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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见他神色不虞
那丫鬟忙应了个是
找来两个小丫鬟快手快脚将茶撤了
又小心翼翼的问道
老夫人
要不要换上今年新出的春茶您尝尝
这是梅氏百货新到的货
奴婢听说很好喝
刘氏淡淡的嗯了一声
算是同意了
那丫鬟忙吩咐下去
不多时新茶便送了进来
而随新茶同来的还有常氏与许妈妈
母亲
儿媳回来了
进屋后常氏立时屈身行礼
刘氏忙叫起命人倒上新茶
又将服侍的都遣了出去
方问道
你这是从慧娘那里直接过来的
是的母亲
儿媳是亲眼瞧着慧娘睡下了才回的
因耽搁了些时候
回得晚了点儿
常氏垂手立在她座前
一面说话一面便拿帕子拭着额角
这一路紧赶慢赶
她早出了一身的汗
衣裳粘在身上怪不舒服的
见她脸都热得红了
刘氏心疼儿媳
忙拉她说道
你先坐下喝口水歇一歇
让许妈妈说着便是
那许妈妈生得一张四方脸
五官平平
唯一双眼睛透着两分精明
闻言便躬身说道
回老太太的话
慧姑娘这事儿委实是有些险的
她三言两语将慧娘落水红药施救之事说了一回
那厢常氏也缓了过来
便接口说道
余下的还是儿媳来说吧
刘氏点了点头
面上看不出喜怒
成 那就你说
先说那两个丫头
她们那时候去做什么了
芙蓉与芍药分明有问题
刘氏自是当先问起她们
听了这话
常氏尚未开言便先叹了一声
低低的说道
唉
这事说起来真真是孽缘
刘氏闻言面色微变
这话是怎么说的
什么孽缘
言至此节
心头忽的一动
常氏又叹了一声
面上神情变幻
有不忍有难堪
亦含着一丝心有余悸
声若蚊吟的说道
母亲
儿媳这话您听着便罢
万莫多想
她说着便将身子往前倾了倾
说道
慧娘亲口告诉儿媳
说是章大姑娘的丫头突然跑了来
将她的帕子给扔进了湖里
芙蓉和芍药便说去找会水的人来捞帕子
也都跑得没影儿了
慧娘等不及就自己跳进水里了
刘氏霍的抬头
满脸愕然
章大姑娘
你是说兰心
怀恩侯章家的兰心
是的母亲
慧娘一口咬定就是兰心
儿媳问了好几次她也没松口
如今江妈妈正审着那芙蓉她们呢
约莫再过片刻也就有消息了
常氏低声回复
神情很是复杂
最初听殷巧慧说此事的时候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是啊
只消稍加思索便能明白殷巧慧这话九成九是真的
一则这孩子根本不会也不懂撒谎
二来怀恩侯与国公府乃是世交
章兰心只比四爷萧戟小了三岁
两个人从小玩到大
称得上青梅竹马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刘氏原本属意的四儿媳就是章兰心
章兰心乃是侯府嫡长女
生的花容月貌
性子亦是娇憨可人
刘氏可以说是看着章兰心长大的
她原就喜欢小女孩
从小拿章兰心当半个女儿疼
比对自己的儿子还上心
平心而论
国公府与怀恩侯府这桩亲事实是天作之合
两家门当户对又知根知底
萧戟与章兰心更是情投意合
且婆媳间也处得极为好
真真是美满姻缘
满京城打着灯笼也难找
原本依刘氏的意思
早些成亲也好
可侯夫人曹氏只章兰心一个闺女
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不舍得她早嫁
便说再等一等
可谁也没想到
这一等萧章
两家姻缘未成
却多出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便在三年前
国公爷突然接到一封信
匆匆出了一趟门
回来的时候就领来了这位殷姑娘
直到那时
国公爷才说萧戟与殷巧慧早就定了亲
还找出了婚书
这门亲事是他老人家喝醉酒定下的
说起来那还是二十一年前之事
这殷巧慧之父原是国公爷麾下一员猛将
