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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在河边
悉达多远离诚意
步入林中
他只清楚
他不会再回去
多年的生活已一去不返
他尝够这生活的滋味
到了恶心的地步
他梦中的知更鸟死了
他心中的鸟也死了
他身困于轮回的牢笼
似一块吸饱水的海绵
他尝够厌恶和死亡的味道
他浑身腻烦
浑身痛苦
浑身充满死意
世上再没什么能诱惑他
愉悦他
安抚他
他只盼忘掉自己
得到安宁甚至死去
只求闪电击毙他
虎狼吞噬他
只求一杯毒酒麻醉他
让他遗忘沉睡永不醒来
这世上还有哪种晦迹他没洗染
还有什么罪孽和蠢行他没触及
还有哪异于灵魂的荒蛮之地他没驻足
他岂能再活
再呼吸
再感觉饥饿
再吃再睡再和女人童子
这轮回不是耗尽和桎梏了他吗
悉达多抵达河畔
年轻时他从乔达摩的舍卫城中来
有位船夫曾在此渡他过安
他疑虑的驻足
被疲倦和饥饿折磨
为何继续走
去哪里
有何目标
不
除了深切悲痛的盼着抛却极度荒芜的梦
倾吐沉浮的酒
终结可怜又可耻的生活
他没有别的目标
河畔一株椰子树的树干伸向河面
悉达多倚着树
抱住树干俯视碧波
河水湍急
他俯视着
心中升腾强烈的愿望
撒手坠入河中
河水映出他灵魂骇人的空虚
是他已走到尽头
除了毁掉自我
将失败的生活粉碎
抛到狂笑的诸神脚下
他别无他途
这不正是他期盼的呕吐的狂澜
**
粉碎他憎恶的肉体
让他被鱼吃掉
这发疯堕落而腐朽的肉体
这凋敝禁号的灵魂
这条悉达多的狗怨他被鱼或恶撕咬
怨他被恶魔扯碎
他神色扭曲的瞪着河水中倒映的脸呕吐起来
他虚弱的松开抱住树干的双臂
轻微旋转身体
好垂直入水
好沉溺
他紧闭双眼跌下去迎接死亡
这时
自灵魂荒芜的抑郁
自往昔颓废的生活中传来一个声音
这声音是一个字
一个音节
是神圣的嗡
是婆罗门岛祠中起始与收树的古老知音
它常意味圆满完成
他喃喃脱口而出
就在嗡字之音擦过耳畔的瞬间
他长眠的魂魄猛然复苏
他辨认出自己的唇形
悉达多深感惊恐
这正是他的境欲
绝望步入歧途
抛弃致死
甚至求死
这幼稚的求死之心不断滋生
乃至行将摆脱肉体求得安宁
翁子迫入意志的强烈远胜于近来悔恨和死意的折磨
这一刻促成他在不信中
在癫狂中认清自己
翁
他自语
嗯
他又认识了阿特曼不灭的生命
认识了一切他遗忘的神圣事物
可这只是刹那
是一道闪电
悉达多跌落在椰子树下
他疲惫的仰面朝天念着嗡
头枕树根沉沉睡去
他许久没如此无梦的酣睡过
多时候醒来
仿佛过了十年
他听见河水温柔的涌动
不知身在何处
不知谁引领他前来
睁开双眼
他惊讶的望着头顶的大树和苍天回响
可往事蒙着面纱默然立于无限的远方
他想了许久
只记起他放弃了过去的生活
在恢复意识的最初
往日有如前世或当下之我的早产
他记起他迫切要丢弃浑身的烦腻与愁闷
甚至赴死
他记起他在河边的椰子树下
在神圣的嗡字脱口而出时复活苏醒
环顾世界
他轻盈令他沉睡的嗡
睡眠于他不过是一声深意又专注的嗡
一次嗡的思考
一次隐匿又全然抵达的翁那无名之地
圆满之地
多么畅快的酣睡
没有哪次睡眠让他如此焕发神采
重获新生
恢复青春
或许他真的死了
从一具新的躯壳中再生
并非如此
他认得自己
他认得自己的手脚
认得此处
认得他胸中的我
执拗怪异的悉达多
可这悉达多已变形
脱胎换骨
他奇异的睡去又清醒
愉快又好奇
悉达多起身
见对面坐着一位穿黄色僧衣的陌生和尚
他仿佛正在禅定
悉达多打量起这位既无头发又无胡须的僧人
很快他认出他是自己青年时代的朋友
皈依佛陀的乔文达
同样
乔文达也老了
可他神色依旧热切
忠贞 审慎
乔文达这时有所觉察
睁开双眼
他见悉达多已醒
十分高兴
他仿佛一直在等他醒来
尽管他并未认出悉达多
我睡着了
悉达多道
你怎会在此
你睡着了
乔文达道
睡在蛇和野兽时常出没的地方不好
