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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继续收听长篇小说白鹿原原著陈忠实
由桑子播讲
彭县长说到动情之处
言语梗塞
在座的先生们都接连发出沉痛悲怆的叹息
朱先生说
哎
得熬着
彭县长说
熬不住了呀
我的国民县府成了乌鸦窝喽
那些白腿子乌鸦从早到晚进进出出
吵吵呱呱是骂骂咧咧
满嘴粗话
浑身匪气
叫人听着硌耳朵
看着碍眼
哎
我这出了县府大门呐
就不想再回去
朱先生还是重复着一句话
哎呀
还得熬着
彭县长苦笑着问道
朱先生啊
我来跟你编县志来行不行啊
朱先生笑着说
我敢要你吗
彭县长发泄了一通
分说了一通
倾吐了一通
但觉得心头松弛了
又轻声问
朱先生啊
乡民盛传你能打事算卦哎
您给我掐算一下
这乌鸦啥时候飞走啊
朱先生故作神秘地说道
嗯
天机不可泄露
众人都笑了
彭县长又向朱先生索要一副手迹
朱先生慨然应允
取来笔墨纸砚
在院中石桌上铺开宣纸
悬腕运笔
一气呵成
四个大字
好人难活
第二天的清早
厨师从县城买菜回来
告诉朱先生
县城纷传呐
彭县长昨夜弃职逃走
下落不明
朱先生愣怔之际
随之叹惋
哎
他熬不住了
末伏一个雷雨之后的傍晚
暑热驱散
天宇澄碧
朱先生和他的同仁们倾巢而出
到原坡上去散心
享受骤雨初雾后的山川气韵
结果一个个沾着满脚的黄泥
满腿湿漉漉地回到了书院
门房的徐秀才神情紧张地把一封信交给了朱先生说
先生
两个兵送来的
朱先生接住拆开一看
瞅着众位先生狐疑的脸色
说
哦
狼来了
随之吩咐徐秀才说
你到村子里去买两只狗来
买不下就借要大狗
恶狗
这徐秀才眨巴着眼睛问道
呃 先生
买狗做啥呀
朱先生笑着说
狼来了就得狗咬嘛
随之又吩咐厨师说
你明日给咱做一样菜
把豆腐跟肉熬成一锅
厨师说
呃 这 这肉耐火
豆腐不耐火
这熬不到一块儿去啊
朱先生说
你就往一锅里头熬
第二天
朱先生和他的八位编辑先生按部就班在各自的屋子里头做事
院子里头异常静意
大家都在期待狗叫
两只蓝色颈羽的小鸟从银杏树的枝上跳到房檐上
又飞落到院子里湿漉漉的方砖上
发出一串串金子似的叫声
第一声狗叫啊
惊得两只小鸟箭一般的射向空中
两只狗的叫声愈来愈疯狂
混沌狂乱的吠声在书院里的墙壁上碰撞回旋
这狗咬了一阵儿就停息了下来
大约是来人退走离开了
突然呐
这狗又疯狂的咬起来了
大约是来人又到门口了
八位先生全都站在各自的窗下
瞅着大门口
又瞅瞅朱先生的书房
狗咬声又停了下来
朱先生在两只狗第三次摇响的时候走出书房
疾步走过院子
左手习惯性的撩着长袍的岔口
吓退了狗
把来人领进大门
在院子里朗然喧呼
刘军长来看诸位了
快出来迎接啊
同仁们纷纷走出屋子啊
与一身戎装的刘军长打躬作揖
刘军长说
打扰了
打扰了
朱先生说
哪里 哪里
机缘难得
错失今日
怕是再也难得一睹将军风采
刘军长爽朗的说道
待我坐定省城
一定常来拜望先生
朱先生只顾招呼
大家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
刘军长说道
听说先生在编县制
县制里头都编些啥呀
朱先生说
上至三皇五帝
下至当今时下
凡本县里发生的大事
通通都容纳着
