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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集
孟子设计了这样一个场景
当你看到一个小孩子就要掉进井里的时候
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孟子说
所有人都会立即产生惊惧和恻应之心
而这种心理从何而来呢
是要和这个小孩子的家长攀交情吗
是要在乡里博取名誉吗
是因为厌烦小孩子的哭声吗
显然都不是
这是与生俱来的心理反应
人有四种与生俱来的善心
除了恻隐之心外
还有羞恶之心
辞让之心
是非之心
他们分别是仁
义礼
智的萌芽
人有这四种萌芽
就像有手足四肢一样
如果将他们培养茁壮并推广
便足以安定天下
倘若任由他们凋为这样的人
就连侍奉父母都做不到
我们确实有一种对他人的遭遇感同身受的能力
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心理结构
情况甚至是这样的
即便掉进井里的不是小孩子
而是小猫小狗
后者的哀鸣声也会激发我们同等程度的恻隐之心
这是孟子不曾考虑到的问题
今天的动物学家会告诉我们这样一个事实
各类哺乳动物在婴儿期的哭声极其相似
就连动物妈妈都无法分
最有可能成立的解释是
从幼崽角度而言
哭声吸引到的关注越多
自己的存活概率也就越大
从妈妈的角度而言
听到哭声之后的反应速度远比反应的准确程度重要
这可以解释不同物种之间常见的羚养现象
一个刚刚失去宝宝的动物妈妈
在听到动物幼崽的哭声时
极有可能向她倾注全部的母爱
无论她的相貌和自己所属的物种多么不同
是的
如果传闻可信的话
罗马的血统要溯源到一位伟大的狼妈妈身上
那么恻隐之心的道德意义也就因此变得可疑了
而羞恶之心
辞让之心和是非之心的道德意义更为必然
冯友兰在谈到阳明星学的时候
举过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事例
王守仁的一个门人夜间在房内捉得一贼
他对贼讲一番良知的道理
贼大笑
问他
请告诉我
我的良知在哪里
当时是热天呢
他叫贼脱光了上身的衣服
又说还太热
为什么不把裤子也脱掉
贼犹豫了
说这好像不太好办
他向贼大喝道
这就是你的良知
这个良知啊
也就是孟子所谓的羞恶心
是的
投吃晋国之前的亚当
夏娃
以及高更笔下的塔西提女人
显然都会有另外的想法
而即便在文明社会
譬如英国斯图亚特王朝的宫廷里
女人露乳也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景象
我们的眼界比古人开阔
会看出这样的羞恶心无非是习俗与后天熏染的结果
当然
古代儒者会反驳说塔西提女人也好
斯图亚特王朝的贵妇也罢
都只是话外之地的蛮夷
形同禽兽
不能被当做人来看待
是的
这是价值观一缘的社会里必然会出现的论调
而辞让之心
是非之心也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下才得以成立的
但孟子和王守仁并没有完全说错
羞恶的心却是与生俱来的
她是自尊心的另一个名称
可以促竟个体对自己所在族群价值体系的认同感
显然也属于群居动物的生存优势之一
然而问题在于
羞恶心或自尊心虽然是与生俱来的
为何羞恶或为何感到了伤了自尊
却没有百试不易的标准
譬如中原士大夫看待游牧部落
说他们以诛杀为道德
以争霸为仁义
见老贵壮
力气相高
业在功法
势在猎舍
虽然语气是贬损的
却不曾枉顾事实
在那些原始的游牧部落
杀人越货就像打猎一样
杀人最多
猎货最疯的人
才能赢得最高的尊重
而那些只晓得以礼服人
手上未沾过一滴鲜血的部落成员
倘若真有这样的成员的话
在大家围着篝火各自汇报战果的时候
一定会向那个犹豫着要不要脱裤子的贼一样感到羞耻
好的 好的
王守仁的门人如果在座
这时候会不会大喝一声