我 先生
我是世尊乔达摩
佛陀释迦摩尼的弟子
我们僧人去朝圣
见你躺在这危险之处酣睡
先生
我试图唤醒你
你却睡得深沉
我留下守候你
可我并不称职
我好像睡着了
疲惫战胜了我
尽管我本想守候你
现在你醒了
我该走了
去追赶我的弟兄
我感谢你
沙门
感谢你守候我
悉达多道
你们佛陀弟子梁山
那么你走吧
我走了 先生
愿你安康
我感谢你沙门
乔文达施礼道
再会
再会
乔文达
悉达多道
僧人驻足
不允许的话
先生
请问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悉达多 小了
我认得你
乔文达
在你父亲的屋舍
在婆罗门学园
在祭祀中
在我们追随沙门的路上
在齐树记孤独园你皈依世尊的时刻
你是悉达多
乔文达叫道
我认出你
我不明白我为何没立即认出你
悉达多
与你重逢我十分高兴
与你重逢我也十分高兴
我要再次感谢你刚才的守候
尽管我无需守候
你去哪里啊
我的朋友
我没有目的地
我们僧人总在路上生活规律圈法其实赶路
雨季后我们从一处赶往另一处
一贯如此
你那悉达多
你去何处
悉达多道
我亦如此
朋友
我没有目的地
我在求道的路上
乔文达道
你说你去求道
我相信你
但请原谅我
悉达多
你看上去不像求道之人
你穿着富人的衣裳和鞋子
你头发飘香
这不像求道者
也不是沙门
是 亲爱的
你看得仔细
你锐利的双眼看穿一切
我并未说我是沙门
我说我去求道
正是我去求道
你去求道
乔文达道
但鲜有求道者如此打扮
我朝圣多年从未见过
我相信你
我的乔文达
可是今天你遇见如此打扮的求道者
穿这样的鞋
衣裳
你记得
亲爱的
世相无常
我们的装扮
发饰和身体最为无常
你看的不错
我穿妇人的衣服
因为我曾富有
我的发饰荒淫俗气
因为我曾荒淫俗气
可现在
悉达多
现在你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我在路上
我曾是富人
现在不是
而明天我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你失去了财富
我失去了财富
或财富失去了我
他已不再
世象之轮飞传
乔文达
婆罗门悉达多
在哪里
沙门悉达多在哪里
富有的悉达多在哪里
无常之物更迭迅速
乔文达
这你晓得
乔文达疑惑的长久注视他青年时代的朋友
他向他致意
如同向一位贵人致意
接着继续赶路
悉达多微笑着目送他的背影
他依然爱乔文达的忠贞审慎
这醒后北欧充满了神圣时刻
他怎能不爱
这睡眠和嗡的魔术让他喜悦的爱上他所见的一切
此刻他也见到曾经病入膏肓的自己
他曾不爱任何人
也不爱任何事
微笑着悉达多目送远去的僧人
睡眠令他强健
但饥饿折磨他
他以两天喂食
而他抵抗饥饿的能力已丧失许久
他懂感又幸福的回忆起他曾跟伽摩罗夸耀他懂三种高贵又制胜的艺术
斋戒
等待
思考
这是他的宝
他的力
他不变的支撑
他用他勤奋艰辛的全部青年岁月修习这三门艺术
如今他却遗弃了他们
不再斋戒
等待
思考
为了肉体
享乐和财富这些无常之物
卑劣之物
他交付了他们
他陷入古怪的现实
看来他已真正成为世人
悉达多艰难的思考自己的处境
尽管他全无思考的性质
却依旧强行思考
那么他想
无常之物已远离我
像儿时一样
我又一无所有一无所能
无力又无知的站在阳光下
多么奇异
在青尘世去
两鬓斑白体力渐衰的时候
一切从儿时开始
他笑了
我的命运真奇特
不断堕落
直到空洞赤裸愚昧的立于世间
可他并不伤感
不
他甚至想大笑
笑古怪愚蠢的世界
你竟走了下坡路
他笑着自语
撇向河面
河水也欢歌着一路不断下行
他愉快亲切的望着河水
这不是那条他想溺亡的河吗
是前世
百年前
还是一场梦
他想
我的人生之路确实古怪曲折
少年时我只知神明和献祭
青年时我只知苦修
思考和禅定
我渴求梵天
崇拜永恒的阿特曼
壮年时我追随忏悔者生活在林中
漠视肉体
