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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收听由南怀瑾先生讲述的孟子
庞通演播
菩提雅舍
政治领导者的病态心理
当我幼年读书的时候
读到这一段
觉得一位圣人和一位皇帝谈话
不谈天下国家大事
却谈拿小羊换大牛的事
似乎孟老夫子未免小题大做
可是经过几十年的人生经历
读书做人
累积起来
才知道
凡是人都离不开这种心理行为的范围
不单使其宣亡
世界上任何一个人
在心理行为上
即使一个最坏的人
都有善意
但并不一定表达在同一件事情上
有时候在另一些事上
这种善意会自然的流露出来
俗话常说
虎毒不食子
动物如此
人类亦然
只是一般人因为现实生活的物质的需要而产生了欲望
经常把一点善念蒙蔽了
遮盖起来了
而最严重的是刚才说到的西游记中的牛魔王
也就是人的脾气
我们常常称之为牛脾气
人的脾气一来
理智往往不能战胜情绪
所以凡是宗教信仰
宗教哲学
乃至孔孟学说
都是教人在理性上
理智上
就这么一点善意
扩而充之
转换了现实的物质的欲望和气质
使内在的心情修养超然而达到圣景
所以孟子及使把握住齐宣王的这一点不忍其肃骨而舍牛的善念
就是基于这种心理行为的道理
如吕氏春秋说
有道之士
贵以近之远
以今之谷
以义所见之所不见
故沈塘下之阴
而知日月之行
阴阳之变
见萍水之冰
而知天下之寒
鱼鳖之藏也
常以抛肉
而知易捐之位
一鼎之条
这也就说明
在心理行为学上
孟子看齐宣王以羊役牛这件事
就知道齐宣王有善念
有仁慈之心
仁正要从人心做起
也就是扩大那点善念
公孙文子说的心者
众志之要
勿皆求于心
可以说是更强调了心理影响对于人类行为的重要
至于佛家
更是主张维心了
但这里只讲孟子
且不必多牵涉到其他方面的思想
只讨论到齐宣王的善念与心理行为的问题
其次
关于领导人的心理行为问题
我们站在心理哲学立场
我今天提出心理哲学这一名词
也许有许多人要反对
批评或指责
但事实上
任何一种专门学说刚刚提出来的时候
一定会遭遇到这样的反应
然后大家慢慢了解
进而接受
如果有时间到学校里开这么一门课
必能建立起心理哲学这一学说的完整体系来看历代帝王
有很多人或多或少都有心理变态或心理病态的
如明代的开国皇帝太祖朱元璋
到了晚年的时候好杀
就是心理病态的一种
至于其他皇帝所表现的
也往往有医学上所称心理变态或病态的症状
只是各有不同而已
有的好杀
有的好色
有的好货等等
但都属于心理变态或病态的症状是没错的
如果遇到这样的皇帝
那就很不幸了
往往会弄得民不聊生
甚至于丧身失国
历史上这一类的例子很多
所以几千年来
我国固有文化讲究新性修养
讲究内胜外亡之道
尤其对于君临天下的政治领导人要求更严
这是很有道理的
这里孟子把握机会对齐宣王的谈话
要他扩大以羊益牛的那一点人心善念
保民治国
这就是对齐宣王讲领导人的心理行为学
不过那时候还没有成为一项专门学问
没有这个名词而已
不但是古代需要重视领导人的领导心理行为
就是现代更要重视这门学问
放眼今日世界
有许多国家的领导人
像乌干达的阿明
假如他有勇气到心理医师那里去就诊
那么诊断书上的记载可能相当严重
至于拿破仑
希特勒
墨索里尼等
世人已经公认了他们心理不健全
至于尼克松
卡特
将来如何
尚难定论
我们不再讨论他了
现代的暂且不说
再回过头来看我国古代
还是以前面刚说的那位五代蜀主王琰为例
这位只是寻花柳
莫砚金杯酒的才子皇帝经常喜欢奇装异服
在头上裹成一个圆锥形
顶上尖尖的
大概和演戏的人在戏台上面对成千上万的观众时头上戴的那种尖帽子的形式差不多
这位风流皇帝戴了许多功绩
