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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集
在水站那儿
周炳坤遇到了乔春燕
春燕排在他的前边
为了和炳坤说会儿话
他就退出了队列
移到了炳坤的身后
**也给我家送鸡蛋了啊
那你家谁病了
我爸和我妈因为我二姐吵架了
我二姐连队有一个上海知青探家路过咱们市
带着我二姐的信到我们家来了
她一走
我爸我妈就开始唠叨
唠叨了几句就吵起来了
我妈气的在炕上躺了大半天
绝食
哎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炳坤听的是云山雾证
他并不关心春燕的爸妈究竟为什么吵架
只是很心疼自己家的鸡蛋
连春燕家那种破事都带着鸡蛋去慰问
那自己家的鸡蛋还能攒下吗
他不由得在心里埋怨母亲
什么小组长
大组长
总归是当几条脏街的工仆
瞎操心个什么劲儿啊
他想赶快把水调回家
接着去完成自己所受的重托
不好意思啊
我一会儿还有急事要办
你看这样行不
你排在我这
我
我排在你前面的位置
于你照顾我一下呗
纯言一听就生气了
他抓住炳坤一直捅的桶粮说
少跟我来这套
不行
我从前边移到后边
是为了照顾你吗
我是要跟你说会话
你陪我说话
好
好
我陪你说话
那你说
我听行不
春燕也笑了
打了他一下说道
不行
该问我话
你也得问
春燕话题一转
她好像向炳坤宣告什么似的说
我师傅给我介绍了个对象
炳坤像捧哏一般的说
啊 是吗
好啊好啊
大好事
可喜可贺
可喜可贺啊
我没看上
哼
和我同行也是另一家浴池修脚的一对夫妻
不能都是修脚的吧
再说了
人也长得一般般
春燕诚心不看丙困
翘起了下巴
脸望着天
继续说
我这人在对象方面还是有一定标准的
不敢太高
但也不愿意自己先就把自己看低了
光字片的怎么了
咱们生在光字片人家就低人一等吗
你说是不是啊
那是
春燕把头一转
扭向了炳坤
看着炳坤做出了媚态
笑着说
其实吧
我是想找个在木材加工厂上班的
离我上班那不远
每天上班他陪我走到我们浴池子门口
下班在我们浴池门口等我
那才真正叫出双入对
想不恩爱都不可能
挺好
炳坤暗吃了一惊
连忙说
我
我已经不在木材加工厂上班了
我调到酱油厂去了
春燕一愣
自言自语
**怎么没跟我妈说呀
就在这个时候
他俩已经排到水龙头前了
炳坤也不让一让
抢先把水桶放在了水龙头下面
他是害怕春燕先接满了水却不肯走
非得等他一块沾水回家
他觉得跟这个春燕实在是没什么可聊的
炳坤对母亲跟春燕的母亲说自己什么有些敏感
我妈常和**议论我吗
春燕用莫测高深的口吻说
也不是只议论你
只议论你有什么意思呀
他俩常在一起议论咱俩
炳坤心里是大吃一惊啊
仿佛知道了自己正在被某种阴谋算计
他愕然的看着春燕
如同这个女孩也是一个同谋者一般
春燕却反问
哎
那你怎么没给我家送过什么酱油醋什么的呀
炳坤添了心事
低头看着桶里渐接渐满的水
没好气的说
那
那不是还没发呢吗
春燕以毫不见外的语气说
你可给我想着啊
如果**用你厂里发的东西送人
我家应该第一份
行行行
我想着
至此
不管春燕再说什么
炳坤一直装聋作哑
接满了两桶水之后
他担起便走
春燕叫道
不许走
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对不起了啊
我家水缸见底了
急着用水呢
回到家
炳坤把水倒入水缸
再也不许挑了
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问母亲
