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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继续收听长篇小说白鹿原原著陈忠实
由桑梓播讲
这个站在戏楼上向父老乡亲们敬礼又鞠躬的军人鹿兆海
谦和的微笑下
掩饰着难以排解的痛苦
他和白灵的婚恋发生了意料不及的裂变
鹿兆海走进皮货铺子
嗅到了一股熟悉亲切的毛皮的熏臭
他的到来使皮匠夫妇惊诧愣呆
他羞怯地微笑着
把手里提着的京晶糕点孝敬给白灵的二姑和二姑父
一直等到关门就寝时分
白灵才走进门来
窄巴的皮垫作坊无法提供一个能使他们倾吐热烈思念的地方
两个人便向皮匠夫妇告辞出门
刚刚拐过街角
躲开站在台阶上的皮匠夫妇的视角
鹿兆海就紧紧地携住了白灵的手
猛地把她揽到胸前
白灵就伏在他的怀抱里
不由自主地呻唤出来
兆海哥
人家都想死你了
兆海和白灵依偎着踱过纵横交叉的小街小巷
在一块开阔的场地上停住脚步
两个人都不禁哑了口
陷入了回忆
这是他们俩个抛掷铜元的地方
白灵牵着鹿兆海的手
示意他在砖砌的花坛上倚坐下来
贴着他的耳根说道
兆海哥
我和你一样了
兆海不经意地问
嗯 你
你啥跟我一样了
我也加入了共产党
和你一样啊
鹿兆海不由得啊一声就愣住了
猛然抓住白灵的双臂
我
我已经退出了共产党
加入了国民党了
你怎么正好给我弄一个反反事啊
白灵听了以后
也愣在那儿说不出话了了
两个久久思念的情人很快就清醒过来
便陷入了辩论色彩浓烈的争执之中
谁一时也说服不了谁
各自低下头
摁着手
瞧着地上的土地
一枚铜元当啷啷响了一声
在地上转了一圈停下来
两个人嘻嘻笑着蹲下来猜谜
现在回忆的那个蒙蒙月光的夜晚
不再轻松
不再欢愉
而令人痛苦
这样好吗
你再想想
后日晚
我们再在这儿见面
兆海说
这一提议得到白灵的呼应
兆海哥
你也好好想想
我盼着后日晚上能见到你
能得到我想得到的话
白灵已经忽爷猛然抱住兆海
我等你的好消息
兆海 哥
鹿兆海按照约定的时间
来到他们抛掷铜元的那块街巷公园里
没有等到白灵
却等到了哥哥兆鹏
悬赏缉捕的共产党要犯
一身商人打扮
浑身抖动着绸衣绸裤
悠哉悠哉地摇着一把折叠扇子
走到弟弟跟前的时候
眉毛一扬
嘴唇一嘬
做出了一个不要惊
惊讶的暗示
亲昵地攀着弟弟的肩膀离开了
走吧 别等了
她不来了
托我来
兆海不悦地说
她说好了怎么不来了
刚加入了共产党
就得下了不守信义的毛病了
兆鹏说
你刚刚揣上国民党的党证
就口大气粗起来了
告诉你吧
她担心你不会改变才没来
他说她来了
要是两个人都不改变
怎么收场呢
他珍惜与你的感情
才不来的
他要我来劝你
盼着再见到你的时候
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好兄弟
你有啥话跟哥说吧
兆海痛苦的叹了口气
哎
完了
到此为止了
兆鹏说道
兄弟
没有完
在我看
一切尚未开始
怎么就完了呢
你太悲观了
我已无法改变
我指望他做出改变
他委托你来
就证明他不会改变了
他要是会改变
你也不必来找我了
你肯定是他的领导吧
兆鹏说
你们两个都指望对方改变
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心平气和的谈一谈
不要一见面先逼着对方改变自己的信仰
暂且谈不到一块也不要紧
等三年两年也未尝不可吗
三年里
大家都经见得多了
判断和认识是非的能力也提高了
也许就会发生变化
兆海说道
那好吧
你告诉他
我后天想回乡下看看父母
只能待一天
回来后部队就要开拔了
