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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集
一天晚上
周秉义亲自守在周荣宿舍的门外
堵住了要去教学楼看书的妹妹
秉义劈头问道
这下你得意了吧
哥
你什么意思呀
你别装糊涂
周容确实是在装糊涂
哥哥指的是什么事
他当然明白
只不过因为哥哥的态度
他不太高兴
所以故意反问了这么一句
哥哥的怒气让周容更加不高兴
依他想来
这件事也不过就是一件结果始料未及的校园偶发事件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值得哥哥那么气势汹汹的
周荣不高兴
干脆装糊涂装到底
他正色说道
哥
我得提醒你啊
你我都已经为人夫为人妇了
我已经做母亲了
你不可以用那种莫名其妙的语气训斥我
请你告诉我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事
让你对我怒火中烧的
周秉义大声的嚷嚷起来
周容
你不装糊涂行不行啊
你小声点行不行
让别人听到了成什么样子
不错
我是在装糊涂
谁叫你这个哥哥一开口就训斥我的
我现在和你一样是北大学生
作为中文系的学生
我有感而发
在我们系刊上发表一篇文章怎么了
我参加了一场由我们系学生会主办的辩论会又怎么了
何况我也是不情愿的
怎么就像冲了你的气管子似的
你犯得着气急败坏吗
周荣振振有词
跟哥哥杠上了
你那篇文章的思想很成问题
好学生的好与好人的好从来就不矛盾
你为什么要把这两者对立起来啊
居心何在啊
朱炳义简直是在审问了
好学生的好与好人的好从来就不矛盾吗
你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文革那十年里
从小学到大学
不就是因为另搞了一套所谓好学生的标准
才让不少学生变得像野兽吗
咱俩都是过来人
难道你如此健忘
用民间的朴素的好人标准来衡量
当年那种种好学生的标准能立出几条
当年文革已经结束好几年了
难道你要把那十年记一辈子吗
许多人希望文革成为历史
反感你这种动不动就拿文革说事的人
你不要以为你碰巧有了那么一种经历
就真的光荣了
那只不过证明了你是一个值得特别关注的人
任何时代
不安分的人都需要付出代价
你可千万不要刚刚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如果你连这点人生的常识都没有悟懂
那么作为你的哥哥
我有责任教导你
你要牢牢给我记住
秉毅还是教训的口吻
但确实也是苦口婆心
不料周荣瞪了他一眼
冷冷的回敬了一番话
哥
没想到十年没见
你变成了一个如此可怜的人
我好怀念十年前的哥哥
我那篇文章的确还有点价值
我也要提醒你
蔡元培先生当年任北大校长时
鼓励学生拥有独立之精神
自由之思想
你是学历史的
建议你从历史中去寻找
不等周荣说完
周秉毅挥手打了他一记耳光
周荣的半边脸被扇得火辣辣的
有点麻木
但他却没有捂脸
待了几秒钟
转身走了
周炳义气的浑身发抖啊
他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他的小题大做实在是有苦衷
有关方面向炳毅传达了一个意见
希望他劝导妹妹不要太活跃
与妹妹进行严肃的谈话
不仅是他的义务
也是他的任务
然而有些话又不能对妹妹挑明
怕妹妹产生心理压力
事与愿违
在他们那一代人中
秉义算得上是老党员了
没有人理解他的苦衷
不过
秉义的烦恼还没有完
不久
他就成了校园传说中周荣的对象
成了许多男女生议论的人物
美女学生的对象究竟是哪一个男生
这种好奇是大学校园里最有传染性的
结果他当年因为放弃穿军装的机会而在兵团师部经历的新闻洗礼
在北大又经历了一次
无奈
他只好求助于中文系的学生干部了
人家挺给面子
派学生记者采访了一次
稿件仍发在中文系的学生刊物上
题目是哥哥眼中的邹小荣
结果适得其反
周炳义的烦恼更多了
几乎每天都有几个男生来恳求她
希望通过他与邹小容联系
满心委屈的周荣虽然与哥哥不来往了
却能理解哥哥的烦恼
他也有些内疚
于是
他亲自策划了一场中外情诗朗诵会
朗诵者主要是学生
还通过冯化成请了几位校外诗人
那年头
几乎被斩草除根的小说家们尚未缓过气来
诗人们却以春江水暖鸭先知开始有些萌动了
在大学校园里
不喜欢诗歌差不多与俗是同一个意思
一个亲近诗歌的人