骁勇善战
当年国公爷率部征战辽北打了胜仗
饮酒庆功之时
那殷将军正好接到家信
得知夫人产下一女
国公爷便开玩笑的说道
若是国公府再添一个老四
就与他的女儿定娃娃亲
两个人皆吃的大醉
竟趁着酒意写下了婚书
不但画了押
还互留了信物
殷将军留的是一个荷包
殷公爷则留了一枚玉佩
而到次日
前方军情吃紧
殷将军领兵而去
国公爷则根本将这事儿忘得干干干净净
直到二十一年后
病重的殷将军来了封信
国公爷才想起这一茬来
而当他带人赶到殷家之时
那殷家居然遭了一场大火
全家老幼葬身火海
只留下一个殷巧慧
算算殷巧慧的年龄
国公爷便知道这便是当年定下娃娃亲的那个女孩
便将人领了回来
再然后
他才在书房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了那份落了灰的婚书并用作信物的荷包
见到这两样东西时
刘氏险些没晕了过去
国公爷其实也有些后悔
二十一年前
刘氏已经过了三十
且也生了三个儿子
他怎么也没想到
刘氏会在三十一岁那年老蚌含珠
竟当真生下了老四
只能说这一切皆是天意
而如此一来
怀恩侯府那一头便只能不了了之了
因两家就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
刘氏不得已之下只得将事情透了个底
虽不曾言明
章家也约略知道了个大概
兰心这孩子
怎么
怎么这样傻
刘氏的眼圈忽然红了
语声中也含着一丝颤抖
含泪的说道
这都怨我
都怨我
是我害了这孩子
若不是我
先侯夫人也不会
她难过得再也说不下去了
将帕子按住眼角
阁中很快便响起了她压抑的低泣声
见他伤心
常氏心下极是不忍
忙不迭的劝他
母亲快别这么说
这事怎么能怨您呢
二十多年前辽北的事情
宁远在京城哪得知晓
要怪只能怪老天爷没长眼
兰心那孩子也是命苦
他说着也觉得心酸
眼眶也是红了
章兰心的遭遇确实很令人唏嘘
三年前
怀恩侯夫人曹氏得了急病故去了
章兰心一下子变成了没娘的孩子
刘氏对此极为自责
曹氏原就有些病弱
当年生章兰心的时候落下了症候
这些年慢慢将养着
也逐渐好转了起来
正想着要将女儿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不想却冒出来个殷巧慧
女儿的亲事眼见的是不成了
曹氏既后悔又心疼
深恨自己误了女儿的终身
若是早早允之出嫁
也就不会有后来之事了
一时急怒攻心
竟至呕血不止
没几日便撒手尘寰了
章兰心遭此重创
一下子病倒在床上
直躺了好几个月才痊愈
而自那之后
她整个人都变了
原先她是个活泼的性子
逢人便笑
现在她却是一个沉默寡言
即便再笑
那笑靥的深处也有着浓得化不开的忧郁
曹氏去世年余之后
怀恩侯便续了弦
新夫人姓贺
如今已然有孕在身
说起来怀恩侯也算为先夫人守足了一年
堪谓情深
他今年也才四十过半
正值壮年
续弦也才理所应当的
否则这偌大的侯府无人主持中馈也不成话呢
生母病故
继母掌家
章兰心在侯府的地位不说一落千丈
想必也是与前不同的了
也正因此
在听闻此事涉及章兰心之时
刘氏的第一反应不是恼怒
而是自责
老夫人
大夫人
江妈妈回来了
门外响起丫鬟的通传
刘氏此时已然收了泪
清了清嗓子提声说道
叫他进来
咿呀一声
随着话音
江妈妈推门走了进来
她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
生得干净利落
说话也很简短
进门后便屈身说道
回老夫人
回大夫人
奴婢已经问完了话
芙蓉和芍药都招了
刘氏神情倦怠
只抬手挥了挥
常氏便在旁出声问道
不知妈妈都问出了些什么
江妈妈躬身禀道
回大夫人
奴婢是分开审的
芙蓉和芍药口径一致
都说是章大姑娘先使钱打听到了殷姑娘的来历
这半年来又时常送她些精细物件
两下里混得颇熟