白灵一定要见你一面
让我跟你约时间
既然你后日要回原上
你们明**面吧
你说在哪儿方便点
算了 不见了
既然谁也改变不了谁
见了也没有什么好结果
反倒叫人难受
你告诉他
我等待他的话
兆海从原上探视回到城里
改变了和白灵不再见面的打算
当晚又一次找到皮匠的铺子
白灵以为兆海有了转机而欣喜
当即和兆海走出二姑的商铺
两个人又转到那个抛掷铜元的园子里
白灵动情的说道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嘞
兆海哥
你也太倔了
一回谈不拢
二回连面都不见了
真有点国民党翻脸不认人的通病
兆海却火起来
算了吧 白灵
我不说远处的事儿
你回咱原上看看
走走吧
共产党在原上搞了一场啥样的革命
你去看看吧
兆鹏用了一杆子啥人
你去打听打听吧
陆黑娃
贺老大 白星
田小娥之流
尽是一帮死猫赖狗
凭这些人能完成国民革命
他们懂得革命的一分意思吗
他们趁着革命的风潮胡成乱整
充其量不过是荒年
灾民饥民吃大户的盲动
白灵那一缕温情顿时冷寂了
呼
珊珊窜上了一股火气
她的强盛的气性迅速恢复
迅即做出了反应
兆海哥
一年多不见
你长身体了
长了知识
也长了不少贵族口气啊
兆海说
哼
你用列宁的理论判我为贵族并不过分
列宁就是把穷人煽动起来
打倒富人
消灭富人
结果是富人被消灭了
穷人仍然受穷
兆鹏学苏俄
在白鹿原上煽动穷汉打倒财东
结果呢
堂堂的农协主任鹿黑娃堕落成了土匪
领着土匪抢银元
刀劈了俺爷
又砸断了嘉轩叔的腰杆子
作为农协主任没有达到目的
当了土匪却轻而易举的达到了
你叫我咋还能信能加入共产党啊
黑娃们干不成共产党的革命
可以当土匪
我可不行啊
白灵说
你
你听没听到贺老大是怎么死的
你听过
你见过把人从高空蹲下来的蹲刑吗
共产党就要发动被压迫者
推翻压迫者
建立一个没有剥削
没有压迫的自由平等的世界
哼
我们走着瞧吧
看看谁的主意真正救中国
两个人不欢而散
思想上的尖锐对立减轻了他和她感情上的依恋
分手的时候
远不及第一次那样沉重如焚
鹿兆海紧走几步
又停住了脚
回过头去
看着白灵也站在那儿伫立不动
他走过去对她说道
我明天就要开拔了
白灵已经忍不住滚下泪珠来
兆海哥
我还是等你回来
白嘉轩重新出现在白鹿村的街巷里时
村民们差点就认不出他来了
那挺直如椽的腰杆儿佝偻下去
从尾骨那儿折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角
屁股高高的撅了起来
他手里拄着一根截短了的拐杖
和人说话的时候就扬起脸来
活像一只狗的形体
仰头仰脸跟人说话的时候
那双眼睛就尽力的往上翻睁
原本鼓出的眼球愈加显得突出
眼白也更加大的耀眼
两个嘴角相反的朝下扯拉
扩大的嘴巴撇成了一张弯弓
更显出了执着不移近乎倔拗的神气
他在街巷里用简短的语言回答着一个个关切问询着的男女
仅作短暂的驻足几步
不停步的移动拐杖
跟着拉牛扛犁的鹿三儿走出村巷
已是秋末冬初
白日短促到巧媳妇难做三顿饭的时节
太阳坠入白鹿原西部的原坡
一片羞怯的霞光腾起在西原的上空
白嘉轩双手拄着拐杖站在地头
瞅着鹿三一手捉着犁杖
一手扬着鞭子
悠悠的耕翻着留作棉田的地块
黄褐色的泥土在犁铧上翻卷着
鹿三和牛的背影渐渐融入西边的霞光里
又远远的从霞光里迎面奔到他眼前来了
白嘉轩手心痒痒
腿脚痒痒
喉咙也痒痒了
想攥一攥犁杖光滑的扶把儿
想踩踏踩踏那翻卷着的泥土
想放开喉咙吆喝吆喝
生出了当鹿三儿再犁过一遭
再地头回犁乐调见牛的时候
白嘉轩扔了拐杖
一把抓住犁把
一手夺过鞭子
说 三哥
你抽袋烟去
