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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正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
最庄严的事情就是吃饱肚子
在娘家的时候
刘巧娘仨干完了农活还会纺纱织布赚些零花钱
刘巧每次去太远
叔叔送他上火车的时候都会背着婶婶悄悄的塞给他几十块钱
这又是一笔贴补
再说家里都是女人
饭量再大也大不过男人
这样一来
刘巧在娘家除了干活多点儿累点儿之外
还不至于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家里有白面也有小米
刘巧妈妈精打细算的给姐俩
加上后来的弟弟
就是姐仨鼓捣的
吃饭经常还能吃上玉米面
刘巧婆家却是如狼似虎的
两个大后生那饭量让刚出嫁的刘巧目瞪口呆
到了婆家后
玉米面儿是彻底吃不上了
高粱面糊糊
高粱面的饼子
熬糊糊的铁锅边儿
刘巧婆婆呱唧呱唧的贴了一整圈的高粱面饼子
刘巧丈夫和小叔子哥俩一顿就全能吃掉
吃罢了再抹抹嘴
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他们是家里的壮劳力
又是家里的顶梁柱
凡事都指着他们
所以只要是有口吃的
刘巧婆媳就得紧着他们两个吃
家里女人挨饿就成了家常便饭
甚至习以为常
这个时候刘巧已经有孕在身
肚子也一天天的大了起来
除了吃就是穿
即使当时都穿的是补丁衣服
刘巧衣服上的补丁也是最漂亮最讲究的
毕竟家里女人多
愿意花这个心思
若是冬天
补丁棉袄里的棉花说不上心
攒攒的也算是厚厚实实的
而刘巧丈夫和小叔子可就没有那么好的福气了
刘巧常跟儿女们讲
结婚第一年冬天
你姥姥给你爸爸拆洗棉裤
棉裤是你奶奶给做的
棉裤拆开了
哗啦一下
从里面掉出来一箩筐粪袋一样的烂棉花套子
这棉花不知道穿了多少年
弹花的都弹不成个的
那里还能保暖
刘巧说
站在一边的我呀
脸上一阵一阵的发烫
我嫌你爸给我丢人啊
你姥姥装作家常的样子
把掉在地上的烂套子一个个捡回筐里
他没想到这就是自己做主给女儿找的好婆家
还不如自己嫁
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刘巧说
你姥姥也是个苦命人
她一直劝我信命
她嘱咐我
千万要跟你爸爸好好过日子
刘巧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长女甄小雅
刘巧怀他的时候
肚子一直是饿着的
不过因为习惯
他甚至都不觉得或者不知道自己其实很饿
她生了甄小雅起来
眼睛像罩了一层的纱
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除了满月回去住娘家
刘巧妈妈小米粥面片汤的给他吃着
十来天以后
那层纱突然就没有了
眼睛突然亮了
刘巧才知道那是饿的
生了甄小雅的第二年春天
买菜籽儿种白菜的季节
刘巧正抱着甄小雅坐在炕上
她看见丈夫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就问她什么事儿
原来是没钱买菜籽儿
真爸爸知道跟媳妇儿说了也是白搭
一个女人
他总不会给你变出大堆的钱来
所以只好一个人转着圈找起
既然老婆问了
他也只好实话实说
门背后有一绺头发
拿去卖了买菜籽儿吧
刘巧一手抱着怀里的孩子
一手指着门的方向
真爸爸合上门
惊喜的发现门后果然有拇指粗的一绺头发
刘巧生完孩子起来老是掉头发
她就把掉下来的头发一根儿一根儿捋顺了攒起来
攒了这么多
居然就成了他们家的救命稻草
日子本就紧紧巴巴
真爸爸还不安分守己的过日子
他不满足于土里刨食
一遇上机会就往外跑着
想寻觅挣钱的道道
结果是钱钱没挣来
地里的庄稼活全推到了刘巧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时候
刘巧生完长女甄小雅后
又生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甄小静和甄一鸣
刘巧除了照看自己家五口人的自留地
还得照顾娘家妈妈和弟弟的自留地
弟弟还是个半大小孩
正值所谓的叛逆期
刘巧妈妈多年来半身不遂
仅仅能够做到生活自理
这一老一少就像两个拖油瓶
拖了刘巧半辈子
那些年
刘巧一会儿回后街自己的家里
一会儿又到前街的娘家
丈夫出门在外的时候
刘巧索性带着三个子女常住娘家
就这样
刘巧拉着小女儿
抱着小儿子
最大的女儿甄小雅跟在她的屁股后头
从前街到后街
从后街到前街
不停的忙碌着
奔波着
别人家的男人还能搭把手
她的男人虽然给她挣来了后来的所谓荣华富贵
当时却是除了帮不上什么忙
还一次一次的跟着担惊受怕