历史沿革
疆域变更
山川地貌
物产特产
清官污吏乡贤盗匪
节妇烈女
天灾人祸不必躬身世民凡善举恶计
一并记载
刘军长问 哦
那我军围城肯定也要计入你的县制喽
朱先生说
你围的是西安府
不是围的滋水县
因之无权载入本志
你的士兵在白鹿原设击征粮
以及粮台失火
将计入本志
你的团长进驻本县吓跑县长
这在本县史迹中绝无仅有啊
本志肯定记录
刘军长哈哈大笑
哦
是吗
那这个县长也太胆小了
朱先生也打趣的说道
嗯
县长软的像块豆腐
刘军长笑毕
说呀
他今天来
有三件大事求拜朱先生
这头一件呢
围城成功
进入省城以后
将邀请朱先生给他做私人老师
教会圣书
习练笔墨
因他出身草莽
识不下一箩筐大字
朱先生说道
我得先讲一条
你得脱了这身戎装
把枪扔了
我才敢伴君念书习字
我比彭县长的胆子更小嘞
刘军长满口答应
嗯
一旦拿下西安
我就把枪撂到城河里去
兵交给旁人取代
我只做省主席
一席文官
朱先生说
那么这件事就等你进城以后再说吧
第二件呢
刘军长说
请先生赠赐一幅字画
朱先生说
我只会写字
不会画画
人常说
乘兴挥毫
兴所至而毫生辉
待军长攻克成功
我定挥毫庆贺
再说第三件吧
刘军长不好强求
就说出第三件事来
啊
呃
我一进关中啊
就闻听先生大名
说先生能识天象
能辨风雨阴晦
能知吉凶灾变
能预测后事
呃
请先生给我算一卦
何时围城成功
几月进城啊
朱先生不加思索
一口回绝
刘军长
你进不了城哦
这
刘军长猛然愣住了
脸色骤变
同仁们都绷紧了脸
瞪死了双眼
气不敢出
朱先生随之后款款的笑了
我两只豺狗把门
将军尚不得入
何况二虎乎
当做笑话说罢
哈哈大笑
众位先生也都轻轻吁出了一口闷气
守城的两位将军的名字都有一个虎字
人称二虎
军人呐
尤其忌讳这个
刘军长说
这种不吉利的玩笑
只有先生你才敢当我面说呀
朱先生回答
只有军长你来
我才有兴头儿开这玩笑啊
嗯 既是玩笑
且不管他
那就请先生正儿八经的给我算一卦
何时能攻城成功啊
朱先生仰起头
闭上眼
用右手的大拇指在另外四个指头上灵巧的弹着
掐着
口中是念念有词
呃
城里守军两万不足
城外攻方二十万有余
按说是十个娃打一个娃
怎么还打不过呢
城里被围五个月之久
缺粮断人
饿死
病死战死的平民士兵摞成了垛子
怎么还能坚持守住呢
哦哦哦哦
这账啊
还有另一个算法
城里市民男女老少不下五十万
全都跟二虎的将士拧成了一股坚绳
要是把这五十万军人民人全都饿死
哎
大约得秋后了
嗯 对
刘军长
朱先生睁开眼睛
秋冬之交是一大时限
见雪即可开交
刘军长听了
忽然从石凳上跳起来
哎呀
先生真是神哪
见雪即可开交
正应了我的命
我的字是雪雅呀
朱先生当即招呼他们吃饭
厨师给每人送上了一碗豆腐烩肉的菜和两个蒸馍
刘军长吃了一口
就咧着嘴皱起了眉头
嗯
朱先生啊
你的厨师是不是个生手外八路啊
朱先生说
哦
这是方圆有名的一位高手名厨啊
嗯嗯
这豆腐怎能跟肉一锅相熬啊
豆腐熬的成了糊涂
熬的发苦
这肉 呃
还是半生不熟嚼不烂呐
竟是名厨高手
朱先生说
豆腐熬肉这类蠢事
往往都是名师高手弄下的
逝年初冬
围城的军队已经换上了冬装了
经过整整八个月的围困
仍然未能进城
刘军长眼巴巴等待着大雪降旨
不料从邪寺里杀出了国民革命军的冯部
五千万人马一交手啊
就打着白腿子乌鸦四散奔逃
刘军长从东郊韩氏种总指挥部逃走的时候