前几日章大姑娘悄悄予了她们两个各五十两银子
又许了一样天大的好处
让她们今日把殷姑娘哄去湖边
还帮她们编好了事后搪塞的话
她们两个一时猪油蒙了心便照做了
这天大的好处又是什么
常氏一下子便挑出了这话里的毛病
相较于五十两银子
这天大的好处只怕才是勾动人心的关键
江妈妈唇角动了动
欲言又止
刘氏叹了口气
也没叫一旁的许妈妈退下
只淡淡的说道
还能有什么好处
那两个丫头的心思
这府里差不多的丫头也都有
不过拣高枝儿罢了
常氏怔得一息
蓦地恍然大悟
一时尴尬不已
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章兰心许下的好处
无非是等我过府嫁给了四爷
就给你们两个开脸
诸如此类
不得不说
若殷巧慧今日果然是死了
则章兰心嫁入国公府还真是指日可待
她的承诺也未必不能达成
这孩子也真是
刘氏再度叹了一声
抬手捏了捏眉心
刹那间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几将她没去
然而她还不能歇下
此事必须有个交代
哪怕殷巧慧不懂得追究
身为国公府主母也不可放任不管
母亲
要不这事儿便交给媳妇儿处置罢了
您就别劳神了
常氏含笑的说道
清滟的面庞上写满了关卡
今日刘氏过寿
更有三公主驾临
本该欢喜才是
如今却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给毁了
常氏委实是不落忍
刘氏转眸望了她一眼
目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欣慰
此事就是个烫手山女
里头缠杂着好些人
一个处置不当便要生出麻烦来
而常氏却主动站了出来
这便是她身为世子夫人该有的担当
刘氏对这个儿媳自是大为满意
她拍了拍常氏的手
和声道
罢了
这事儿还是为娘的出面吧
若我有一时顾不到的地方
你便帮着周全周全
这却是摆明了给常氏作脸
帮她立威呢
常氏心下感动
还想再说些什么
刘氏抬手止住了她父
又转向江许两位妈妈
面色微沉
语声亦变得冰冷
你们两个现就拿着我的腰牌去查
凡陷在今日这事儿里头的
凭他是谁
凭他有天大的脸面
一律阖家发送去庄上
十年内不得回府
若有不服的
先打五十军棍
再有不服的
抄家论处
常氏听得眼皮直跳
刘氏这招可真够狠的
细细说来
国公府这些世仆个个皆是刁奴
暗地里不知刮了多少油水
若只挨打他们可能还不怕
但若是抄家
那就是在要他们的命
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些人精明油滑
自是晓得权衡利弊
此时刘氏语声再响
比方才更为冷厉
芙蓉和芍药两个勾结外人卖主求荣
咱们家断容不得这样的人
都按逃奴处置了
至于她们的家人
国公爷军中正好缺人手
便都送去劳役吧
往后也别回来了
许江二人闻言俱皆变了脸色
依大齐律
逃奴是要处死的
也就是说芙蓉芍药是必死无疑
而这还不算
她们的家人也要受其牵连
被罚去军中服苦役
那也是随时会丢命的
为了区区五十两银子
自个儿死了也就罢了
为了带累阖家搭上性命
何苦来哉
两位妈妈不约而同的叹息着领命去了
刘氏吩咐完了
一时也有些累
常氏忙替他斟了盏茶
一面便问道
母亲
兰心那里该怎么办才好呢
有句话他没挑明
若今日真是得逞
殷巧慧一死
那就是一了百了
是断然查不到章兰心头上的
毕竟这位殷巧慧姑娘本就有点疯疯癫癫的
且事发时小红并那个妈妈根本不在场
芙蓉和红药就更不会往自个儿头上套绳索了
届时定会以意外收场
其后章兰心亦可如愿嫁入国公府
皆大欢喜
可偏偏的
殷巧慧被顾典事救下了
更有大堆宫人亲眼目睹
这事儿便有些不好处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