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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马戏团
作者
任青
第二集
我挪开身子让他进来
他谢过我
快步走进我们的会客室兼展示厅
像信天翁那样转动脖子扫视四周
然后在桌边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坐下
漂亮的地方
和当年一样
此时惠先生出现在楼梯拐角处
他慢慢的走下来
用隐含责怪的目光瞥了我一眼
惠太太也来到客厅
手上还滴着水
先生 是我 貌美
您叔
和当年一样
您曾经来过这儿
是啊
好多年前的事儿了
他揉揉额角
脸上露出不对称的微笑
仿佛右脸的皮肤要比左脸紧致一些
惠太太端着一碟点心走过来
您喝茶吗
啊 好的
多谢
他坐得更舒服了
开始从兜里往外掏东西
一张皱巴巴的铜板印刷纸
一本深褐色的证件
一块表带褪色的手表
他把他们全部面朝下扣在桌子上
就像我们这里是个洗衣店
而他总要在洗外套之前把兜里的东西清空
惠太太去沏茶了
惠先生眯着眼过来
坐在旅行者斜对面
他似乎不太自在
张张嘴又闭上
又把嘴张开
看您的打扮
要去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
是啊
不过店主先生
您不是更应该问我想买什么吗
目前的存货都在这厅里
请自便
旅行者笑了
惠先生也露出一丝笑容
但那笑容极快的消逝了
就像嘴唇上的胡子轻轻的抖了一下
茶来了
惠太太把茶端上来
夸尼呢
惠先生转头问他
夸尼
没看到夸尼
多好的名字啊
我不记得镇上有人叫夸尼
他是个佣人
他是个傀儡
我很怀念这李太太
这么多年了
镇上的人怎么样
有谁不在了吗
谁都好好的
大家过得挺舒心的
太太
你该去做饭了是吗
旅行者的声音高了起来
他看着店主夫妇
他说
该做饭了
你最好快去
当心点哦
不是每个人都能逃避自己的责任
哼
如果你是专程来挑衅的话
我想你该离开了
惠先生严肃的说
我看见他的胡子又抖动了一下
我觉得眼前闪耀了一块金斑
令人目眩神迷
仿佛有种下坠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马上就消失了
我的眼睛痛了起来
忍不住流出一滴眼泪
辉先生
要我说你是真正的大师
看这一切
多美的傀儡
多美的艺术
我再说一遍
请你离开啊
好吧
旅行者安静下来
他把长满灰色毛发的脑袋转向我
现在几点了
他敲了敲桌上的手表盘
我的表不准了
抱歉
学徒
你现在应该干什么
惠先生严肃不容置疑的发出号令
于是我低下头一声不吭的走回内厅
远离他们像便秘一样词不达意的聊天
继续雕刻我的猫头鹰翅膀
外厅安静下来
我听见惠先生哒哒的上楼的声音
等我回头的时候
发现旅行者早已消失不见
这个冬天过得特别快
我在傀儡店里饱食终日
从事无聊的手工劳动
竟不记得冬天是怎样过去的
大概是一个暖冬吧
马戏团来到镇子那天
龙先生漫不经心的自然花卉展刚刚开幕
整个镇上有无数橘红色的巨型非洲菊在足以逆转花季的阳光下愤怒生长
中型洋地黄拓展成蟒蛇的条纹
深色的斑点深入大地
切割田野
此花地丁铺满了镇子里的小路
白色的独生落石花点缀其间
这些花卉仿佛在自发的组织上街游行
而龙先生对此不闻不问
不过当马戏团的第一顶帐篷出现在小镇最宽的一条路上时
所有花卉立刻黯然失色
就此一败涂地
那帐篷表面数百种交织的鲜艳色彩使它们尚未盛开便垂垂老矣
其中有的颜色似曾相识却叫不出名字
似乎来自色谱中的神秘地带
而第二顶帐篷进入阵的时
棚面那远古墨一样深邃的黑色吸取了所有的生命力
风渐渐停止了
鸟儿也只在会缝里低声吟唱
随着车队行进
黑色的棚顶在阳光下逐渐变成闪耀光芒的银白
褐色的塔尖则化为坠落在雪白湖面的陨星
此时第三顶也是最大的一顶帐篷出现了
太阳开始在云彩后面躲躲藏藏的
因为这顶最宏伟的帐篷比日头还要耀眼
棚面铺陈的纯金底色竟随着车轮颤抖而晃晃闪烁
四维覆盖着水晶一样的立体图案
好比一座神灵栖息的微观城市跃然其上
微观世界的每一个细节都由最高超的匠人雕刻
大家还没看清内容
那立体的水晶便融化了
变成火红的岩浆
表面金黄的日落霞光
图像的纹理在不停变化
不停流动
它是水做的金属
金属的生命
生命的颜料
它们喷薄而出
像日耳离开恒星表面
没有一个定时的图
也没有一个笃定的形状
如果你一直注视着他
你的魂魄一定会为之深深震颤
马戏团恣意威严的轻过
径直来到中央广场
将大棚支起来
挂出了牌子
午后
大树影子落在牌子上时
第一场演出将为您呈现
此时镇里顽固的老人们躲在远处偷眼望向那个巨大的
漂亮的
惊心动魄的帐篷
他们在等待着
而自己也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终于有一个人自告奋勇走上前看了表演
他是个无所事事的哑巴
常被认为早已失踪了
当哑巴走进帐篷后
小镇变得像墓地一样沉寂
大家看着棚面从金色变成深蓝又回归橘红
所有的目光和能量都积聚在不稳定的核心
等待最终的审判
过了好大一会儿
当哑巴兴高采烈的从帐篷里出来时
整个小镇压抑已久的古老的激情爆发了
因为哑巴竟高昂着头唱起歌来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唱歌
就像有婉转的鸟儿住在他的喉咙里
在不顾一切燃烧生命高歌
就连镇上最老的老人也没听过这么精彩的歌唱
最长的溪流也比不过这首歌曲的悠雅
人们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
打听瓦戏团演出的内容
可哑巴还是说不出话来
只是在拼命的歌唱
他兴奋的脸色发红
挥着手仿佛要登上舞台尽情表演
于是焦急的人们把它抛在后面
全部涌向马戏团的大帐篷
大帐篷已经关闭
牌子上写着一行字
在夜晚第一颗暗淡的星星升起时
下一场演出将准时呈现
马戏团营业的头三天
用十场演出溶解了一切
整座小镇仿佛被浸入了烈酒
树梢上都犯上了鸿运
我之前从没有发现镇子上有这么多人
仿佛造物神这几天喝醉了
把泥浆泼得到处都是
小镇有半数居民看过了演出
整日沉醉在兴奋里
在镇上四处漫步
向人们热烈的推荐
他们说不清具体的节目内容
但眼神却真诚无比
你看着那憨厚而陶醉的面容便觉得新痒
没看过演出的人正源源不断的前来排队
帐篷内场地有限
大家只好耐心等待
这几天惠先生心情不佳
脸色阴沉
动不动就冲我们发火
还一度下令要烧掉夸妮
惠太太大哭了一场
我们还没结婚时夸尼就在这里了
看到他哭
惠先生不耐烦的摆摆手
把一个茶壶扔向夸尼
那陶瓷壶在他油光闪烁的山羊皮肤上碰得粉碎
夸尼只好乖乖的去寻找扫帚
利利拉拉的把碎片收拾掉
这几天石人龙先生不断来找惠先生
向他没完没了的诉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