全走一
两个月是常事
最夸张的那次
走了半年
音信全无
全村都传说刘巧的丈夫被抓了
失踪了
刘巧沉默着
但手脚却从未停止过忙碌
当然脾气是更加的暴躁
调皮捣蛋的甄小雅真是没有少当刘巧的出气筒
过年的时候
刘巧丈夫终于回来了
他说他去过内蒙
去过东北
可身上穿的还是他出门时那件薄薄的中山服
他就是靠他抵御了东北内蒙零下几十度的严寒
老甄家相框里有一张照片
英年的刘巧丈夫穿着一件中山装站在牡丹江畔的留影
难得他还有如此的雅兴
想来这就是当年的写照吧
那一次
脾气暴躁
雷厉风行的刘巧没有哭
没有骂
也没有与丈夫撕扯
就像她没曾走过
也没曾回来过一样
就像昨天见过她
今天又看见了她一样
刘巧看看怀抱里的儿子
又看看儿子的爸爸
默默的把他让进了屋
功夫不负有心人
随着改革开放的脚步
刘晓丈夫甄德福成为安家镇第一个办企业的人
成为安家镇第一个万元户
成为省企业家协会会员
成为县级人大代表
又成为省级人大代表
他的生意也从安家镇出发
做到县城
做到了省城
这期间
刘巧又生了最小的女儿甄小贤和最小的儿子甄一鼎
终于
甄德福成了真爸爸
而刘巧也成了五个孩子的真妈妈
就在雄心勃勃的真爸爸正盘算着跨出省城去做新生意的那年秋天
在一年一度的例行体检中
他突然被查出肺部阴影
而甄小雅的记忆也永远定格在了那个深秋的黄昏
真爸爸总爱在这个时候出现
每每此时
也是甄小雅的快乐时光
真爸爸会带他去吃好吃的
有时候是学校附近的饭店
有时候远一点
最常去的地方是父女俩都喜欢的全聚德
真爸爸平时吃饭速度很快
但是跟女儿在一起
他会慢下来
他喜欢看着甄小雅香喷喷吃饭的样子
自己只是偶尔的动动筷子
那天甄小雅已经吃过晚饭
随便陪着爸爸在校园里四处溜达
就在妇女说话之间
甄爸爸突然停下脚步
咳了起来
那是一种连续不断的咳嗽
喘不过气来的咳嗽
走在前面的甄小雅只好停下脚步
回头去看父亲
昏黄的路灯下
甄小雅依然能看见甄爸爸因咳不出而憋成了紫红色的脸庞
他赶紧反身几步走到了真爸爸的跟前
俯下身去
习惯性的帮爸爸捶打后背
一边又关切的问道
好点了吗
你去看医生了吗
咳作一团的真爸爸终于缓过劲儿来
甄小雅看着真爸爸慢慢的直起了腰
她把手从捂着的嘴边拿开
有些喘吁吁的说道
没啥事儿
又到了体检的时候
顺便看看就行
少不经世的甄小雅知道爸爸有咳嗽的老毛病
只是觉得那天的确咳得比以往严重
其实连真爸爸自己都不以为意
他的身体壮得像铁塔
从来不感冒发烧
何况按周岁
他才四十四
马上就要体检了
顺便去治治咳嗽
也许连夜都不用输
顶多吃几片药就可以了
但是那却是甄小雅最后一个温暖的黄昏
他的父亲在体检中查出癌症晚期
连家都不让回来
马上住院
拿出珍爸爸春天体检拍的片子一看
当时的肺部已经出现阴影
医院却没能及时发现
癌细胞的扩散速度是极其惊人的
如果春天的时候及时治疗
还不至于有生命的危险
半年后的癌细胞其实已经扩散
后来甄小雅母女回忆
就在那年的夏天
甄爸爸老喊腰疼
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床上
让甄小雅小妹小弟在她宽厚的背上踩来踩去
其实就是不好的证兆
可是谁
谁又会去往坏处不想呢
医院立刻通知甄妈妈亲自来医院
开始的时候
他不想来
他并不认为真爸爸得了什么大病
真妈妈了解真爸爸
别看他长得像个大老虎
屁股上打个针都吓得两腿哆嗦
稍微一点的头疼感冒
就罐头水果的让他伺候
他甄妈妈总笑他娇气
真妈妈以为这次丈夫又是耍赖
所以她不想赖
再说家里一堆的家务和装脚活
还有最小的两个孩子需要照顾
实在是脱不开身
最终真妈妈还是来了
真妈妈这一走就是八个月
直到真爸爸最终医治无效
最终其实就是回家等死人
刚到医院
医生就向真妈妈宣布了真爸爸的肺癌晚期的噩耗
当时的真爸爸看上去依然像铁塔一样结实
这怎么可能
他不相信
医生用铁的证据让他终于接受了这一实事
真妈妈是哭着从医生房间出来的
即便如此
她还是时不时的去医生那儿
她想听到好消息
仿佛真爸爸生杀予夺的大权全部落在医生的手里
医生让他死
他就得死
医生让他活
他才能活一样
然而转身面对真爸爸的时候
他还要装作没事的样子
整个病期
甄妈妈就是这样的装着
装着她只在背地里哭
没人的时候哭
水房里哭
洗手间里哭
擦干泪水
依然还真爸爸一个笑脸
但是那红肿的眼眶已经引起了真爸爸的怀疑
真爸爸一次一次的逼问他
他的病是不是很危险
是不是没救了
哪儿啊
小雅他爸
你这不是一天天好起来了吗
真妈妈按着自己的难过安慰她
珍爸爸相信珍妈妈的话
因为看他的样子
哪里像个病人
所以他仍然不以为意
他仍然不认为自己的病很严重
而已经深知内情的真妈妈却眼睁睁的看着真爸爸
看着真爸爸一点点的衰弱下去
她看着真爸爸一次次忍受病痛的折磨
同时又满怀期望的一次次鼓励真爸爸
此时此刻
他们变成了一对儿并肩作战的生死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