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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铜片的秘密
作坊外面安静了很久
赵巡站在门后
透过门缝往外看
操场上还是空荡荡的
那几只麻雀已经飞走了
只剩下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
鲁平还坐在铁针前
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整个人塌在那里
桌上的铜片在暗淡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
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的残片
看的久了眼睛会发酸
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赵巡走回来
把那枚铜片拿起来
指尖顺着纹路摸过去
锯齿状的凹凸比他在孙家找到的那枚更清晰
齿距也更均匀
周大柱临死前给我的
鲁平的声音很平
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说有人在作坊里落了这个东西
让他捡到了
他拿给我看
问我认不认识
我说不认识
他说他要去找人问问
然后就死了
他没说在哪儿捡到的
没说
但他死的那天晚上
作坊里少了一批料
什么料
铜料
上好的红铜
从云南运来的
专门用来铸枪管的
少了大概二十斤
赵巡的手指停在铜片的边缘
二十斤红铜
足够造出几十个这样的齿轮
周大柱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然后被人灭了口
他把铜片收进袖中
从怀里摸出自己那三枚
并排放在桌上
四枚铜片在昏暗的光线里排成一列
大小
厚度
纹路都如出一辙
像是从同一台机器上切下来的
这东西不是手工打的
赵巡说
手工打不出这样的精度
鲁平凑近了看
眯起眼睛
他干了一辈子铁匠
对金属加工再熟悉不过
手指摸上去的时候
他的表情变了
这不是铸的
也不是断的
他说
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敬畏
又像是恐惧
这是切出来的
用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切出来的
可铜是软的
一刀下去会变形
怎么能切得这么齐
赵巡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
但这个答案不该从这个时代的人嘴里说出来
鲁师傅
你觉得这东西是人能做出来的吗
鲁平沉默了很久
作坊外面起了风
吹的门板嘎吱嘎吱响
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铁锈味和火药味儿
还有远处火房里飘来的炊烟味
不是人做的
他终于说
声音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是妖物
赵巡把四枚铜片收起来
重新包好塞进鞋底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操场上还是没有人
但远处库房的方向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看不清是谁
鲁师傅
那批火器的事你别管了
账册和图纸我先带走
等查清楚了再说
查清楚
鲁平抬起头来
眼睛里有一丝光
像快灭的烛火被风吹了一下
你怎么查
你连那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
赵巡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铜片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齿轮
工业革命的心脏
现代文明的基石
可他没有说
我认识一个人
也许能看出来
鲁平没有再问
他重新拿起锤子
在铁针上敲了一下
火星溅出来
落在桌面上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
他又敲了一下
又一下
叮叮当当的
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赵巡推门出去
逆着风往营门走
风灌进袖子里
冷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天已经过了正午
太阳偏西
把操场上那些佛狼击炮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道一道的像栅栏
营门口的守卫换了班
不是进来时那几个人了
赵巡把腰牌递过去
守卫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给他
没说话
出了营门
他往东走
方云说的那个茶棚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
用几根竹竿撑了一块白布
底下摆着三四张桌子
茶棚里没什么人
只有一个老头趴在桌上打盹
口水都流到桌面上了
方云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边上
面前摆着一壶茶
茶已经凉了
他一口没喝
看见赵巡走过来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但整个人没有动
像一尊放在那里的泥塑
拿到了
他问
拿到了
赵巡坐下来
把怀里的图纸掏出来摊在桌上
方云低头看了一眼
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
碎发枪和现膛枪的图纸
比神机营现在用的火绳枪先进至少一百年
方云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
那些线条和数字在他眼里大概只是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但他看得很认真
像是在读一封很重要的信
谁画的
一个道士
三年前献给神机营的
鲁平说
那道士来了三次
最后一次来的时候
李德全死了
方云的手指停在图纸的边缘
指尖微微发白
那个道士
他说是不是叫玄机
鲁平没说名字
但他描述的样子
灰袍子斗笠
口音很怪
和你说的那个玄机很像
方云把图纸卷起来塞进自己怀里
他的动作很快
像是怕被人看见
这图纸不能留在这里
他说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赵巡没有反对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片放在桌上
方云低头看去
铜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那些细密的纹路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这是从周大柱的案卷里找到的
赵巡说
鲁平手里也有一枚
说是周大柱临死前给他的
加上我在孙文正书房里找到的那枚
一共四枚
这到底是什么
齿轮
准确的说是某种机械装置的一部分
这种精度的手工活
这个时代做不出来
方云抬起头来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怀疑
也不是震惊
而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
赵巡沉默了几息
阳光从白布的缝隙里漏下来
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像一枚一枚的铜钱
茶棚外面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有几片落下来
在空气里打了几个旋才落到地上
我以前在他炖了一下
在海外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东西
那边的工匠能用一种机器把金属切成任何形状
精度比手工高十倍不止
