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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 集无常
本篇最初发表于1926 年7月10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13 期
迎神赛会
这一天出巡的神
如果是掌握生杀之权的不这生杀之权四个字不大妥
凡是神在中国仿佛都有些随意**的权柄似的
倒不如说是执掌人民的生死大事的罢
就如城隍和东岳大帝之类
那么它的鲁布不胜兵营待命之至
此为旧时官府下属呈请上级的公文结束处所用的套话
这里是素丽敬畏的意思
中间就另有一群特别的角色
鬼族鬼王还有活无常
这些鬼物们大概都是由粗人和乡下人扮演的鬼卒和鬼王是红红绿绿的衣裳
赤着脚蓝脸上面又画些鱼鳞
也许是龙鳞或别的什么鳞罢
我不大清楚
鬼卒拿着钢叉叉环振得琅琅的响
鬼王拿的是一块小小的虎头牌
据传说鬼王是只用一只脚走路的
但他究竟是乡下人
虽然脸上已经画上些鱼鳞或者别的什么林却仍然只得用了两只脚走路
所以看客对于他们不很敬畏也不大留心除了念佛老妪和她的孙子们为念念原道旗舰
也照例给他们一个不剩兵营待命之至的仪节
至于我们
我相信我和许多人所最愿意看的却在活无常
他不但活泼而诙谐
单是那浑身雪白
这一点在红红绿绿中就有鹤立鸡群之感
只要望见一顶白纸的高帽子和他手里的破芭蕉扇的影子
大家就都有些紧张
而且高兴起来了
人民之于鬼物
唯独与他最为稔熟也最为亲密
平时也常常可以遇见他
譬如城隍庙或东岳庙中大殿后面就有一间暗室叫作阴司间
在才可辩色的昏暗中诉着各种鬼吊死鬼跌
死鬼虎伤鬼科场鬼科场鬼
就是迷信
用以称死于科举市场中的鬼魂儿一进门口所看见的长而白的东西就是它
我虽然也曾瞻仰过一回
这阴司间
但那时胆子小
没有看明白
听说他一手还拿着铁锁
因为他是勾摄生魂的使者
相传樊江东岳庙的阴司间的构造本来是极其特别的门口是一块儿活板
人一进门踏着活版的这一端塑在那一端的它便扑过来铁索正套在你脖子上
后来吓死了一个人钉实了
所以在我幼小的时候
这就已不能动
唐时要看个分明
那么玉历钞传上就画着他的像
不过玉历钞传也有繁简不同的本子的
倘是繁本就一定有
身上穿的是斩崔兄俘斩崔兄夫封建丧制中规定的重孝丧服用粗麻布材质布冯下边腰间束的是草绳脚穿草鞋
像挂决定手上是破芭蕉扇铁锁算盘
肩膀是耸起的头发却披下来
眉眼的外梢都向下像一个八字头上一顶长方帽下大顶小按比例一算
该有二尺来高吧
在正面
就是遗老遗少们所戴瓜皮小帽的缀一粒珠子或一块宝石的地方只写着四个字到
一件有喜有一种本子上却写的是你也来了这四个字是有时也鉴于包公殿的匾额上的
至于他的帽上是何人所写
他自己还是阎罗王
我可没有研究出
玉历钞传上还有一种和活无常
相对的鬼雾装束也相仿
叫作死
有分
这在迎神时候
也有的
但名称却讹作死无常了黑脸黑衣谁也不爱看
在因子间里也有的胸口靠着墙壁阴森森的站着
那才真真是碰壁碰壁
1925 年女师大学生反对校长杨荫榆洋派人物恫吓学生做事不要碰壁
鲁迅这里用以讽刺凡有进去烧香的人们必须磨一磨他的技量
据说可以摆脱了晦气
我小时也曾磨过这几辆来
然而晦气似乎终于没有脱
也许那时不摩现在的晦气
还要重吧
这一劫也还是没有研究出
我也没有研究过小乘佛教的经典
但据耳食之谈则在印度的佛经里
焰摩天焰摩天佛教所说
欲界诸天中的一天
这里所说的焰摩天
因为地狱的焰魔界即所谓轮回六道中的饿鬼道
他的主宰者饰演魔王也就是阎罗王
是有的
牛首阿旁
牛首阿旁
佛经所说
地狱中的玉足
也有的都在地狱里做主任