漆黑的夜空中洒落着漫天的雪粒儿
雪莉儿在汽车顶棚上砸出密集的唰刷啦啦的响声
刘军长忽然想起了朱先生为他预卜的见血急剑开浇的挂辞来
似乎那碗熬成糊涂熬得发苦的豆腐和生硬不烂的肉块
也隐喻着今天的结局
他慨叹说
哎呀
这个老妖精
朱先生后来在限制历史严格卷的最末一编国民记事里边记下了一行
镇嵩军残部东逃过白鹿原
烧毁民房五十七间
枪杀三人
奸淫妇姑十三人
掠抢财物无计
杨排长和他的士兵从白鹿镇初级小学撤走的时候
没有给田福贤打招呼
田福贤睁开眼睛的时候
立即感觉到奇异的寂静
他穿上棉袄
登上棉裤
跳下床来
院子里头落着一层薄薄的雪花
他双手系着裤带
用肩头抵开隔壁教室的门板
不由得哦了一声
就停在门槛上
士兵们已经不见了踪影
靠墙并拢的一排课桌上
留着铺垫的稻草帘子
那些帘子是不久前由他从滋水川到产稻区征收起来
用牛车拉上白鹿原来的
被褥揭光了
桌儿底下扔
扔着穿洞的破鞋
朽断的裹腿布条
破旧的烂衫子烂裤头
他转身奔到杨排长住的单间房子
床板上也只留下了一张稻草帘子
桌上地上乱七八糟地扔着征集粮草的名单和条据之类
他断定这是永远的逃离
而不是暂时的撤退
他一脚踢翻了木炭盆架
炭灰里滚出几粒枣核大小的红红的炭块
他急不赶到鹿子林家
子霖啊子霖
晌午你到保障所议事啊
咱们当狗的日子
到今儿个到此为止了
咱们当狗的日子
到此为止
田福贤在晌午召集的议事会上重复了这句话
这杆子乌鸦兵啊
把人折腾够了
九位乡约再也压抑不住
敞开嗓子嘲骂那一杆子河南蛋全是瞎熊
诅咒他们注定啊不得好死
狗的地方虽然刺耳
却很准确
杨排长和他的白腿子乌鸦飞来白鹿原的整整八个月的时间里
田总乡约以及属下的九位乡约
实际上都成了供杨排长驱使的狗
他带着他们任村领路
到一家一户庄稼汉门楼里去催逼粮食草料
田总乡约在杨排长的底下
常常流露出狗在凶残暴力的主人面前那种委屈
他们九个乡约
又何尝不是无奈的狗的眼色呢
田福贤很理解属下的心情
让他们把当狗的委屈
酸心和愤恨宣泄出来
整个白鹿原此刻都在宣泄着愤怒
白腿子
乌鸦兵逃跑的消息啊
像风一样的迅速刮过大大小小的村寨
愤怒的宣泄随之就汹涌起来
被烧的房子
被残害的死者和被奸淫的女人
很自然成为了人们议论的话题
田福贤郑重地说道
有两件急迫的事要做呀
一是给遭到逃兵烧杀劫掠的人家予以照顾
二是白鹭仓被烧毁的房子该修建了
他接着讲出了对这两件事的具体构想
乌鸦兵逃走的时候
来不及带走贮存在学校教室里的征粮
正好可以用作这两项大事的开销
各位相约回去发个告示啊
告知乡民到山里头取掮木料
那丈椽两根呢
父脉一声
丈五椽一根一升
檩条一根三升
斗檩一根五升
其余大梁担子
柱子按材料论卖
推土和泥
搬土坯
拉砖抛瓦
一应打下手做小工的杂活
每日啊
公粮一升
管三顿饭
这样亏不亏下苦人呐
九位乡约听罢
全都惊叹咋呼起来
这样的宽厚的工价
无异于施舍赈济
怕只怕进山捐木料的和前来做小工的人要碰破头喽
有人怨总乡约
心太善了甚至可能要坏事儿
全部涌来混饭吃
谁管得住啊
田福贤雍容大度的一挥手
哎
只要大家觉得不亏待乡民就成了
旁的事儿啊
甭担心
感谢您的收听
在下一集中
我们将继续为您讲述发生在白鹿原上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