几乎就等于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参加的人远远多于辩论会的人
由美女学生策划主持的情诗朗诵会
倘若没有吸引力
岂不成了多多怪事
周荣的诗人先生冯化成也在北大学子们面前亮相了
他一身西装
皮鞋锃亮
系了领带
领带加闪闪发光
他的大背头梳的极平顺
脸也刮得干干净净
络腮胡子却保留着
眉毛似乎也都修剪过
与略显苍白的脸相互映衬
在贵州十余年间
冯化成的脸一度变得像当地人一样黝黑粗糙
回到北京后
又很快露出苍白的模样
看得出
冯化成对自己在北大学生们面前的首次亮相格外重视
周荣挽着他的胳膊走到讲台上
当他介绍说冯化成是自己的先生后
学生们一时没明白先生的含义
周荣又进行了补充说明
片刻的肃静过后
会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冯化成文革前在诗坛小有名气
台下有读过他诗作的学生
冯化成朗诵诗比创作诗的水平要高
虽然他的嗓音并不怎么好
但毕竟是诗人
对诗歌的韵律美了如指掌
暗熟于心
并且
他一朗诵起诗来
仿佛演员面对镜头顿时变了个人似的
声情并茂
具有强大的感染力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梁小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The
朗诵会圆满成功
冯化成踌躇满志
外请诗人中
属他朗诵的诗歌最多
获得的掌声最热烈
因为冯化成朗诵的一首当代长诗
他与周荣会后发生了争执
你为什么要朗诵那一首诗
你没有听到掌声有多热烈吗
啊
我不应该对台下的掌声缺乏激情吧
那你也应该朗诵一首短的
长的短的有什么区别呢
长的就不是诗了
当然有区别
你已经朗诵过三首了
我主持的不是你的专场诗歌朗诵会
不应该让人觉得你很特殊
一旦站在台上
众目睽睽之下
那我就只不过是一位朗诵诗歌的诗人
你扯什么特殊不特殊
有什么用啊
扯得上吗
当然扯得上
你占用的时间太多
留给别人的时间太少
这有失公平
我明明是先告诉你了
每人最多朗诵两首诗
你也不能例外
欢迎我的掌声更热烈呀
我有什么办法呢
那是我这个主持人应该考虑的事
不是你可以在台上自作主张的
你没那种特权
哎呀
你怎么变得这么事儿妈呀
你今天哪根神经搭错了
再说了
最后那一首长诗也不是情诗
不符合情诗朗诵会的要求
但是台下不是都听得很认真吗
你为什么要做违背朗诵会要求的事
为什么还要在朗诵前讲上一大段你的光荣经历呢
那些话不是离题万里吗
我说那段经历光荣了吗
那是事实
并且那事实跟这首诗有关
我认为有讲的必要
你有炫耀之嫌
就算你说的那样又怎么了
你有完没完了
烦不烦呐
你是在利用一切机会沽名钓誉
你是在利用我
你的妻子可耻
妻子提供的机会就不可以利用吗
不沽名钓誉
又来这儿做什么啊
难道对你就没有好处吗
你
你说这种话更可耻
好好好
我可耻啊
我可耻
我可耻却收获了快乐
你休想破坏我的好心情
那首诗不是你写的
真正的作者是郭成
他与我父亲情同父子
这你是知道的
你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为什么偏偏就不说那首诗是郭成创作的
我也没说是我创作的呀
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我忘了
忘了 对呀
我忘了
周荣从他诗人先生的脸上
发现了他最不愿看到的一面
沽名钓誉
不择手段
那一刻
周荣震惊了
他是那种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人
真像有些人说的
他冰雪聪明
仿佛天生就拥有读心术的本领
十多年来
他们夫妻间从未发生过什么局语
过的是一种与名利完全绝缘的日子
他们的生活词典中
无非柴米油盐酱醋药
人们通常所说的茶
是不易享用的奢侈品
贵州产茶
他们却舍不得花钱买
夫妻俩身体都不好
药是家中必备
孩子和湿在他们的生活中占有核心位置
孩子代表希望
诗是精神的维生素
那时
诗就是诗
写来纯粹是诗
读来也纯粹是诗
不可能有任何附加值
所以
当年的周荣从来不曾对先生冯化成使用读心术
他的这种天赋也几乎彻底退化了
然而
在这场情诗朗诵会上
在与冯化成的辩驳之中
周荣的那种天赋又自然而然的恢复了
就好比一个十多年不曾游泳的人
一旦落入深水
处于求生的本能
游泳的本领就会自然而然的重新唤醒了
通过与冯化成的争论
