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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中国与西方列强的冲突
我要真正理解中国在世界中的位置
必须从十九世纪的一些历史事实谈起
几千年来
中国一直是东亚无可争议的中心强国
疆域辽阔
土地肥沃
人民勤劳有礼
早在公元前
中国就已经走出贵族统治的阶段
取而代之的是以才学入世的制度
擅长古文者可以参与治理国家
中西交流早期多现于宗教领域
公元最初几个世纪
中国自印度引入佛教
一些僧人远赴印度深延佛法
然而随着北方蛮族入侵
这类交流几近断绝
基督教的景教曾于七世纪进入中国
影响一度显著
影响快度遗忘
只直到一六二五年
人们在长安发现景教碑
才重新知晓其历史
十七世纪到十八世纪初
罗马天主教传教士在中国颇受倚重
他们精通天门立算
协助改兵立法
使混乱局面得以整顿
他们设计的地球仪与天门仪器至今仍陈列在北京的城墙之上
然而随着不同教会间的争斗愈演愈烈
中国和日本最终将这些传教士全部驱逐
一七九三年
英国派出马噶尔尼使团访华
提出扩大贸易
设立常驻使馆等一系列要求
当时的清帝乾隆正值晚年
虽年事已高
依旧精力充沛
善书法
好艺术
至今各地仍有他手书碑刻留存
马贾尔尼带来国书
希望中英建立更密切的外交与通商关系
乾隆皇帝给英国国王乔治三世的答复在北京宫廷编年史及回忆录中有所记载
开篇语气和善
称赞对方前史远来
表露敬意与诚意
但随即话锋一转
乾隆明确表示英国不需要在华涉事
也不必学习中国制度
他写道
天朝自有天朝礼法
与尔国各不相同
而国即使习学
亦断不能效发
意思是英国哪怕再想学
也学不来中国那一套
即便学会也没用
乾隆强调中国自足丰盈
奇珍异宝并不贵重
根本不需要外国的物品
他指出
之所以允许广州通商
不过是出于施恩
我的你的
西方虽急需茶叶
瓷器和丝绸
中国却远不借外移货物以通有无
乾隆在信中摆出的是一种家长式口吻
像是在规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警告说
中国对英国并无偏见
只是为忽视而国对天朝之无知
信末更不容置疑的说
谨遵此命
物有数失
我想表达的是
要真正理解中国
首先要停止把乾隆的回信当做笑谈
罗马人曾自认为是天下的主宰
帝国外的土地都不值一提
而乾隆在位时所统治的领土比罗马帝国还要广阔
人口可能也更多
从历史纵深看
中国与罗马几乎同时崛起
却没有像罗马那样走向崩溃
是反而在不断的战争与融合中将所有入侵者化于无形
中国的邻国除了日本
大多处于文化未开的状态
而日本之所以有了自己的文明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始终在仿效中国
当亚历山大
贝塔世上再无可征服之历史
连中国的存在都未曾听闻
而那时孔子与辞世一百五十年
相比之下
乾隆的视野也许算不上开阔
但至少不像亚历山大那样井底之蛙
至于乾隆对贸易的看法
其实也不全然错误
在他看来
国内衣食充足
物资丰盈
不需依赖外夷
西方执意通商
实为利欲所趋
于而拿来交换的货物在他眼中只是些勉强能看的玩意
中国的不幸并非出在文化本身
而在于缺失了科学传统
在艺术
文学
礼仪哲思方面
中国完全可以与欧洲比肩
甚至在文艺复兴时期
欧洲在许多方面远远落后于天朝上国
北京某博物馆中展出的展品就是一例
其中陈列着精妙绝伦的中国工艺品
而旁边是路易十四献给中国皇帝的礼物
一经对比
前者典雅精致
我者却显得庸俗粗糙
那位自诩太阳王的欧洲君主面对中国文化的辉煌
也只能靠一件金碧辉煌的工艺品来博取注意
我们英国人当然也
利维奥
莎士比亚
米尔顿 洛克
休穆
他们的才华照亮了整个文化世界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比中国人更高级
真正让我们挺起胸膛的是牛顿
波义尔以及那些继承科学之火的人
他们不仅改变了世界
更让我们在战场上变得更强大
于是我们英国人杀中国人比中国人杀英国人要容易得多
这一冷酷事实也就成了我们所谓文明优优越的证据