妈
你以后少到春燕家去
他们家那种破事也值得你带着鸡蛋去慰问呐
母亲惊讶的反问
谁告诉你的
你听到什么闲话了
炳坤就把春燕在水站那儿跟他说的不招三不招四的话学了一遍
然后抗议道
妈
我不许你跟**暗中在一块捏过我俩捏过也没用
他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哎呀
两个当妈的聚在一起
可不就是就是聊自己儿女的事儿呗
怎么
你还要限制**的言论自由啊
再说了
人家春燕的姑娘不错
在单位是标兵
大照片都挂在墙上的
什么单位啊
澡堂子也算个单位啊
哎
你这么跟妈抬杠
妈可就不爱听了
你们那厂不也就是个做酱油的地方吗
人家春燕是图强上进的姑娘
兴许明年就能评上全市服务行业的标兵
人家姑娘说了
如果真评上
有决心争取评为全省全国的
到那时候
人家修脚也修出了光荣
修成了正果
评上什么
修成什么呀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他就是被评为千手观音
修成一颗百年罕见的人参果
那也不透我的眼缘啊
母亲更不爱听了
下命令一般的说道
你给我坐下
既然你把话挑明了
那咱们娘俩就真得好好说道说道
当年你们中学同班的男生不是就因为人家姑娘胖总取笑人家吗
可人家姑娘要好了
自从参加工作
午饭都不吃了
现在不是瘦了不少
正朝着苗条的方向出落着呢吗
行 妈
我有事儿再立刻出去
我没功夫跟你掰扯
炳坤说着
走到里屋
从桌子底下拎出装鸡蛋的篮子
看见有二十多个鸡蛋
母亲也跟着走进了里屋
有点生气的问
你拎出它来干什么
我们厂里一名工友病了
要去探望
是木材加工厂的还是酱油厂的呀
哪个厂子有区别吗
与其你送给一些并不值得关心的人
还不如我送给我认为值得送的人呢
哎呀
妈不是反对你送给你工友
工友病了
带几个鸡蛋去探望还不是应该的吗
妈就是随口一问
如果是酱油厂的
妈更支持
那证明你一到新单位就和工友搞好关系了
只是呢
快到**了
也得给家里留一点儿
蔡晓光不是还会来吗
妈也想煮十个让他带走
多少是点心意呀
母亲说着
走到炳坤的身边
看着炳坤取出鸡蛋往桌上放
缓和了语气
丙坤拎起篮子
对母亲声明
妈
我只带走十个
桌上是十五个
**前这几天两只鸡还会下
加起来我看家里够了
至于蔡晓光嘛
你就别考虑了
他吃鸡蛋过敏
炳坤说完
拎着篮子就往外走
母亲嚷嚷起来
哎
那您也别连篮子一块儿送人呐
涂志强的妻子郑娟家住在上坎坡下百米左右的地方
那地方的坡路右边斜刺里产生了一条胡同
曲里拐弯的约一里半长
郑娟家住的那条胡同里根本没有砖房
挨得非常紧密的土坯房几乎连成了两道黄泥墙
家与家
户与户的分离
完全由那种黄泥墙上开出的低矮而朽残的门来险处
炳坤在胡同里往返一遭
没找到郑涓的家
他不愿意贸然敲开哪一家来询问
也不想使人猜疑到自己和郑家有什么关系
胡同里的泥土小路一段高一段低
被雪壳盖得严严实实
人脚踩实的雪壳硬且滑
他跌倒了一次
幸而反应敏捷
拎着布包的手及时高举
摔疼了屁股
但鸡蛋没受损失
他正感到懊丧
一个少年不知何时出现了
那少年坐在自家门旁的煤堆上
手举一片圆形的玻璃对着太阳望
那天虽然挺冷
却是冬季里的一个晴日
太阳很亮
炳坤走到少年跟前
弯下腰问
小朋友
你知道郑娟家是哪家吗
少年手中的圆形玻璃是一片磨薄了的茶色瓶底
少年把瓶底揣入兜里
又掏出一片蓝色的同样磨薄了的瓶底
继续对着太阳望
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炳坤这才看出那少年是个瞎子
迟疑片刻
