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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集
妈妈离不开猪的哼哼声了
猪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每次卖了肉猪
就马上买只小猪来养
一晃就是几年
收购肉猪的两个猪贩子成了妈妈家的常客
来村子收猪时
会到家里坐坐
一次妈妈对他们说
你们长期在外收租
帮我打听一下
哪里有上等的好山木卖
我要打富好棺材
哥哥说
杨哀姐
这事包在我身上
杨哀姐是想早些准备一副
长寿是好事
一天吃晚饭时
妈妈像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拿出一方蓝色格子手帕包的东西
边打开边对哥哥和宽弟说
我跟你们说件事儿
我卖了几年猪
钱都在这里
这些钱是我养猪赚的
不给你们
我要为自己做一件事儿
我要打一副很大很气派的棺材
死了不愁没棺材睡
我自己来解决这个事儿
不给你们兄弟添麻烦
哥哥说
这钱自然归妈妈
我们都不会要
妈妈平时总说自己是一个吃空饭的人
其实真不是
妈妈为我们做了很多事儿
所有家务都包下来了
只是我们累了
妈妈很过不去
一家人还说那么多客气话
我只要还能做
证明我身体好
没有什么过意不去的事
过了一些时日
只听得路上传来吱呀吱呀的土车声
妈妈出去一看
那个高个儿居然推着一车杉木桶子
用根粗麻绳绑在车头上
另一头压过矮个的肩
她正用双手在胸前使劲托着
像纤夫一样
山木就放在和平里
妈妈连连说
辛苦了辛苦了
先进屋喝杯茶再说
高个子告诉妈妈价钱
并说
钱不忙付
先找人看看这山木质量怎么样
如果相中了
你再付钱
不满意我就拖走
我们花点力气就是了
哪有要你们拖走的道理
我信得过你们
妈妈说
高个子说
我把在村里收猪的情形跟父亲说了
父亲说肯定是杨乡长家里
杨乡长以前为穷人做了好多好事
现在他的两个仔都在教书
也算熬出头了
这树还是我父亲去平江山里亲自选的
今天天不亮带着我们去买来的
几十年后
还有人在妈妈面前提起父亲
妈妈心里生出无限的温情
眼圈一下红了
连忙说
请代我向你父亲问好
只听那高个子又说
埃姐
这木头不能放在和平里日晒雨淋
要搬到屋里去阴干
隔三四个月才能锯成板子
妈妈显得一筹莫展
这么多树桶子往哪里搁呢
便求助道
哎呀
你帮我看看
搁在哪里好就搁在哪里
高个子四处看看
说
放在杂物间最好
通风又安全
两人便用力将树桶子搬进了杂物间
摆得整整齐齐的
高个子说
杨埃杰
以后的事你都不用操心
到了能锯成板子的时候
我会带人来
妈妈的那副长寿实在打的比别人的都大
墨黑的油漆闪闪发光
显得威武而雄壮
用两条长凳搁在杂物间
上面盖了两层牛皮纸
免得落下灰尘
这一搁
便搁了二十二年
头几年
我每次回家
妈妈免不了要带我去杂物间抚摸她的得意长寿
而我总是眼泪层岑
咽喉梗塞
说不出一句话
想到妈妈终有一天要睡进这里时
我们母女便近在咫尺
远在天边
再无见面的机会了
妈妈还会要我看她准备的寿衣兽鞋
那一刻
我会哭得稀里哗啦
妈妈后来又叫杨柳弄了只小狗来
那是一只小母狗
全身黄毛
脖子上有点黑毛
取名来福
只要来福一叫唤
妈妈就会倚门张望
知道一定是有人来了
来了人
妈妈会泡上豆子芝麻茶
搬把椅子挨着客人坐着
于是家长里短就开始了
如遇上有文化的客人
妈妈会讲他看的书
给人家讲书里的事
后来又捡了只小猫乖乖
家里似乎更有生气了
冬天暖暖的太阳照进堂屋
妈妈怀里抱着小猫
坐在他的藤椅上看书
那样子真是无限享受
我由每年回一次家增加到两次
离别时总是会哭
伤心不已
真是相见容易别时难
妈妈往往头晚就交代我走时不要哭
几个月一过又回来了
妈妈送我的路程也在慢慢递减
起先能把我送到陈家冲那里要上一个小山坡
然后有一段长长的下坡路
再经过长长的田路
到了陈家冲屋门口
妈妈站在陈家冲坪里目送我拐上另一条路
一拐弯就看不见我了
我走后
妈妈可以在二宝家坐坐
这样就减少了许多分别的伤感
不知从何时开始
妈妈不能送我到陈家冲了
那田笼里的路太难走
因分田到户
家家把路往自己田里挖
能走的只剩下尺把宽了
妈妈站在那个山坡上
非要目送我不可
挥着手示意我走
不管我走多少步
回头总能看得到妈妈的身影
慢慢的
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一次回头
挥着手指示妈妈回去
我拐上了另一条路
泪流满面
步履蹒跚
在心里说
妈妈再见
我很快又会回来的
其实通往陈家冲这条路
也是我少年在家时呼喊过狂奔过的地方
年复一年
我成了个外来人
待几天又要走
年复一年
妈妈望着
望着
每次的见面
每次的离别
最后都聚集在这个小小的山坡上
妈妈到了八十好几的时候
你再不能送我到山坡一次
回家看望妈妈
我把她要洗的东西全部洗了
要做的针线活也都做了
妈妈非常快乐
总是说
有你真好
可是我不能长期待在妈妈身边呀
一次哥哥背地对我说
妈妈真坚强
最苦的日子也没把他打败
我觉得妈妈比我活的还有劲儿
我有时真不想活了
活得太没意思
但因为妈妈
我得打起精神活
哥哥
我知道你十分委屈
妈妈体会不到你的孤独和寂寞
但是这又是没办法的事儿
妈妈很依赖你
有你她活得快活
其实他又在尽量不依赖你
自己的事儿尽量自己做
甚至他觉得还在照顾你
在我那里住时
老念叨着你哥哥只怕好久没买肉吃了
我不能久住了
你哥哥可怜
妈妈觉得你和他住在一起是幸福的
她觉得只有她疼你
她自己有你陪伴也更是幸福
但只有我明白
让你一个人长期陪伴妈妈的苦衷
你也想享受一下自己的天伦之乐呀
但是你因为陪妈妈
没有自己的自由了
一次回家探望妈妈
妈妈只送我走出和平
说
你快走吧
我走得慢
不耽误你
由你哥哥送你
我放心
话说完
转身就往回走了
我不放心
倒回去想看看我走后妈妈在做什么
却看到妈妈正躲在和平那棵橘子树下哭泣
我没有勇气去劝妈妈
硬是硬着心肠走了
此情此景
让我终身难忘
硬是嵌在脑子里了
每每想起
那幅画面犹在昨天
后来
哥哥把家搬到镇上
交通十分便利
我只需走到门前
马路上就有一个车站
有一次等车的过程中
车迟迟没来
我又倒回去看妈妈
只见妈妈坐在大门口
睁着一双空茫的眼睛
直直望着我离去的那个方向
我泪流满面
恨不得不走了
再陪妈妈住住
但我没有这样做
车来了
我义无反顾地上了车
刚到自己家
电话就来了
妈妈说
是你吗
志华
你已安全到家
我放心了
等天气暖和了
我一定去你那里
那年
妈妈八十八岁
此刻
我对自己说
这次一定要好好陪伴妈妈
这是我此生唯一能给予她的
就在当下
不能再拖
生命不会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