方云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没有追问
他拿起那枚铜片
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的看
你的意思是
白莲社的人也有这种机器
不是也有
是只有他们有
赵巡把那枚铜片拿回来
和其他三枚放在一起
你上次给我看的那张图
那个能发天火的瞳桶
也是用类似的技术造的
这些东西不是这个时代的
他们的来源不在这个世上
方云的手停在桌面上不动了
茶棚里的老头翻了个身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又睡过去了
远处营门那边传来换岗的号令声
拖得很长
在风里飘着
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赵巡
方云开口了
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去
你是不是也是从那边来的
赵巡没有回答
他看着桌上的四枚铜片
阳光照在上面
那些纹路在光线下明灭不定
像在呼吸
方荡头
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一些人能从一个地方突然到另一个地方
相隔千里万里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方云没有说信
也没有说不信
他只是看着赵巡
看了很久
我信
他终于说
我见过
赵巡抬起头来
万历八年清剿白莲社的时候
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在东厂当差
那场仗打了三天三夜
死了几百人
最后攻进天宫真人的丹房时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堆烧了一半的纸和一个铜桶
方云的声音很平
像在念一份旧档案
我师傅韩章当时在场
他说丹房的门是从里面锁着的
窗户也是关着的
可人不见了
地上有一圈焦黑的痕迹
像是被火烧过
可周围的东西都是完好的
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照巡说
我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方云把茶杯端起来
茶已经凉透了
他还是喝了一口
他说
这世上有一些人能从一个地方凭空消失
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这些人不是神仙
也不是妖怪
他们只是走错了路
赵巡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
走错了路这个词用的太准了
准得像一根针扎在最软的地方
方当头
如果我说白莲社的那个天宫真人也是走错了路的人
你信吗
方云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茶杯放下
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儿
我信 他说
但我更想知道
他走了四十年的路
走到了什么地方
赵巡把四枚铜片收起来
重新塞进鞋底
他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方当头
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放大镜
越大越好
西洋商人那里应该有卖的
我需要看清楚这些铜片上的纹路
方云点了点头
明天给你
赵巡正要走
方云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方云说
声音比刚才更低
三天后
神机营要搞一场大月
皇上会亲自来看那批新火器
钱明远全权负责
赵巡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方云
方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阴翼
像冬天的河水
表面结着冰
底下是黑的
消息可靠吗
兵部的公文已经发了
三天后
京郊教场经营
神机营
五军营三营会操
皇上亲临
方云顿了一下
那批被动了手脚的火器
会在那天出现在皇上面前
赵巡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三天
只剩三天
我得再去一趟神机营
他说
来不及了
那批火器已经从库房里移出来了
运到了教场
现在那里有重兵把守
谁也进不去
赵巡站在茶棚里
阳光从白布的缝隙里漏下来
照在他身上
一道一道的像牢笼的栅栏
远处的营门关着
墙很高
把什么都挡住了
方当头 他说
你手里还有多少人
能用的人不到十个
够了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那批火器从神机营运到教场
走的是哪条路
经过哪些人的手
中间停了几个地方
每一个细节我都要知道
方云看了他一眼
点了点头
赵巡走出茶棚往城里走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
像一滩墨汁
他踩过去
影子淹没了他的脚踝
膝盖 腰
最后连头都淹没了
走出树阴的时候
阳光猛地砸下来
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抬手挡了一下
指尖碰到额头
才发觉出了一头的汗
冰凉冰凉的
城门口排着长队
进城的出城的
挑担的
推车的
吵吵嚷嚷的
和每天早上一样
赵巡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往前走
经过城门洞的时候
他余光扫到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墨迹很新
上面写着什么神机萤火器大跃的字样
旁边围了一圈人在看
他没有停下来
跟着人流进了城
巷子里还是那样窄窄的
暗暗的
两边的墙把天挤成一条缝
他走了一段
忽然停下来
侧耳听了一会儿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
但一直在
他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
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再拐一个弯儿
贴着墙根站住
脚步声跟上来
在巷口停了一下
然后往这边走
赵巡从墙后闪出来
一把攥住来人的手腕
是方云
你跟着我
赵巡松开手
方云揉了揉手腕
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那些齿轮我见过
赵巡愣了一下
十年前
在东厂的密库里
天宫真人的那批妖器里有一个铜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堆这样的齿轮
大大小小几十个
拼在一起能转
我师傅说
那东西如果装对了
能自己动
不用牛也不用马
赵巡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那是传动装置
一个完整的传动装置
那个铜盒子现在在哪里
在密库里锁着
十年前缴获的
一直没人能动它
赵巡沉默了很久
巷子里很静
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
呜呜的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方当头
带我去看看
他说
方云看着他
看了几细
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
往东厂的方向去
赵巡走在后面
看着方云的背影
灰衣瘦削
肩膀微微塌着
像是背着一个看不见的包袱
他想起方云说的那句话
我师父当时在场
他说单房的门是从里面锁着的
可人不见了
人不见了
可东西还在
图纸
齿轮筒筒
还有那本工业手册都还在
他们等了十年
等着有人来把他们拼在一起
拼出一个完整的可怕的故事
而那个讲故事的人
也许就在三天后的大月上
等着亮出最后一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