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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三
老李和太太正式宣战而断绝了国交三天
谁也没理谁
他心中可是并没和太太较劲
他一心一意的希望着马先生回来
看看人家这会儿浪漫的到底是长着几个鼻子
心中有所期望
所以不说话也不觉得特别的寂寞
除了这件事
他还惦记着张大哥
到底小赵是卖什么药呢
天真还没有放出来
张大哥太可怜了
整天就把生命放在手里捧着
林完慧像水似的从指缝间漏出去
单单的捉去他的儿子
哪怕一把火烧了他的房呢
连硬木椅子都烧成焦炭呢
张大哥还能立起来
哪怕是穿着旧布衫在街上去算命合婚呢
他还能那么干净和气
还能再买上一座小房
儿子另一回事
奇怪
那么个儿子会使张大哥跌倒不想往起爬
假如鹰丢失了
我怎么办
老李问自己
难过是当然的
想不出什么超于难过的事
时代的关系
夫妻间的爱不够
张大哥比我更不尔乔雅
算了吧
看看张大哥去
自迁都后
西单牌楼渐渐成了烦恼的所在
虽然在实地上远不及东安市场一带
东安市场一带是暗中被杨博尔乔雅气充满
东安市场一带是暗中被洋布尔乔雅气充满
几乎可以够上贵族的风味
西单在另一方面是国产布尔乔雅
有些地方像烙饼摊子和大碗芝麻酱面等还是普罗的
因此在普通人们看来
他便更足以使人舒服
因为多看见些本地风光
他还没梦想到有个北京饭店或是屋利文洋行咖啡馆的女招待
百货店的日本货
戴一顶新草帽或穿一双白帆布鞋就可以出现风头的男女学生
各色的青菜瓜果
便宜方的烧鸭
羊肉馅包子
插评的美人蕉与碗相遇
都奇妙的调和在一起
软而舒服
热闹而不太奢华
浪慢而又平凡
特别是夕阳擦山的前后
姑娘们穿出夏天最得意的花衫
卖酸梅汤
丁展削的清脆而紧张
西瓜的吆喝长而多颤
偶尔有一阵凉风
天上的余光未退
铺中的电灯已亮
人气车声
汗味中裹着点香粉或花露水味
使人迷惘而高兴
袋中没有一文钱也可以享受一些什么
真正有钱的人们只能坐着车
由马路中心擦着满是汗味的电车
向长安街的沥青大路驶去
响着车铃或喇叭
老李永不会欣赏这个
他最讨厌中等阶级的无聊与热闹
可是在他的灵魂的深处
他似乎有点贵族气
他沿着马路边走
不肯到两旁的人群里去挤
快到了塘子胡同
他的右臂被人抓住
丁二爷
啊 李先生
丁二爷的舌头似乎不大利落
脸上通红
抓住老李的右臂还晃了两晃
李先生
我以右这溜酒味儿
又喝了点儿
又喝了点
李先生
上次你请我喝酒
我谢谢您啊
这是第二次
记得清楚
很清楚
还能再喝点呢
有事儿
心中有事儿
他指了指胸口
老李直觉的嗅出一点奇异的味道
他半拉半扯的把丁二爷架到一个小饭铺
又喝了两盅
丁二爷的神色与往日绝不相同了
他居然会立起眉毛来
李先生
秀珍
他把嘴放在老李的耳边
可是声音并没放低
震得老李的耳朵直嗡嗡
秀珍
他怎么了
老李就是往后撤了撤身子
躲开丁二爷的嘴
我懂得妇女很懂的
我和你说过我自己的事儿
老李点了点头
我会看他们的眼睛和走路的神器
很会看
他急忙吞了一口酒
秀珍回来了
今天眼睛
神气
我看明白了
姑娘们等着出阁是一个样儿
要私自闹事又是一个样
我看得出
秀珍小丫头
我把她抱大了的
现在
丁二爷点着头
不言语了
似乎是在追想昔日的事儿
现在怎样
老李急于往下听
唉
丁二爷的叹气与酒盅一起由唇上落下
唉 他一进门
我就看出来有点不对
不对呀
他不走往前摆
看着自己的大脚微笑
不对
我的小鸟们也看出来了
忽然一起叫了一阵
忽然的
我把秀珍叫到我的屋里
多少日子她没到过我屋里了
小的时候
一天到晚找丁叔
小丫头
我盘问他
用着好话
他说了
他和小赵
和小赵怎着
老李的大眼似乎永远不会瞪圆
居然瞪圆了一块儿出去过不止一次了
不止没别的事儿
还没有
也快
秀珍还斗不过他
嘿
哎
妇女
丁二爷摇着头
妇女太容易
也太难
容易
容易的像个熟瓜
一摸就破
难
比上天还难
我就常想
左部没事儿吧
没事儿
我就常想
我的小鸟们也帮着我想
非到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男女完全随便
男女的事儿不能消停了
一个守 一个
非捣乱不可
我就常这么想
老李很佩服丁二爷
可是顾不及去讨论这个
怎么办呢
怎么办
丁二有主意
不然丁儿还想不起喝酒
咱们现在男女还不能敞开随便
儿女一随便
父母就受不了
咱们得帮帮张大哥
我准知道
秀珍要是跟小赵跑了
张大哥必得疯了
必得我有个主意
揍小赵
他要是个好小子
那就另一回事了
秀珍就是跟他跑了
秀珍跟他就跟他
女的要看上个男的
劝不来
我惊艳过
不过秀珍还太小
她对我说
她觉得小赵好玩
好玩小赵
我揍他
二十年前
我自己那一回事
是我的错
不敢揍
我吃了张大哥快二十年了
得报答报答他
我得去揍小赵
揍完了呢
老李问
揍
就把他揍死呀
他带着口气儿
还行
我越揍他
秀珍就越爱他
妇女嘛
一揍
把他揍回老家去
秀珍姑娘过个十天半月也就忘了他
顶好的法儿
顶好劝
劝不来
你自己呢
老李很关切的问
他死
我还想活着
活着有什么味儿啊
没味儿
很没味儿
这二十年
已经是多活
没意思
喝一盅
李先生
这是我最后的一盅
和知己的朋友一块儿喝
行
老李陪了他一盅
好了 李先生
我该走了
丁二爷可是没动
手按着酒盅响了会儿
啊 呃
我那几只小黄鸟
等我的时候
李先生把他们给婴养着玩吧
没别的事儿了
老李想和他用力的握手
可是愣在那里没动
丁二爷晃出两步去
又退回来
李先生 呃
李先生脸更红了
李先生
借我俩钱儿
万一得没把家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