穿起女道士的衣服来
头发上粘着莲花帽子
脸上用胭脂涂的红红的
称这种妆为醉妆
在后宫饮宴无度
这时候他的心里和隋炀帝当年开好运河以后
南游到江南扬州时的情形一样
当时隋炀帝照着镜子
拍拍自己的镜子
自言自语的说
好头颅
谁能砍得
这时候他明知道自己的这种做法不会有好结果
所以才有这种感慨
他既然明知道自己这样做没有好结果
又依然故我的这样做
这就是心理病态了
这不是政治的病态
而是他本人的心理有了病态
王衍当时也是隋炀帝一样的心理病态
明明知道这样的生活是不对的
却一直颓唐下去
所以在和那些工计们一起饮酒作乐时
自己也唱起名诗人含从的柳枝词来
梁院随堤事已空
万条有舞旧春风
何须思想千年事
谁见杨花入汉宫
他能唱出这首柳枝词来
从另一面看
也可以说和隋炀帝一样
是相当聪明的人
他能够看到自己的错误
知道未来的恶果
奈何却不肯或许不愿改过来
在王琰唱过了这首含从的柳枝词后
有一个学问很好的内侍宋光普正在旁边沿珠胡噌一首有关吴越之战的诗
吴越市霸气雄才
贪巷姑苏醉绿披
不觉钱塘江上月
一宵波送阅兵来
咏叹吴王夫差当年自是已称霸天下
把武元这些英雄豪杰之势都弃而不用
甚至杀害
一天到晚在姑苏台上和西施饮酒作乐
遭到迅速的败亡
这也是宋光普的一番劝谏
王琰听了以后
大发脾气而撤出了这次宴会
这不是王琰的心理病态吗
他如此的隐艳无度
难得有自知之明
唱出寒虫的柳枝词来
宋光普看到他灵明一现
立刻把握这次觐谏的机会
希望能够挽救这位皇帝
挽救前蜀的江山
不料王寅又富归昏庸
发起脾气来
在一席酒之间
这几层情绪的变化
喜怒的起伏
岂不是心里的变态
病态
历史上这一类的故事可多了
研究起来
又可立一个专题
写好一部书来讨论
年轻人
不要以为无书可读
世上的书实在是没有读完的时候
只要抓到一个问题
就够你去钻研半辈子了
在这里不另作发挥
还是回到孟子的原文上来
孟子的行为心理学
王悦曰
诗云
他人有心
愚蠢度之夫子之谓也
夫我乃行之
反而求之不得
无心
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期
言此心之所以何于妄者何也
孟子以羊以牛这件事情指出齐宣王是一位有人数的君主
齐宣王听了非常高兴
就对孟子说
好极了
诗经上说的
别人有什么心事
我都可以揣摩侧度出来
这句话就好像是为你孟老夫子说的
我当时以羊换牛
哪里是为了价钱的问题
只是一点慈悲的心理而已
当时我看见那头牛发抖的样子
没有做什么考虑就那样做了
叫人不要杀牛
另外换一只羊
后来我自己想想
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怎么会有这个心理
是什么理由
是我这样做
我自己也想不出一个道理来
你现在这样一讲
把我当时做这件事的心理状况以及道理一说出来
的确就是如此
和我当时的心境完全一样
回想起来
现在好像还有那种感受
不过
你说凭着我的这种心理
就能实行王道而名闻天下
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齐宣王不知道自己当时以羊换牛的心理
大概是当时还没有心理学这门学问
如果他生在现代
读过心理学
就不带孟子之名而自极了然了
不过也不尽然
有些心理医生或学心理学的
自己也正好有心理病
接着孟子就告诉他
世心足以忘矣
也正是对他讲的政治领导心理学
我们看孟子怎么答复他
曰
有负于王者
曰无力足以举百君
而不足以举一语明
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其愚心
则王许之乎
曰 否
今安足以及禽兽而攻不至于百姓者
独何于
然则一与之不举
