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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渐渐不服管教,
晚上要跟进卧房,
我们把他按在沙发上,
可是一松手,
他就窜进卧房,
捉出来又蹿进去,
两只眼睛只顾看着我们,
表情是恳求。
我们三个都心软了,
就让他进屋,
看他进来了会怎么样。
我们的卧房是一长间。
南北各有大窗,
中间放个大衣橱,
把屋子隔成前后两间,
圆圆睡后间。
大衣橱的左侧上方是个小厨,
花花白天常进卧房,
大约看中了那个小厨。
他仰头对着小厨轿开了小厨的门,
他一窜就窜进去,
蜷伏在内不肯出来。
我们都笑他找到了好一个安适的窝儿,
就开着小厨的门让他睡在里面,
可是他又不安分,
一会儿又跳到床上要钻被窝。
他好像知道墨存最依顺他,
就往他被窝里钻,
可是一会儿又嫌闷,
又要出门去。
我们给他折腾了一顿,
只好狠狠心把他赶走。
经过两三次严厉的管教,
他也就听话了。
一次我们吃荷花雀,
他吃了些爪子、
脖子之类,
快活的发疯似的从椅子上跳到桌上,
又跳回地上,
欢腾跳跃,
逗得我们大笑不止。
他爱吃的东西很特别,
如老玉米、
水果、
糖、
花生米,
好像别的猫不爱吃这些。
转眼从春天到了冬天,
有时大雪,
我怕李妈滑倒,
他年已60,
就自己买菜。
我买菜,
总为李妈买一包香烟,
一包花生米。
下午没事,
李妈坐在自己床上,
抱着花花为他吃花生。
花花儿站在他怀里,
前脚搭在她肩上,
那副模样煞是滑稽。
花花儿周岁的时候,
李妈病了,
病得很重,
只好回家。
花回家候花,
花儿早晚在他的卧房门外绕着叫,
叫了好几天才罢,
换来一个郭妈,
又狠又凶,
把花花当冤家看待。
一天,
我坐在书桌前工作,
花花跳在我的桌后,
用爪子在我背上一拍,
等我回头,
他就跳下地,
一爪招手似的招,
走几步又回头叫我,
我就跟他走,
他把我直招到厨房里。
然后他用后脚站起,
伸前爪去抓菜厨下层的厨门,
里面有猫鱼。
原来花花是问我要饭吃。
我一看他的饭碗,
肮脏不堪,
半碗剩饭都干硬了。
我用热水把硬饭泡洗一下,
加上猫鱼拌好,
花花就乖乖的吃饭。
可是我一离开,
他就不吃了,
追出来把我叫回厨房。
我守着她就吃,
走开就不吃。
后来我把他的饭碗搬到吃饭间里,
他就安安顿顿的吃饭,
我心想。
这猫儿又作怪,
他得在饭厅里吃饭呢。
不久,
我发现郭妈捉弄他,
他双脚夹住花花儿的脑袋,
不让他凑近饭碗,
嘴里却说,
吃啊吃啊,
怎么不吃呀?
我过去看看,
郭妈忙一松腿,
花花就跑了。
我才懂得花花为什么不肯在厨房吃饭。
花花到我家一两年后,
莫存要往城里工作,
圆圆也在城里上学,
寄宿在校。
他们都要周末才回家,
平时只我一人吃饭。
每年初夏我总住下,
饭菜不过是西红柿汤、
凉拌紫菜头之类。
花花又作怪,
他的饭碗在我做后,
她不肯在我背后吃。
我把她的饭碗挪在饭桌旁边,
他才肯吃,
吃几口就仰头看着我,
等我给她滴上半勺西红柿汤,
他才继续吃。
我假装不看见也罢,
如果他看见我看见他了,
就非得给他几滴清汤。
我觉得这猫儿太违心了,
难道他也爱喝清汤?
猫儿一岁左右还不闹猫,
不过外面猫儿叫闹的时候总爱出去看热闹,
他一般总找最依顺她的莫存,
要他开门,
把两只前爪抱着她的手腕子轻轻咬一口,
然后叼着她的衣服往门外跑,
前脚扒门,
抬头看着门上的把手,
两只眼睛里全是恳求。
他这一出去就彻夜不归。
好月亮的时候也通宵在外玩儿。
两岁以候,
他开始闹猫了,
我们都看见他争风打架的英雄气概,
花花成了我们那一区的爸。
有一次,
我午后上课,
半路上看见他嗷嗷的怪声叫着过去,
他忽然看见了我,
立即回复平时的娇深细气,
喵喵喵向我走来。
我怕他跟我上课堂,
只赶他走,
可是他紧跟不离,
直跟到阳晖大道边才止步不前,
站定了,
看我走。
那条大道是他活动区的边界,
他不跃出自定的范围。
三反运动期间,
我每晚开会到半夜三更,
花花总在他的活动范围内迎候,
伴随我回家。
花花儿善解人意,
我为他的聪明惊喜,
常胡说,
这猫儿简直有几分人气。
猫的人气当然微弱的似有若无。
好比人为万物之灵,
人的那点灵光也微弱的只够我们恍惚的照见自己多么愚爱。
人的智慧自有打不破的局限,
好比猫儿的聪明,
有他打不破的局限。
花花毕竟只是一只猫,
三反运动后,
院系调整,
我们并入北大,
迁居中关园,
花花依恋旧屋。
由我们捉住,
装入布袋,
搬入新居,
拴了3天才渐渐习惯些。
可是我偶一开门,
他一道电光似的向临近树木繁密的果园窜去,
跑得无影无踪,
一去不返。
我们费尽心力也找不到它了。
我们伤心的从此不再养猫。
莫存说。
有句老话,
狗认人,
猫认屋,
看来花花没有超出猫类。
他的荣安馆休沐杂咏还有一首提到他因书人事本萧条,
广论存心许孝标。
应是有情无处酌,
春风蛱蝶亦儿猫。
1988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