忍受酷暑严寒和饥饿
之后我又奇迹般的与佛陀和他至高的法义相遇
关乎元一世界的真理如血液般在我体内奔涌
但我又不得不告别佛陀及其伟大学说
我跟伽摩罗学爱经
跟迦马斯瓦弥学做生意
赚钱又输钱
我学会养尊处优满足肉体
我失去精神家园
荒疏思想
忘记原意不是吗
在这漫长曲折的路上
一个男人成了孩子
一位思考者成了世人
然而这条路又十分美好
然而我胸中之鸣鸟尚未死去
这是怎样的路
为重新成为孩子
为从头再来
我必须变蠢
邪恶犯错
必须经历厌恶
失望 痛苦
可我的心暂许我走这条路
我的眼睛为此欢笑
为收获恩宠重新听见
嗯
为再次酣睡适时醒来
我必须走投无路坠入深渊
直至动了愚蠢的轻生之念
为了重新找到内在的阿特曼
我必须先成为愚人
为了再活
我必须犯罪
这条路还会引我去向何方
他如此古怪
泥泞不堪
或许是个玄回
他自便吧
我愿随他走
他感到胸中沸腾着喜悦
可这喜悦从何而来
他扪心自问
难道是憨眠抚慰了我
还是来自我口中的嗡
或许因为我彻底摆脱过去
获得自由
像孩子般站在蓝天下
哦 拜托羁绊
自由自在真好
呼吸着洁净的空气真好
而我出逃的地方却处处是香膏
香料
酒精和慵懒之气
我痛恨那富人
贪婪者和赌徒的世界
痛恨在那可怕世界里生活多年的悉达多
痛恨那自我放弃
自我毒害
自我折磨过的悉达多
又劳又饿的悉达多
不
我不会再重蹈覆辙
我做的不错
我必须赞美自己
我终结了自我憎恨
终结了可恶荒谬的生活
我赞美你
悉达多愚蠢多年后
又能思想和行动
又能听见心中鸣鸟的欢歌
又能跟随他
他快活的赞美自己
好奇的听着腹中饥饿的叫声
他庆幸他最近品尝了痛苦
绝望和死亡的味道
假如他仍住在绵软温柔的地狱
待在迦马斯瓦弥的世界里
赢钱输钱
保持终日灵魂交渴
那绝望赴死的一刻就不会到来
而绝望并未毁灭他
他心中的鸣鸟快乐之源依然活着
他感到快乐并为此欢笑
白发映衬的脸庞绽放神采
他想亲口品尝尘世一切很好
尽管孩提时我已知道赢乐和财富不属于善
不仅用思想
还用眼睛
心灵和肉体经历
我庆幸我经历了他
他久久深思自己的转变
鸟儿鸣叫着
像唱着他的欢歌
难道不是这只鸟已在他心中死去
难道他没感觉到他的死不是一些别的死了
一些早就渴望死掉的东西死了
那死去的不是他在狂热的忏悔年代要扼杀的我
难道不是他渺小不安又骄傲的我
他一直与之对抗又总是败下阵来的我
总是死掉后又复活的我
径致欢乐却捕获恐惧的我
难道不是今天在林中
在这条可爱的河里寻死的我
难道不是因为这死
他才像个孩子
充满信任
毫无畏惧又满怀喜悦
现在悉达多也明白为何他作为婆罗门和忏悔者时曾突然的与自我苦斗
是太多知识阻碍了他
太多神圣诗篇
祭祀礼仪
太多苦修
太多作为与挣扎
嗯 他曾骄傲
聪明
热切
总是先行一步
总是无所不知
充满智慧
神圣贤明
他的我在他的圣徒气质中
傲慢中
精神性中隐藏起来
在他自以为用斋戒和忏悔能扼杀我时
我却盘踞生长着
于是他终于清楚
任何学问也不能让他获得救赎
他该听从内心的秘密之音
为此他不得不步入尘世
迷失在欲望和权力
女人和金钱中
成为商人
赌徒
酒鬼和财迷
直至圣徒和沙门在他心中死去
他不得不继续那不堪的岁月
承受厌恶空虚
承受沉闷而毫无意义的生活
直至他最终陷入苦涩的绝望
直至荒淫且利欲熏心的悉达多死去
他死了
一个新的悉达多从睡梦中苏醒
这个新生的悉达多也将衰老死去
悉达多消逝
一切有形之物都将消逝
可今天他还年轻
还是个孩子
今天他是快乐崭新的悉达多
他思索着
微笑着
倾听饥肠辘辘感激的倾听
蜜蜂嗡嗡愉快的望向水波
他从未对一条河如此着迷
从未发觉河流的奔涌如此悦耳有力
他似乎觉得河水要告诉他一些特别的事情
一些他从未领悟
尚待领悟的事情
在这条河中
他曾想自溺
而今那衰老疲惫而绝望的悉达多已经溺亡
新的悉达多却深爱着湍流
他决定留在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