谓不用利焉
于心之不见
谓不用名焉
百姓之不见宝
为不用恩言
故王之不忘
不为也
非不能也
齐宣王问到这里
孟子便以比喻来以问为答
他说
假使有一个人告诉你
到底他有多大力量的时候
他说他两只手的力气可以举起一百钧来
可是要他去捡起一根羽毛来
他却没有办法
至于他的眼力
可以把秋天鸟类换毛时身上刚长出来的绒毛末梢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有一整车的木柴
他却看不见
像这样的话
你齐宣王会相信它吗
齐宣王说
不
当然不相信
世界上哪有这种事
哪有这样的人呢
孟子当然知道齐宣王也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不合逻辑的
但是他要齐宣王亲口否定了这种不合逻辑的家庭
才好继续做深一层的禁言
所以齐宣王一否定了比喻的可能性
他就立刻说
好了
既然能举百军的人不可能拿不动羽毛
能察秋毫的人不可能看不见一车子的木柴
那么现在的事实上
你齐宣王能以羊益牛
恩惠普及于禽兽
而你的工业成果
老百姓却分享不到
得不到好处
我们知道
举得起百军的人说拿不起一根羽毛
那是他不肯用力
至于眼里可以看见秋毫末端的人
说他看不见整车木柴
是因为他不肯用眼力
而你齐宣王对于一头牛都能够发慈悲下命令不宰杀
可是你的百姓们却没有过着安和乐利的生活
你还没有好好保养保护他们
那是因为你没有顾念到他们
所以没有去实行王道政治
而不是你没有推行王道的能力
曰
不为者与不能者之行
何以异曰
携泰山以超北海
愚人曰
我不能
是诚不能也
为长者折之
喻人曰
我不能
是不为也
非不能也
故王之不忘
非携泰山以超北海之类也
王之不忘
是谪之之类也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天下可运于长
诗云
行于寡妻
至于兄弟
以欲于家邦
言举私心
家诸彼而已
故推恩足以保四海
不推恩无以保妻子
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
无他焉
善推其所以为矣矣今安族以及禽兽
而攻不至于百姓者
独何
于权然后之轻重
度然后之长短
勿皆然心
为甚
王请夺之
一
王兴甲兵威势
臣构愿于诸侯
然后快于心
于孟子一说
齐宣王有走王道路线的能力
而没有去实行王道
于是激起了齐宣王的反问
孟子便在不为与不能的问题上做更进一步的说明
这一说明
又是逻辑上的一个问题
于是齐宣王反问说
你所说的不为和不能
这两种情况
又有什么样的差异呢
什么样具体的情形是不为
什么样的具体事实是不能呢
乍看起来
齐宣王连不为和不能都分辨不出来
这位国君
似乎是太差劲
太幼稚了
我们不可以用这样的观念去读这句话
否则的话
差劲幼稚的该是我们了
首先要了解当时的齐国
在各国中是相当富强的国家之一
正如现代的美国一样
在战国时代
凡是有学之士
都到齐国去
不但孟子
邹衍这些人到了齐国
就是后来的荀子也去了齐国
住在齐国
所以 读古书
要深思
要经史何参
每句每字都不轻易放过
不要像现代有些青年同学读书肤浅
的去做表面的文字解释
齐宣王当时心目中是认为
我齐国如此富强
要做的都做了
而你还说我没有做
那么到底要怎样才算做了
我们经过一番深思
了解了齐国当时的背景
就知道齐宣王这句话问的相当有深度
也颇有内涵
因为他不好意思和孟子做正面的辩论
于是对孟子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来
是很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