他又问了一遍
小朋友
你知道郑娟家是哪家吗
虾少年这才说
你不是我朋友
我没朋友
丙坤愣了愣
商量着说
啊
咱俩是不是朋友没啥关系
只要你告诉我哪一家是郑娟家
我下次来一定会给你带许多平底儿
都替你磨好了的
虾少年的头这才转向他
拿平底的手却仍举着
以成人般的郑重语气说
那你先告诉我
你是干什么的
找他什么事啊
一部中国百姓生活史
一份改革开放四十年总结
梁小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瞎少年的话令周炳坤又迟疑起来
他完全没料到一个瞎少年对他问的话竟会持那么慎重的态度
简直可以说
不但慎重
且有几分警惕
但唯有这么一个瞎少年可问
便只好交谈下去
于是他说自己并不认识郑娟
不过是受人之托给郑娟送点东西
那你知道你找的这个郑娟是什么人吗
虾少年那只手不举着了
在嘴前哈了哈
用另一只手搓了搓
揣入袄兜里了
炳坤随之听到他兜里发出一阵玻璃片相撞的响声
显然
他兜里还有些那样的玻璃片儿
而隔着那样的玻璃片望太阳
大约是他经常做的事
炳坤诚实的说
知道
瞎少年又问
知道你还受人之托呀
如果是给他送涂志墙的什么东西
那你干脆就别送了
那不是又会引起他伤心吗
炳坤失去了耐心
生气又诱惑他说
哎呀你这孩子
你到底想不想告诉我啊
如果你告诉我
我给你鸡蛋
虾少年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睁大了
分明受到诱惑
却还在考虑什么
这时候
从胡同口的坡上
有一个老太太推着载有冰棍箱的小车缓缓而下
冰棍箱上用草绳一道道绑着火把似的插棍
其上插着十几只糖葫芦
冬季毕竟不比夏季
冰棍儿难卖
卖冰棍的多是两样都卖
尽管那老太太小心翼翼
小车却还是向一旁划去
周炳坤把她连人带车翻入沟里
急忙上前先替她推下小车
接着又把她扶了下来
老太太指着瞎少年说
那是我儿子
我到家门口了
多谢你了啊小伙子
虾少年说
妈
这个人他要找我姐
周炳坤看一眼那老太太
再看一眼那少年
又一阵发愣
想不发愣都不行
老太太说 那
呃
有什么事儿
进家说吧
听了这话
炳坤不禁在心里谢天谢地
郑家有两道门
第一道歪斜的破门是北方人叫门斗的
小小的空间没有窗户
黑咕隆咚的
三四平方米大的地方堆着蜂窝煤
劈柴 冻白菜
冻萝卜什么的
架子上倒扣着水桶
冰柜
箱子也放在门斗
进入第二道门便是住屋
郑家只有一间屋
十五六平方米
火炕占了一半的地方
窗子在连着炕的一面墙上
仅四指宽的窗台
窗台以上的玻璃结着冰
为了防止融化的冰水流到炕上
窗台被抹布卷和布条卷儿全部侵占了
地上锅台和碗橱占了另一半的面积
有张旧桌子
一把让人看上去不敢往下坐的破椅子
还有一个看上去同样不结实的脸盆架
此外再无其他什么东西了
连箱子也没有
夏秋所穿的为数不多的衣服叠放在炕的一角
炕上铺着几张报纸
报纸上堆着山楂
一个穿着一件红毛衣的二十一二岁的女人坐在炕上
正在用竹签穿着山楂
他在这么做之前
先用小刀把山楂一个个的切开一道口子
挑出里面的核
他身上的毛衣很旧
几处地方还开了线
他也没有穿棉裤
只穿一条旧的花布衬裤
也没有穿袜子
炳坤进门后
年轻女人停止了正在做着的事
极为吃惊的瞪着他
炳坤看出他还没洗脸没梳头
看出了他在一个陌生男子讶然的目光下的狼狈不堪
也看出了他内心里的害臊
而炳坤的惊讶是因为自己没料到这个年轻的女人还是一个美人儿
她看着她呆住了
想到了自己的姐姐
在他看来
除了他脸上没有书卷气
此外
他的美绝不逊于自己的姐姐
区别是自己的姐姐有张眉清目秀的脸
一双大眼睛总是很有神
目光总是那么自信