鹿三嘴里大声鼾气的滴答着
嘿
天短求的转不了几个来回就黑了
最后还是无奈的放下了鞭子和犁杖
很不情愿的蹲下来摸烟包
他瞧着白嘉轩把犁尖儿插进垄沟
一声吆喝
连忙奔上前抓住犁一杖
哎哎哎 嘉轩
亚轩呐
你不敢犁地啊
你这 吆 这
白嘉轩拨开他的手
又一声吆喝
得得起 走
犍牛拖着犁铧朝前走了
白嘉轩转过脸对鹿三儿大声的说
我想试活一下
鹿三儿手里攥着尚未装进烟末的烟袋
跟着嘉轩并排走着
担心万一有一个闪失
白嘉轩很不喜悦的说道
你跟在我旁边
我不舒服
你走开
抽你的烟去
鹿三无奈的停住脚步
眼睛紧紧瞅着渐渐融进霞光里的白嘉轩
还是攥着空烟袋
记不起来装烟
白嘉轩只顾着瞅着犁头前进的地皮
黄褐色的泥土在脚下翻卷
新鲜的湿土气息从犁铧体下泛漫潮溢起来
滋润着空气焦灼的胸膛
他听见自己胳膊腿上的骨节嘎巴嘎巴的扭响的声音
他悠然吆喝着
简洁的调遣犍牛的辞令
倒像是一种舒心愉悦的抒情
他一直犁到绵田的尽头
掉过犁头
背着霞光朝东头翻耕过来的时候
吼起了秦腔
三个来回犁下来
白嘉轩已经大汗淋漓
气喘吁吁
身体毕竟是虚了
可那卧睡炕上的三个多月的枯燥郁闷的生活也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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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后晌收工回去
白嘉轩一扬手把那根拐杖扔进储备柴火的草棚子里去了
站在庭院里接过仙草端过来的洗脸铜盆
说
我后婶儿啊
试活了一下
我还行
晚饭后
在厅房东屋老娘的住屋里
白嘉轩临时决定召集一次全体家庭成员的聚会
孝文和三儿子孝义是他叫来的
老二的媳妇由仙草告知
作为这个家庭非正式的却是不可或缺的成员
鹿三是他亲自到马号里请来的
而且被礼让到桌子那边
一张简易的太师椅上
两个媳妇规规矩矩坐在已经开始煨火的炕边儿上
白嘉轩说
呃 我腰 腰好了
侧侧过头来
瞅着两个儿媳妇
我在炕上窝蜷了整整一百零七天
你俩啊
大姐二姐
都受了苦
都尽了孝心
都好
两个儿媳得到家庭长者的夸奖
却感到惶恐
争相表白
这完全是做晚辈应尽的孝道
等等
白嘉轩摆摆头
打断他们两个的话
哎
你们还不知道
我这一辈子
最怯的是啥
我呀
不怯歪人恶人
也不怯土匪贼娃子
我不怯吃苦
不怯出力
也不怯迟睡早起
我最怯最怕的事儿啊
嘿
就是死僵僵躺在炕上
让人伺候着熬汤煎药
端吃倒喝
倒屎倒尿
一家人
默然只有老母亲白肇氏在炕头动了感情
您
你是个罪人
白嘉轩接着说
我是个罪人
我也没法
我爱受罪
我由不得出力下苦
是生就地
我干着活啊
浑身就都痛快
我要是两天手不捉把儿不干儿
胳膊软了
腿也软了
心也毛乱烦焦了
白嘉轩说到这里
停顿了一下
然后郑重地说出想要告诉每一个家庭成员的话
我说前头
这些话的意思啊
就是说
从明天开始
你们啊
再不要围着我转了啊
你们各人
该做啥就去做啥
屋里人该纺线就纺线
该织布就织布
该缝棉衣的缝棉衣
外边的人呐
该做地里的活就尽着去做
小文啊
你跟你三叔犁完花田
接着翻稻地
牛犊呢
呃
你为槽上留下的牲口
得空推土晒土
把冬天的垫圈土攒够了
小心捂一场雪
这地一上冻
就赶紧套车送粪
把这些活啊
开销利索
轧花机就要响动了
一句话啊
原先的日子咋过
从明天开始还咋过
我嘛 好嘞
感谢您的收听
在下一集中
我们将继续为您讲述发生在白鹿原上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