至于勾摄生魂的使者的这无常先生却似乎于古无征儿所习闻的只有什么
人生无常之类的话
大概这意思传到中国之后
人们便将它具象化了
这实在是我们中国人的创作
然而
人们一见他为什么就都有些紧张
而且高兴起来呢
凡有一处地方
如果出了文史学者或名流它将比头一扭
就很容易变成模范县模范县
这里是对陈西滢的讽刺
尘世无锡人
他在现代评论第二卷第37 期1925 年8月22日闲话中曾说
无锡是中国的模范县
我的故乡在翰墨虽曾经虞仲翔先生于杨过
但是那究竟太早了
后来到底免不了产生所谓绍兴事业绍兴失业就是官署中承办刑事案件的幕僚叫做刑名师爷
由于从前绍兴人出外做这种幕僚的较多
因而又有绍兴失业的名称
鲁迅在这里提起绍兴事业是因为陈西滢曾污蔑鲁迅有他们桂香绍兴的刑名师爷的脾气
不过也并非男女老小
全是绍兴失业别的下等人也不少
这些下等人要他们发什么
我们现在走的是一条狭窄险阻的小路左面是一个广漠无际的泥潭
右面也是一片广漠无际的浮沙
前面是遥遥茫茫荫在薄雾的里面的目的地那样热昏似的
妙语是办不到的
可是在无意中看得住这荫在薄雾的里面的目的地的道路很明白
求婚结婚养孩子死亡
但这自然是专就我的故乡而言
若是模范县里的人民
那当然又作别论
他们敝同乡下等人的许多活着苦着被流言被反噬阴了几久的经验
知道阳间维持公理的只有一个会一个会至1925 年12月陈西滢等味压迫北京女师大学生和教育界进步人士而组织的教育界功力维持会
而且社会的本身就是遥遥茫茫
于是乎势不得不发生
对于阴间的神往人世大抵自以为衔些冤抑的活的正人君子们只能骗鸟
若问愚民他就可以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公正的裁判是在阴间
想到生的乐趣
生固然可以留恋
但想到生的苦去无常也不一定是呃课
无论贵贱
无论贫富
其时都是一双空手见阎王
有冤得得申有罪的就得罚
然而
虽说是下等人也何尝没有反省自己做了一世人又怎么样呢
未曾跳到半天空跳到半天空等雨
致陈西滢1926 年1月30日
在晨报副刊上发表的致纸模宜信中议论鲁迅的话
陈说她长长的无故骂人
可是要是有人侵犯了他一言半语
它就跳到半天空骂得你体无完肤还不肯罢休吗
没有放冷箭
放冷箭
陈西滢攻击鲁迅的话
他没有一篇文章里不放几只冷箭么
无常的手里
就拿着大算盘
你摆尽臭架子也无益
对付别人要滴水不颤的功力对自己总还不如虽在阴司里也还能够寻到一点私情
然而
那又究竟是阴间阎罗天子牛首阿旁
还有中国人自己想出来的马面
都是并不兼差
真正主持公理的角色
虽然他们并没有在报上发表过什么大文章
当还未做鬼之前
有时先不齐心的人们
遥想着将来就又不能不想在整块的公理中来寻一点情面的默写
这时候我们的活无常先生便见得可亲爱了
利中取大害中取小
我们的骨折墨瞿先生谓之小曲云
在庙里泥塑的
在书上墨印的模样上是看不出他那可爱来的最好是去看戏
但看普通的戏也不行
必须看大戏或者目连戏
目连戏的热闹
张岱在陶庵梦忆上野曾夸张过说是要连夜两三天在我幼小时候可已经不然了也如大戏一样始于黄昏到次日的天明便完结
这都是敬神禳灾的演剧全本里一定有一个恶人次日的将近天明便是这恶人的收场的时候恶贯满盈
阎王出票来勾射了
于是乎
这活的活无常
便在戏台上出现
我还记得自己坐在这一种戏台下的船上的情形看客的心情和普通是两样的平常愈夜深愈懒散
这时却遇起劲他所戴的纸糊的高帽子本来是挂在台角上的这时预先拿进去了
一种特别乐器也准备使劲地吹
这乐器好象喇叭细而长
可有七八尺
大约是鬼物所爱听的吧
和鬼无关的时候就不用吹起来
Me too me too net occasion 在下
所以我们叫她木莲海投木莲海投海投
绍兴方言及号筒