乾隆的自信正是建立在一个自足安稳的文明经验之上
而英国人战胜拿破仑之后
立刻开始证明这份自信是多么不堪一击
中英两国的第一次战争爆发于一八四零年
其导火索是中国仕途严禁鸦片输入
战争最终以中国割让香港岛开
开放广州
厦门 福州 宁波
上海五个通商口岸给英国及其他西方国家为拮据
英 法 美
斯堪的纳维亚各国趁势进入中国市场
掀开了通商口岸时代的序幕
接下来的一千八百五十六至一八六零年间
英法联军再次发动侵华战争
嗯
最终攻入北京
并摧毁了举世闻名的圆明园
这座园林不仅收藏了无数珍宝
其艺术价值堪比威尼斯的圣马可大教堂
甚至远远高于法国的兰斯主教座堂
欧洲人以文明之名进行掠夺
留下的却是一场文化浩劫
一八九七年是又发生了一桩影响深远的事件
两名德国传教士在山东被杀
讽刺的是
如果他们没有遇害
可能很少有人会注意他们的传教工作
但他们的死亡却在西方世界激起强烈反响
成为德国扩张海外利益的正当理由
德国借此占领胶州湾修建海军基地
并获得山东的铁路与矿山特许经营权
尽管凡尔赛条约按照美国总统威尔逊十四点原则的构想
山东理应归还中国
结果却转让给了日本
这场争端在华盛顿会议上引起了争议
美国坚持要求山东回归中国
德国的举动并未止于此
其国内还以传教士事件为由
推动大海军法案的立法
声称有了舰队才能在中国站稳脚跟
于是德国开始大规模造舰
导致英德关系迅速恶化
也无意间推动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
义和团运动的爆发亦与此相关
起初其主要针对的便是驻扎在山东的德国人
其他列强也纷纷效仿德国开始瓜分中国
俄国在旅顺设海军基地
英国占领威海卫并确立长江流域势力范围
美国虽然表面上采取温和态度
提出门户开放政策
但实际上也是在争夺影响力
义和团运动虽然失败
却是近代中国最令欧洲各国记住的一次大事
在联军洗劫北京之后
中国被迫签订辛丑条约
赔款白银四亿五千万两
并将北京使馆区划为治外法权区
自此这片区域有列强驻军把守
筑起围墙
直到今日仍保有独立地位
中国政府对进入该区域的人员无管辖权
使馆区内成为贪官外逃的避难所
美国人更在此建起大型无线电台
直接与本土联络
回过头来看
乾隆对西方人的侵蔑也许不无道理
然而庚子赔款也意外促成了一件好事
美国人发现在支付完损失赔偿后仍有结余
便主动将余款返还中国用于发展高等教育
其中一部分资助了在美创办的中国大学
另一部分则用于资助优秀中国学生赴美留学
这一项举措极大促进了中中美之间的文化交流
也为中国培养出许多具有国际视野的新一代知识分子
而美国因赢得这些年轻中国人的友谊
也收获了非凡的软实力效益
相比之下
英国却未见有任何类似的表示或行动
要真正理解中国政府当时所面临的困境
必须认识到
在连年战乱和不平等条约的双重打击下
中国已经彻底失去了财政上的自主权
早期的中国政府在与欧洲列强打交道时毫无经验
根本不了解国际外交的底线
一旦签下条约就很难反悔或撕毁
因为这些条约写明了列强在华享有的各种特权
而这些特权是是一国一份
层层叠加
互不冲突
这种被动处境在关税制度上表现的最为明显
一八四二年
中英签订南京条约
规定中国对通商口岸的进口货物统一征收百分之五的关税
出口税率也不得超过百分之五
这套规定成了中国整个近代关关税体系的基础
一八五八年
通商章程善后条约进一步明确进出口货物以协定价格的百分之五征税
虽然条文规定每十年可修订一次
但实际上只有一九零二年和一九一八年做过两次微调
而且仅是调整协定价格
税率仍维持在百分之五乎
随着物价不断上涨
这个固定税率的实际征税力度逐年走低
致使中国损失了大量财政收入
但起富更令人无奈的是
中国要想单方面提高关税几乎不可能办到
因为除了英国之外
还有十二个国家皆中国签署了类似条约
皆享有最惠一国待遇
任何一国享受的关税优惠
其他国家也自动享有
要想修改税率
必须十三国全部同意
而列强当然不愿意改变这一对自己有利的局面
西方列强常把门户开放政策吹嘘为帮助中国走向现代化的灵丹妙药
实则不过是为他们自身谋利的
拖此
门户开放并不能让中国恢复真正的独立自主
以关税为例
享受到低关税带来好处的是那些拥有完整主权的国家
