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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时隔近六个月
母亲终于愿意开口与我说话了
他打来电话
努力比照着此前寻常的那种口气
好像找到那样的口气
之前莫名僵持着的这几个月就不存在了
他用那种口气问我
你好吗
这么久没能说得上话
我本想认真的回答
母亲却等不及了
又抢着说道
你还记得曹操吧
我有些吃惊
明白母亲是因为曹操而愿意和我说话的
但这又是为什么呢
母亲紧接着说道
曹操走了
镇上的人都很笃定的
曹操必定是成佛了
镇上的人都在讨论
应该给他建座庙的
你想得到吗
咱们镇上生生死死往往来来这么多人
能成佛的倒竟是曹操啊
着实有好一会儿我没反应过来
曹操成佛了
我非常错愕
我们这代人的家乡
在童年时还能偶然碰到那些游荡着的成仙成佛的乡土传奇
但那样的故事被呼啸而来的年月撕得越来越碎
到近年来好似已经被时光瓦解的了无踪迹了
此时却突然硬生生冒出了立地成佛这回事
而且离奇的
成佛的人选竟然是曹操
我想再次确认一下
呃
你说的是东石镇那个曹操吗
那个驼背的可怜的曹操
是啊
母亲回答的声音更透亮了
这让我突然想起在东石镇的每一年的夏日
总有从太平洋上刮来的被晒得松松暖暖的风
我当然是认识曹操的
我想
此前生活在东石镇上的所有人
都总要认识曹操的吧
我所出生的这个东石镇是个半岛
长得像肥胖的短靴
半截踩在海里
西边靠江的这边连着大陆
如同踮起的脚跟
似乎还在犹豫是否全部投入海里
三面环海的部分如同脚尖试探性的插进海里
看着总感觉要瑟瑟发抖
到我生长的时候
这个镇子已然西边一个码头
东边一个码头
以前我好奇过
为什么一个小镇需要两个码头
后来我知道了
西码头接着江面的有滩涂
吃水很浅
只能进的一些小舢板
而东码头直直的对着海
浪大风大
能停大船
能停的也只能是大船
因此
西边来的便是讨小海的弹涂鱼
鳗鱼
花蛤
小螃蟹这样的
东边来的都是讨大海的东星斑
小鲨鱼之类
整个镇子
西边和东边就这般理所当然的过成了两种人生
西边的人讨小海
大多数都莫名乐呵呵的
一天到晚有事没事脸总是要笑着的
有些是早晨去滩涂翻些海鲜
有的则下午去
反正干完该干的
剩下的时间就晃着摊着笑着
东边讨大海出大洋的人总是莫名亢奋
要么几个月没出现在东石镇
一出现就总要闹腾
特别是晚上
总免不得要喝酒猜拳
嬉闹打架
当时的东石镇脉络也是很简单
西码头和东码头中间是长长的一条街
石板砌成的
街的两端在各自枝枝腕万长出一些小路
安放着一些人家
打我能记事开始
曹操便每天一前一后背着两个背篓走在这石板路上了
早上他从西码头走到东码头
下午再从东码头走到西码头
晚上在西码头边上的家睡上一觉
第二天醒来再次出发
所以东石镇上的人总是要认得曹操的
我家便在这条长街的中间
母亲说父亲原是在轮船社工作的
结婚之前当然是住在东港的
结婚之后
母亲一有了孩子
父亲就急着想把家往西边安了
我能记事的时候
父亲还会去出海
一去总要大半年
那几年
母亲每天把门打开着
拿了一把凳子靠着门坐着
一边干着手里的活
一边偶尔瞥一瞥东边的石板路
她知道的
她的丈夫
我的父亲
具体还要多少个月才能回来
但她就这般坐着
每隔几秒就朝东瞥一眼
到天光暗了
暗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门都要开着
直到他收拾完所有
要进房睡觉了
这才关门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得曹操的
我能记事的时候
曹操就已经足够老了
我不知道他确切的年纪
但看得到他脸上的皱纹
一浪压着一浪
快把他的眼睛淹没了
我总喜欢在他皱纹的浪里找他的眼睛
他的背已经驼成将近九十度了
可能是身体轻吧
又或者因为头很重吧
走起路来总是向前
离着海边总是有风的
每次风一刮
他的身体就摇摇晃晃
那时候的我
老是担心他的脸会不会离到地
一有机会和他靠得近
我就很认真的在他的脸上查找伤痕
但他的皱纹太深太密了
皱纹的浪甚至把伤痕都吞没了
我终究也分不清
哪些是新添的伤痕
哪些是时间的割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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