这就是你的良知呢
辞让之心
是非之心
与羞恶之心一样
虽然与生俱来同属群居动物的生存优势
但具体内容完全随着族群的不同而不同
每个族群看其他族群
都会觉得非我族类
其心必异
孟子啊
毕竟生活在遥远的战国时代
所讲所论都是一些极尽朴素的认识
在论知识分子的自我修养这个问题上
朱熹和王守仁无非是对孟子的朴素说法做了神秘的玄学包装罢了
所以
如果可以抛开形而上的依据
我们完全可以从最简单易懂的孟子四端论入手
那么无论存天理灭人欲也好
格物致知也好
致良知也罢
一切的自我修养
都无非是在儒家的价值观里悉心培养四端
使自己变成一个心中充满了恻隐之心
羞恶之心
辞让之心和是非之心的人
如果哪一天
你的自我修养真的达到了这种程度
你就可以欣慰的告诉自己
真好啊
我已经是一个圣人了
当然
说来容易做来难
方法虽然就这么简单
但这需要你每时每刻都专注于培养善念
克制恶念
最后达到恶念自然而然就不会发生的地步
而善念
会成为你应对每一个具体事物时下意识的反应
现在
让我们回到徐爱和王守仁的对话
徐爱若有所悟
但还是有想不通的地方
就以侍父这一件事来说吧
侍奉父亲
需要知晓许多温清定醒之类的礼仪
难道这些都不需要讲求吗
徐爱的意思是
倘若心及礼是成立的
所有孝悌忠信既是与生俱来的
自然都应当内求于心
但是
儒家有很多礼仪
这些礼仪知识总不可能也是与生俱来的吧
难道说
只要有孝悌忠性之心就好
不必在意那些礼仪吗
儒家确实有很繁琐的礼仪
因为儒家本身的角色
大约相当于今天所谓的司仪
是婚丧嫁娶各种仪式的主持人
仪式究竟有多么繁琐
这里举一个细节为例
不同等级的人吃瓜
有不同的方式
为天子切瓜
削皮后要切成四瓣
再从中间横断
用细割布盖着盛上去
为诸侯国的国君切瓜
削皮后要把瓜切成两半
再从中间横断
用粗葛布盖着盛上去
为大幅削瓜
削皮后切成两半
不用腹筋
卫士削瓜
削皮后只需横切一刀
去除瓜蒂
竖人只需要去掉瓜蒂就直接咬着吃
我们今天的瓜
多半都是舶来品
孔子时代的瓜
指的是今天所谓的甜瓜
儒家推崇的是一种非常具有仪式色彩的生活方式
因为他们非常看重仪式的社会功能
正是这些仪式
可以定亲疏
决贤宜
别同意
明是非
使整个社会尊卑有序
使所有人各安其位
由此可以维系长久的稳定
相反
如果人人都像陈胜吴广那样相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那社会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
所以儒家既有仁义礼智
孝悌忠姓这些意识形态准绳
又有从切瓜到治国各种具体理解
许爱所疑惑的
也正是我们常人都会疑惑的
难道切瓜这些戏一则也可以求之于心不成
王守仁的解答
一概向内心去求救
是把存天理灭人欲的功夫做足
那些细节也就自然随之而来了
如果你的心里已经没有了人欲遮蔽
只有纯然的天理流行
那么侍奉父亲的时候自然会萌生孝心
于是冬天自然会担心父亲受寒
因而去求个给父亲御寒的办法
夏天自然会担心父亲中暑
因而去求个帮父亲御寒的办法
孝心是根
具体尽孝的方法都是枝叶
先有了根
自然会生出枝叶
不是先寻了枝叶
然后再去种根
这个李陆正是陆九渊似的
立乎其大
一通百通
陆九渊曾经说自己没事儿的时候就像一个完全无知无能的人
一旦有事情需要解决
忽然又像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
想来陆九渊所谓的事
都是人际关系方面的
或是社会性
政治性的事物
否则很难想象让他去编程或者维修一台精密仪器
他是不是真能有这样的惊人表现
不过技术性的工作确实不在古代君子的考虑范围
那是小人的事
君子不器
只考虑管理性的事物及社会性
政治性的事物
在这一类事物上
诸如切刮那些无法求知于心的繁琐规矩
虽然还是要学
但正如前文讲过的励志和知行合一的道理
只要心意坚定
自然会花费时间和精力来了解掌握这些繁琐的疑仪节
繁琐的仪节并非不该去学