而不是中国本身
南京条约规定的税率没有设定终止日期
也没有任何条款可废止机制
等于永久锁死中国的财政权
过去英国还能拿自由贸易做幌子
声称他们强加给中国的政策在本国也一样实行
但其他十二个国家就没有这个借口
更讽刺的是
一九二一年
英国通过产业保护法案
自己也放弃了自由贸易
从此连他们也无法自圆其说
在进口税无法提高的情况下
中国政府为了增加财政收入
只能将出口商品一律征收上限百分之五的出口税
这显然不利于中国商品打开国际市场
对商业发展造成限制
但在财政极度困难的背景下
这种做法也情有可原
毕竟一个被剥夺了征税主权的国家
在裁员匮乏时别无选择
中国的关税制度还有另一层面
那就是国内的子口税
这一制度最早可追溯到太平天国时期
按照这一体制在国内交通要道设立关卡
对流通商品征收内部关税
虽然如今中国对国内贸易仍保留这种征税方式
但对于通过港口进口再转销到内地的洋货
则指象征性的征收百分之二点五的子口办税
嗯
这种安排无疑让外国产品得了便宜
反而对本国产品形成不利竞争
虽然这个制度早已被批评为不合理
但由于历史遗留
加上地方财政依赖
这部分收入仍未保留下来
中国政府曾试图改革这一制度
提出废除国内关税
统一提高进出口税率的方案
英国
日本和美国表示支持
但还需其他十个条约国也点头
而并非所有国家都愿意同意
结果这一国内关税体系依然延续至今
这种结果并不能全归咎于中国政府自身无能
还有一点不容忽视
国内关税的征收并不归中央政府管理
而是由各省政府操作
这些地方当局往往把征来的税收部分截流
用于养私人武装发动内战
这种中央无力约束地方
地方坐拥财政资源的局面
是当时中国政局混乱的重要原因之一
至于海关的管理权
根国名义上拥有部分控制权
但实际上仍由外国人主导
根据条约
只要英国国仍是中国的最大贸易伙伴
中国总税务司就必须由英国人担任
而且他还掌握对下属官员的任命权
被一九一八年的统计为例
中国海关雇员总数为七千五百人
其中有约两千人为外国人
第一任总税务司赫德爵士被广泛认为能力卓越
操守良好
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为中国现代官僚制度的建立做出了积极贡献
中国虽然有权任命总税务司
但实际运作仍需依赖那些既了解中国又对中国不怀敌意的外国人
这一制度从短期看确有实效
尤其在当时中国官场普遍腐败
效率低下的背景下
外籍管理人员反倒成了一种稳定器
他们在行政操作
制度建设等方面确实起到了榜样作用
如果这些人仍于中国政府而非其本国利益
就可以成为中国迈向现代化政体的桥梁
不过从全局来看
海关制度仍是中国主权被削弱的直接体现
更严重的是
几乎所有关税收入都被用作外债赔款的抵押
根本无法自由支配
而这些债务的条款通常写明海关收入必须优先用于偿付
这就等于将中国的财政命脉拱手让出
在政局混乱
中央失控的现实中
海关总税务司甚至拥有政治判断权
可以决定是否承认某一政权的合法性
南方政权曾经截留海关收入
并夸大赤字来博取外界支持
但外国公使普遍保守
畏惧巨变
这就使得任何有志于大刀阔斧推动改革的政权难以获得海关的财政支持
自然也就无力推进国家重建
延税情况与海关如出一辙
为了让外国人接受盐税作为贷款抵押品
中国政府不得不在关键管理岗位上任用外籍官员
并设立延误稽核所会办这样的职位
这种安排再次说明中国当时不仅财政被掣肘
连行政主权也遭到实质性侵蚀
关税和延税一直是中国用来向外国借款的重要抵押品
而这些税收的实际管理却掌握在外国人手中
这就给列强提供了干预中国事务的便利条件
显然他们不会放任不管
要了解这种状况
看看一九二二年一月泰晤士报盏灯的三封来自北京的电报就能明白
在一月十四日的电报中
记者指出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
中国其实并不缺钱
只要外国人愿意在账面上批准一下
中国立刻就能筹集到可观的财政收入
问题是
如果没有外国的点头
中国很快就会陷入财政崩溃
这种局面非常直接
虽然国内战乱不断
局势动荡
但海关的进账却屡创新高
去年就达到了一百万英镑的记录
随着华盛顿会议同意提高关税
中国完全有能力在几年内偿清所有内外债务
