣服不错啊
这身蓝西服配了一件粉蓝色的翻领长袖衬衣
是现在最流行的衣服
城里人也不过如此
我觉得挺漂亮的
她觉得柳絮是故意找茬儿
无理取闹
快别说了
你看别人都在看我们呢
跟我走
柳絮转身向东就走
看样子是不想和他并排同行
王莹站在原地没动
他受不了柳絮对他的冷漠
他心里委屈极了
其实这也是在他的预料之中的事情
他想立马转身回去
可自己还没有搞清楚柳絮叫他来的真实目的
他回去了给母亲怎么交代
万般无奈之下
他只得跟着柳絮向前走
他心里很气恼
自己又不是丑的见不得人
他怎么非得把自己带到火车站这个闹哄哄的破地方来
连一个坐的地方都找不到
柳絮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报纸铺在房檐台地上坐下
便招呼他过来坐在自己身边
等王颖坐下后
他想了想
扭头问
我给你的信你看到了吗
王颖点了点头
没吭气儿
心想
废话
没有看到信我能来吗
我让你们再商量一下结婚的时间
你跟你爹说了没有
说了
我爹还是那句老话
他还是不同意我们现在结婚
柳絮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再没有吱声
王莹在柳絮的脸上看不出他这一声长叹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实柳絮的心里也很矛盾
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莹莹
对现在立马结婚
他心里好像也没有这种思想准备
在这一段时间里
有那些哥们儿言传身教的现身说法
使他对婚姻也产生了一种恐惧感
现在面对无辜的莹莹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一时语塞的无言以对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的坐了一会儿
柳絮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十斤全国通用粮票
却舍不得掏出一两块钱给莹莹姑娘
她说
这是十斤全国通用粮票
你拿上
自己在街上想吃什么随便买吧
算了
没有这个必要
你自己留着用吧
莹莹扭头看了看
没有伸手接
柳絮尴尬的缩回了手
说
那好
我现在要去旁边的四海旅社里查个案子
你自己先在街上转转
早点回去吧
免得太晚了没车
嗯 我知道 你忙
你走吧
王颖起身跟着柳絮一起出了火车站
看着柳絮的背影消失在四海旅社的楼梯口
他回头
直奔西大街丝绸棉布商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