给人以意志坚定难以驾驭的印象
而眼前的郑娟
有张峨眉凤目的脸
像小人书红楼梦里的小女子
目光里满是夕黄
仿佛没怎么平安无事的生活过似的
他的样子会让一切男人怜香惜玉起来
周炳坤当然也不能例外
郑涓扯过棉衣盖住了自己的脚和小腿
满是疑虑的目光转向了母亲
老太太拍了拍炕沿
意思是请炳坤坐下
屋子里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坐
炳坤就拘束的半坐在炕沿上
这样她可以不和郑娟面面相对
她仿佛有一种被催眠的感觉
郑母在椅子上坐下了
他的瞎儿子摸索着蹲到了他跟前
摘下他的棉手套替他搓手
那个虾少年说
姐
别人托这个人转交东西给你
所以这个人才来找咱们家的
他在门口见到了我
我正替你问他是什么东西
他还没告诉我呢
正巧咱妈回来了
这依然是一种大人般的口吻
话说的有条有理
炳坤赶紧接着他的话说
是啊是啊
就是像你弟弟说的那样
郑涓在她背后开口了
你不必诚心背对着我了
于是炳坤起身坐到炕沿另一端去
这样她可以看着她了
在他背对他的时候
郑娟已经穿上了外裤
但穿的仍不是棉裤
而是一条单军裤
草绿色
的确凉的
她也穿上了袜子
小腿全向身后
诚心不让他看到他的脚
刚才他没穿袜子时
炳坤的目光盯住他的脚看了好几秒
看得他如芒在背
恨不能让自己的双脚立刻隐形
郑娟穿的军裤膝盖那儿有个指甲盖儿大的破洞
周炳坤看出他穿的是涂志强生前穿过的一条军裤
那破洞是涂志强吸烟时掉下的火星烫出来的
涂志强交往挺广
自己想弄条军裤穿穿
就会有人帮他心想事成
那几年
穿条的确良军裤或上装
哪怕是戴顶的确良军帽
在刘成青年中是很时髦的事儿
郑涓目光与话题同时一转
看着周炳坤问
谁派你来的
炳坤苦笑道
倒也不是谁派我来的
是我自己有几分情愿才答应的事儿
炳坤简单的把瘸子二人托付他的经过讲了一遍
省略了几乎是被劫持的细节
讲出他们苦苦相求的意味
最后
他掏出信封放在小布包旁
总结说
这封信里就是他们让我给你送来的钱
十个鸡蛋呢
是我从自己家里带来的
毕竟我跟涂志强也哥们了一场
快过年了
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我挡什么呢
是鸡蛋呢
那 那
那大娘就先谢谢你了啊
郑母本来已经坐在椅子上了
听完周炳坤的话
立刻起身拎过去布包想放在别处
郑娟喝道
妈 你别
郑母竟然很顺从
坐下 嘟囔着
但是双手仍然捧着布包
郑娟的弟弟也说
姐
鸡蛋是可以留下的
郑娟又喝道
没你插嘴的份儿
弟弟今若寒蝉
摸摸嗦嗦的躲到门斗去了
炳坤不由得低下了头
他不愿意看到这个女人对母亲和弟弟这么凶的样子
见证了这个女子的另一面
让炳坤有些不高兴
炳坤偶尔也对自己的母亲这样子凶过
但那却是装凶
而此刻这个女人对母亲和弟弟却是真凶啊
郑娟大声又说道
你看着我
炳坤抬起头
以不快的目光看着这个女人
你转告他们
我才不需要他们的可怜
这个女子的那双丹凤眼中投射出了凛然的目光
咄咄逼人的瞪着丙坤
停顿了片刻
她加重了语气接着说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
我也不需要你来可怜
全中国现在可怜的人多了
我也不认为我是最可怜的
我恨他们
涂志强如果不是跟他们搞在一起
也不至于犯下死罪
那我俩的日子还可以凑合着混下去
带上的钱
别弄脏了我家的炕
你走吧
走
快走
周炳坤一时目瞪口呆
就好像自己也是瘸子们的一伙
对涂志强的死富有抵赖不掉的罪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