穆连海头是一种特别加长的号筒专用于道场和莫联系
在许多人期待着恶人的没落的凝望中
他出来了服饰比画上还简单不拿铁
所
也不在算盘就是雪白的一条莽汉粉面朱唇
眉黑如漆蹙着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但他一出台就需打108 个T
同时也放108 个屁
这才自述
他的履历
可惜我记不清楚了
其中有一段大概是这样
大王出了牌票叫我去拿隔壁的癞子
问了起来呢
原来是我堂房的啊直
生的是什么病
伤寒还在立即
看的是什么
郎中下方桥的陈念一老儿子
开的是怎样的药方
附子
肉桂
外加牛膝
第一间吃下去冷汗发出
第二间吃下去两脚笔直
我到angel 阿嫂哭的悲伤绽放
它淮阳办客
大王道
我是得钱买放就将我捆打40
这叙述里的子字都读作入声
陈念义是月中的名医俞仲华曾将他写入荡寇志里
你为神仙可是一到他的令郎似乎便不大高明了
Love 者地也耳朵弱呢
倒是古音罢
者我的货我们的之意也
他口里的阎罗天子仿佛也不大高明
竟会误解他的人格不规格
但连淮阳办客都知道究竟还不失其聪明正直之谓神
不过这惩罚却给了我们的活无常
以不可磨灭的冤苦的印象一提起
就是他更加促进双眉捏定破芭蕉扇脸向着地鸭子浮水似的跳舞起来
Nine two nine two nine two nine two patients 木莲海投也冤苦不堪似的
吹着
他因此决定了
男士弗放者个
哪怕你铜墙铁壁
哪怕你皇亲国戚
难者经也者个者的了之意词知觉也虽有至心不怨飘瓦
他现在毫不留情了然而这是受了阎罗
老子的督责之故
不得已也
一切鬼众中就是他有点人情
我们不变鬼则已
如果要变鬼自然就只有他可以比较的相亲经
我至今还确凿
记得在故乡时候和下等人一同常常这样高兴地证实过这鬼
而人理而情可怖而可爱的无常
而且欣赏他脸上的哭或笑口头的应予与协谈
迎神时候的无常
可和眼距上的又有些不同了
他只有动作没有言语
跟定了一个捧着一盘饭菜的小丑似的脚色走
他要去吃
他却不给他
另外还加添了两名角色就是正人君子之所谓老婆儿女凡下等人都有一种通病
常喜欢以己之所欲
施之于人
虽是对于鬼也不肯给他孤寂
凡有鬼神大概总要给他们一对一对的配起来
无常也不在例外
所以
一个是漂亮的女人
只是很有些村妇样
大家都称他吴长嫂
这样看来无常是和我们平辈的无怪他不摆教授先生的架子
一个是小孩子小高帽小白衣虽然小两间却已经怂起了眉目的外梢也向下
这分明是无常
少爷了
大家却叫他阿里阿里
就是妇女在驾驶领带来的同前夫所生的孩子对于他似乎都不很表敬意
猜起来仿佛是无常嫂的前夫之子似的
但不知何以相貌又和无常有这么像
遇鬼神之事
难言之语只得姑且置之弗论
至于无常
何以没有亲儿女到今年可很容易解释了鬼神能前知怕怕儿女一多
爱说闲话的就要旁敲侧击地锻秤卡纳卢布
所以不但研究还早已实行了节育了
这捧着饭菜的一幕就是送无常
因为它是勾魂使者
所以民间凡有一个人死掉之后就得用酒饭恭送他
至于不给他吃
那是赛会时候的开玩笑
实际上并不然
但是和无常开玩笑是大家都有此意的
因为它爽直爱发议论
有人情要寻真实的朋友倒还是他妥当
有人说他是生人走阴就是人是人梦中却入明入明名迷信的人称人死后进入的世界入名就是进入阴间
去当差的
所以很有些人情
我还记得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小屋子里的一个男人便自称是走无常
门外常常燃着香烛
但我看他脸上的鬼气反而多
莫非入冥做了鬼倒会增加人气的吗
遇鬼神之事
难言之语
这也只得姑且置之弗论了
6 月2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