只不过不该只学知业而不问根本
否则便会如王守仁所谓
就像今天的那些戏子
办得出各种温清定醒的礼节
难道就是至善了吗
这话在当时显得很犀利
因为王守仁一向批判的那种学术风气
仅明代最主流的学术风气
恰恰就是戏子式的
上至高官
下到世子
背得来圣贤之言
办得出士大夫的行为举止
却只靠演戏来求升官发财罢了
没有 没有
对阳明星学有了以上这些认识
我们就可以很轻松的理解那个最著名的岩中花树的故事
先生由南镇亦有指岩中花树问曰
天下无心外之物
如此花束在山中自开自落
与我心意何相关
先生曰
你未看此花时
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尽
你来看此花时
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便知此花不在你心外
岩中花束自开自落
从不同的立场可以做出不同的解读
站在花束的立场
可以说
草木有本心
何求美人折
自顾自的美丽就是了
至于旁人是否欣赏
全无所谓
站在旁观者的立场
可以说
金玉含宝要似开银
幽兰怀心
士姿善放
一切不为人见的美善都有必要开发出来
站在阳明星学的立场
岩中花束便别有一番面貌
王守仁后来宣讲心外无物
任何抱有基本常识的人都会感到大惑不解
如果说至善或天理只在心中
只能向内心求得
这毕竟可以理解
但是
山河大地
花鸟鱼虫
乃至我之外的所有人
甚至我的身体
都只是我心中的幻想不成
那么
当王守仁指庐陵县的时候
该不该这样告慰自己
各种所谓乱摊派
无非就是我心中某些幻象在欺压另一些幻象罢了
并没有任何真实的人因此受到真实的损害
那我何不置之不理呢
把时间再往前追溯一点的话
如果他想到父亲和祖母也是自己心中的幻想及孝心的对象
并不真实存在
人生旅途也许从此不同了吧
在王守仁游南镇的时候
一位友人指着岩中花束问出了这样一个完全基于常识的问题
如果真的心外无物
那么这株在深山中自开自落的花树
和我的心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是的
岩中花束自开自落
不为尧存
不畏桀亡
不以任何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
这是多么显而易见的事实啊
难道它不是长在岩中的
而是长在我心里的不成
王守仁的答复很有一点儿狡黠
你没看到它的时候
他与你心同归于尽
你来看到它的时候
花的颜色一下子变明朗起来
所以说
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这样的解释
很容易让我们想起英国哲学家贝克莱存在就是被感知的命题
但两者只是形似罢了
因为正如我在前文里一再提到的
王守仁所关心的仅仅是道德问题
他完全没有西方式的纯粹致实意义上的哲学趣味
冯友兰在中国哲学简史里引述了这则故事
认为他所表明的是王守仁一种独特的宇宙观
宇宙是一个精神的整体
其中只有一个世界
就是我们自己惊验到这个具体的实际世界
这样当然就没有朱熹如此着重强调抽象的理世界的地位
朱熹和王守仁虽然都用天理这个概念
但所指范围不同
朱熹的天理所指的范围更广
不限于道德层次
譬如在世界上第一栋房子出现之前
建造房子的理便已经存在了
而在道德层面上
在人类出现之前
仁义礼智孝悌忠信之理便已经存在了
王守仁持相反的看法
用冯友兰的话说
如果没有心
也就没有理
如此则新是宇宙的立法者
也是一切理的立法者
对这段话
我们有必要打一点折扣
因为冯友兰本人的哲学趣味太强
以至于总是不自觉的将阳明心血往哲学上理解
而事实上
王守仁对宇宙论
本体论这些问题全部关心
他所谓的天理
仅仅是大学三纲领当中的至善
所以王守仁所谓的心
往往不是哲学认识论意义上的心
而是儒家传统下的道德的心
我们不宜从纯粹的学术趣味出发来批评王守仁
不能自呛
借用乔治奥威尔评价莎士比亚的话
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批倒他