那时候政府就可以自主支配原本被用作担保的延税收入
真正的难点不在于钱
而是没有一个能被信任的政权来管理这笔钱
而到目前为止
还看不到这个难题有什么解决办法
或许泰晤士报的意思是
若清朝重新执政
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至于这笔丰厚的盐税
同一名驻京记者还分别在一月十二日和二十三日发来了两封电报
展示了如果有人故意让北洋政府破产
西方国家能从中捞到哪些好处
第一封电报是一月十日写的
大致内容如下
镇江的盐武稽核所是一个重要的税收机构
这里发生的事充分反映了当时中国的乱象
北洋政府派驻在当地的一支海军舰队
当然比较先进的那一部分舰队早就投靠了广州政府
突然出现在稽河所
告诉北京方面
如果不立刻发放拖欠的三百万美元军饷
折合约四十万英镑
他们将强行从盐税中扣除这笔钱
并立即中断长江盐运
各国使馆对此迅速做出反应
集体致函北洋政府
要求尽快恢复盐运
并确保外国盐税官员能够正常履行职务
第二封电报同样引人关注
内容显示盐税问题正引发更深层次的国际矛盾
记者指出
此前提到的那支中国舰队依然停留在镇江
一队封锁了盐狱线路
与此同时
吴佩孚麾下的代理人突然现身
宣称自己是汉口研运使
并立即着手为主子筹集资金
对此
英法
日三国公使再次发函北洋政府
明确表示若此类未经授权的行为继续发生
他们将考虑各自采取应对措施
问题的关键在于
当年价值两两千五百万英镑的善后借款以中国延税为抵押
其中涉及的延误事务由外国方面代为管理
如果中国一方擅自干预
显然就违背了当初的贷款协议
如今的中国局势十分混乱
很多地方政权要么自成一体
要么勉强听命与北洋政府
地方上的军阀各自为政
截流延税收益
结果导致外籍盐务官员所能掌握的总收入缩水
尽管如此
手头上仍有不少余款
因此各国虽然知情
也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这次军方直接出面插手长江沿线的延误事务就显得格外敏感
尤其是在华盛顿会议刚刚做出友好声明的背景下
按理说列强未来应当停止干涉中国事物
但现实却是中外关系依旧处在极不对等的状态之中
由于梁食一所领导的政府不被广泛支持
本已谈妥的一笔九千万美元贷款
折合约一千一百万英镑
也因盐税收入问题被迫取消
Hello 的
而眼下最迫在眉睫的问题是即将到来的一月二十八日年关结算
至今尚无妥善方案应对
这一切就像一场荒唐的博弈
列强先故意制造中国的财政危机
令其陷入混乱
然后再以救世主的姿态进行干预
如今的华盛顿会议一边宣称要保障中国的主权独立
一边又让中国受尽控制
真是讽刺至极
不过有一点我们不能否认
中国确实缺乏训练有素且廉洁高效的官员
造成这种局面的根源部分可以归结于传统的伦理观念
在传统普遍文化中
人们更多的强调对家人的责任
而不是对公众利益的忠诚
做官者用公款供养亲属
在社会普遍认知中并不算过错
若要真正培养廉洁的官吏
似乎非得挑战根深蒂固的孝道观念不可
打破家族关系网是中国迈向现代化的一道必经之路
青年一代对此已有清醒认识
我们可以有所期待
或许再过二十年
中国的官员也能像欧洲人一样廉洁自律
这个目标并非遥不可及
但这要求中西之间保持真诚的交流合作
如果西方继续以高姿态对待中国
只会激起民族主义情绪
一旦中国人产生凡与欧洲不同之处皆为优越的心态
哪怕这种看法部分是事实
也也很容易被夸大到极端
本可以推动中国进步的西方力量将因此被拒于门外
反而什么事都做不成
我在本章前面已经简单谈过西方基督教国家在中国的种种作为
他们即使不和日本联手
也有足够的能力单独干预中国事务
但放到当下来看
中国眼前最紧迫的威且其实是日本的侵略
要理解这个问题
我们必须先抓住重点
弄清楚日本这个国家是如何在近代迅速崛起的
日本的发展是一个中西文化混合的特殊例子
我并不希望中国将来也走上同样的路
不过在进一步谈日本之前
我想先简要交代一下当前中国的社会和政治现状
没有这个背景
我们就无法真正理解日本在中国所做的一切
其他人正在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