周荣潜入了对他认识的深水区
是的
千真万确
周荣因为自己的新发现而震惊不已
冯化成问道
你还有事吗
没事我走了
周荣只是盯着他
不愿意再说什么
切
你今天纯粹是没事找事儿嘛
冯成乘悻而去
片刻过后
冯化成的背影在周荣的眼中模糊了
像隔着雨水流淌的窗户玻璃望过去似的
周荣想到了哥哥周秉毅
历史系男生们的宿舍离他站着的地方不远
五分钟就可以走到
如果不是挨过一耳光
在这个世界上
他最想倾诉心事的便是哥哥
但他终于没有去找周秉义
他不允许
那一记耳光对他是追心之痛
除了哥哥
在北大校园以及偌大的北京
他并没有什么朋友
他感到了空前的孤独
比当初刚到贵州的时候更孤独
在贵州
他还有自己崇拜的诗人先生
如今先生回到北京之后
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
不 不是仿佛
而是的确变了
如同一个曾经流落民间的王子
终于又回到了熟悉的城邦
他又开始被尊重
接受王位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与他共患难的爱妻
分明也不再像从前那么可爱
尽管他有时还会以审美的眼光来看自己的妻子
不过周蓉太熟悉孤独了
并没有被这种新的孤独压垮
难以自拔
作为全系当之无愧最勤奋的学生
图书馆是周荣的世外桃源
在他的眼里
苦读是一种享受
勤奋也近乎就是休息了
情诗朗诵会确实给周容带来了好处
冯化成的登台亮相
让周容的追求者迅速打消了念头
冯化成留给大家的印象挺不错
他们普遍认为这个诗人还算配得上周容
周家兄妹的嫌隙在北大持续了一年多
这期间他们一直没有往来
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
周秉义住院做阑尾切除手术
住院期间
妹妹周荣闻讯来到了他的病床边
秉义闭着眼睛说
出去
周容说
我数到三
如果你不睁开眼睛
将来再见到我就很难了
周容数到二十
秉义睁开了眼睛
兄妹俩互相看着都笑了
同病房的一位病友说
你哥天天念叨你呢
周荣奇怪的问
你怎么知道我是他妹妹
病友们七嘴八舌的说起来
那还有错呀
你哥跟我们说
过你的长相吗
就是
果然是个大美人啊
你哥说起你来可骄傲了
夸你是你们兄弟姐妹三个人当中
最善良
最聪明
最有独立思想的人
你哥还告诉我们说
小时候
他还因为你被父母罚过跪
对不对啊
我们呐
连你们兄妹俩为什么事闹僵了都知道
哎呀
你哥呀
是出于对你的爱护
他当时有苦衷
你得谅解他
听着病友们的话
周容一边笑一边流下泪来
原来
在哥哥秉毅的心目中
妹妹周荣有思想
令人骄傲
周荣感觉就像饱餐的一顿红烧肉
在贵州十余年
他没有吃过鲜肉
只尝过几次腊肉
几乎忘了鲜肉的味道
到北京后
他才与先生冯化成在小饭馆吃到了红烧肉
一时大快朵颐
旁若无人
直到冯化成提醒他注意点吃相
兄妹俩和好如初
周容问哥哥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秉义一听就明白他心里的想法
反问他是不是有考研究生的念头
周容说是的
那一年
重点高校即将恢复研究生招生
秉义表示支持妹妹考研究生
如果能考上
为什么不呢
如果他想接着考博士生
他也会支持
秉义说自己毕业后将回哈市工作
爸妈年纪大了
有小弟一个人在家
进校不可以
那对小弟太不公平
自己这个长子也该尽尽孝心了
周荣说
哥
那我的想法是不是太自私了
你别这么想
你多虑了
咱们俩的情况不一样
华成是北京人
你在北大读书
不论读多少年
你们都等于在一起
啊
我那不行啊
我要是不回去
我和你嫂子还得继续两地分居
我俩都不愿意那样
嗯 好
我再考虑考虑
别犹豫
就这么决定了吧
如果还让爸妈带着月月
我心里也很惭愧
月月毕竟是爸妈的外孙女嘛
跟月月在一起啊
是老人高兴的事儿
身边有小孩子
老人不寂寞
你假期还可以跟华成一块回去吗
你我都是大学生
这是时代带给咱们朱家的幸运
你再成了硕士生
成了博士生
那便是天大的好事
没什么可犹豫的
只可惜
丙坤被文革耽误了
也不能这么认为
要是文革到今天还没有结束
咱俩肯定是被耽误了
但是
即便是没有文革
尹坤就能考上大学吗
我看可能性不大呀
所以
我觉得他能不能上大学
跟文革一点关系也没有
哥
你这话如果让炳坤听到
他肯定会生气的
炳坤现在也挺好的
做了编辑
直到上进
正在读业大
另外
他们小两口日子过得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