就像你不能以讲道的方式把一朵花摧毁掉一样
至于王守仁所谓的物
也并非我们一般概念中诸如一草一木那样的客观事实
而是从人际关系的意义上来讲的
王守仁对徐艾解释格物
有这样一段话说
身之主宰便是心
心之所发便是义
义之本体便是之
意之所在便是物
如意在于视亲
即视亲
便是一物
义在于事君
即视君便是一物
意在于人民爱物
及人民爱物便是一物意在于视听言动
即视听言动便是一物
所以说
某说无心外之礼
无心外之物
王守仁所谓物即意之所在
便是物意即心意所凝住的对象
心外无里
心外无物
都是以这个为前提来说的
可见
就岩中花束发问的那位友人显然会错了意
后人更把岩中花束这段文字孤立拿出来看
做出各种玄而又玄
似是而非的解读
营造一种神秘莫测的氛围
使阳明星学显出美丽的禅意
知识界的很多命题都有过这样的遭遇
久远者如各种佛学概念
晚敬者如薛定谔的猫
话说回来
当道德的心和万事万物发生关系
所发生的当然就是道德关系
而当任何一种道德关系发生的时候
其道德意义当然还是在心里的
所谓心外无物
无非就是这个意思
只是因为王守仁没有讲明他所谓的心是道德的心
换言之
他没有像现代学者那样按照现代学术规范做出明晰的概念限定
不严谨的表述造成了太多理解障碍
所以
当那位友人指着言中花术发问的时候
问的是一个朴素的认识论的问题
王守仁却不是从认识论的角度来回答的
假使我们一定要他做一个认识论上的回答
他一定会说
岩中花束当然是客观存在的
无论我们有没有看到它
它都是存在那里的
难道我会以为它是我心中的幻象不成
当然不
只有佛教才会那么讲
佛教确实有这样的理论
楞严经就讲
山河大地都是妙明真心中的事物
所以
王守仁的敌人们以不求甚解的态度批评他时披着儒家外衣的佛教徒
其实儒家阵营里也有过这样的理论
陆九渊的弟子杨戬著有一部己义
明明白白的说道
天是我性中之相
地是我性中之象
易经所谓在天丞相
在地成形
其实都是我自己创造的
儒家当然不会喜欢这样异端邪说
所以杨戬的发明后来不很为人知
王守仁绝没有走上杨戬的老路
所以我们不妨将岩中花树替换为一个具有道德意义的事物
譬如庐陵县的百姓
当王守仁未知庐陵县之前
他完全不会去想这世界的某个角落有这样一群百姓
庐陵县的百姓也会想到茫茫人世间有王守仁这样一个角色
我们可以说
王守仁的心与庐陵县的百姓同归于尽
但是自从王守仁到庐陵县上任
彼此发生了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之后
庐陵百姓的生老病死
吉凶祸福便在王守仁的心里一是明白起来
而王守仁的心倘若这时候已经彻底达到存天理灭人欲的极致
那么天理流行
作为至善的天理发动于庐陵百姓身上
这便有了儒家清明的仁政
于是
是由王守仁内心所发出的一条道德纽带
将他自己与庐陵百姓连接在了一起
在这样一种道德意义上
便可以说
庐陵百姓不在王守仁的心外
在纯粹的认识论断问题上
王守仁甚至比许多诸子派的儒者更有常识
儒家繁琐的理解也好
各种客观知识也罢
王守仁并不曾荒唐到认为这些知识都是天赋予心
与生俱来的
有人认为圣人不但生而知之
而且无所不知
针对这样的看法
王守仁有一番入情入理
没有半点虚悬的反驳
有没有
圣人无所不知
只是知个天理
无所不能
只是能个天理
圣人本体明白
故世事知个天理所在
便去尽个天理
不是本体明后
却与天下事物都便知得
便做的来也
天下事物
如明物度数
草木鸟兽之类
不胜其烦
圣人须是本体明了
何意
缘能尽知德但不必知的
圣人自不消求之
其所当指的
圣人自能问人
如子入太庙美施问之类
先如谓虽之亦问敬谨之治
此说不可通
圣人与礼乐明物不必尽知
然他知得一个天理
便有许多结文度数出来
不知能问
亦即是天理结文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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