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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远航一
苏赫巴托尔号的退役令是在一个清冷的午后抵达前旷草原的
彼时
船长正率领着为数不多的船员在活动室组织观影
影碟是俄国商人赠的
片名叫泰坦尼克号
故事讲的是一艘巨轮的沉没
不知用意何为
演员讲的是英语
字幕是俄语
有点妨碍船员们理解剧情
因此到某些素描系
车系的片段
他们会纷纷要求倒回去重看一遍
大富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来的
大富打扰了所有人的兴致
然而他并不抱歉
当船长用稍加责备的目光看向他的时候
他理直气壮的将一封柔烂的信拍在桌子上
大夫说
体检结果下来了
船长摆摆手
操纵遥控器退回错过的片段
眼不离电视
糖尿
我知道
不是你的体检
是船的体检
大夫说
龙骨腐坏严重
已经不能再跑运输了
船长和船员们移开视线
忘了按暂停
电影画面不断流逝
隔了半晌
船长喉头微动
叹了口气
早了一年
早了一年
船长想
再过一年
船长就到了退休的年纪
那时候苏赫巴托尔号爱咋地咋地
不关他的事
可现在
偏偏他还在忍
白发人送黑发船
徒增一份不可逃脱的伤感
有感情了
当然有感情了
他 巴特巴彦
二十出头入伍
任海军总司令
最盛使长管六员大将
三艘舰艇
两门火炮
还有一台发动机
他遇过前旷草原上的烈烈狂风
驶过库苏古尔湖的惊涛骇浪
瑟格楞河上流传过他的传说
几十年来
每一个武教的梦
每一首船客的革
每一匹羊毛和皮革
都是苏赫巴托尔这艘天蓝色的老式拖船在陪着他
到如今
他暮齿白发
他坑坑洼洼
通知里说月底会派人来处理
就地拆解回收
大副补充说
船员没忍住骂了脏话
又看向船长
原定下周向俄国运输羊毛的航行
还跑不跑了
跑啊
船长眨巴眼睛
环视操作室
所有船员连同被烤在屏幕里的里奥纳多一起回望着他
他咽咽口水
郑重道
最后一次下水了的远航
二
从库苏古尔出发
沿色格楞河驶入贝加尔湖
抵达港口卸下羊毛
换取伏特加
之后继续北上
进入耶尼塞河
纵贯西伯利亚
转线进入喀拉海
沿北地群岛海峡至拉普杰夫海
喝掉一半伏特加
继续东进
穿过东西伯利亚海
再南下进入白令海海
经由千岛群岛
绕俄罗斯半轴
横穿日本
借到南韩
深入黄海
直抵渤海荷丸伏特加
最后在天津登陆
团长在地图前挥斥方球
大家觉得这计划怎么样
大夫举手
你是不是有病
船长沉思片刻
抬头道
只许问操作性问题
大夫又举手
我们去天津干啥
船长又低头沉思
接着抬头道
吃煎饼
最后一个问题
大夫站起来了
怎么退出
船长不沉思了
他回身去看自己飙了半宿的地图
手指骨节敲在北冰洋上
梆梆梆
铁皮墙应声震颤
船员们也站起来了
这一支年迈的队伍在等待他们同样年迈的船长开口
当了一辈子海军
我还没见过海
船长无限怜爱的抚摸水笔绘出的航线
是的 对的
而后定格在库苏古尔湖面的船行标志上
他也没见过
三 按照往常
库苏古尔湖到贝加尔湖全程一百多海里
航速十五节
当天往返
还能赶得上欣赏浅旷草原上的落日
成吨的羊毛桩上船
好的 好的
大夫站在甲板上
忧愁的望着船长
胡蜂将他的脸吹成褶皱的丘陵
丘陵起而又浮
大夫欲言又止
船长知道他的担忧
大夫的担忧很现实
食物和水
棉衣和后背
航向和信号
这艘千疮百孔的老战士还能否支撑得住
一切都是未知
船长走上甲板
拍拍大夫的肩
食信的说
我有办法
大副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了
当苏赫巴托尔号逐渐驶离波光粼粼的湖
和风平缓
船长将内心的打算向大副和盘托出
船长的办法是绑架一个人质
最合适的人选是羊毛收购商
也就是宋泰坦尼克号碟片给船长的那个俄国人
多年贸易往来
他们之间有一些交情了
因此一来容易得手
二来有机会争取到对方的谅解
大幅倒抽一口冷气
他对未来的规划里包括安稳的退役
可观的安置
今老伴儿的新房和女儿的嫁妆
不包括这个大胡子的俄罗斯人
看到大副退缩
船长失去了耐心
他对大副说
这是我的船
要么跟我走
要么游回去
随便你
大腹杂醉
他不会游泳
人在船上身不由己
全船只有一个人会游泳
因此绑架进行的异常顺利
卸羊毛
装伏特加
船长借口聊电影
邀请大胡子移部活动室
锁门 开船
贝加尔湖面漾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四
根本没人反应过来这是一场蓄意绑架
大胡子熟练运用六种语言呼救
直到苏赫巴托尔号顺利驶入耶尼塞河
望着窗外漫山遍野的云山和雪松
他忽然看开了
他爽朗的笑着说
人固有一死
或死于绑架
或死于伏特加
伏特加
先给我来一扎
大无畏的精神感染了船员们
绑架变成了醉汉的狂欢
船长也微醺了
他在驾驶舱握着舵盘
几十年来头一次真真切切的感知到他就是海军总司令
他很开心
伏特加
再来一扎
大夫又是在这时候闯进来
侥幸
大富忧心忡忡
没心思喝酒
黄昏已经将暮云烧成血色
按照往常
他们应该已经回到广袤的前旷草原上
就着奶酪吃炒米了
可是现在
西伯利亚的冷风贯穿了船板的里里外外
他想到老伴儿的房和女儿的嫁妆
真想跳船淹死在俄罗斯的河水里
回去吧
算我求你
大夫说
这船已经不行了
撑不到入海口就得沉
大副严肃的声音飘过舱室
就被酒精浸软了
船长眯眯眼睛
不缓不慢的看向他
退役书下达的那天
我们再看电影
船长打个九嗝
心满意足
接着说
你知道吗
在那部电影里
游轮撞上冰山
船长选择陪他的船一起沉没
大富愣了愣
我也不想抛弃我的船
船长转头望向窗外的长河
再饮几口酒
醉意如暮色一般浓稠
驾驶舱内安静下来
没有人再说话了
大夫不知道呆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摸摸桌子
摸摸仪表盘
又摸摸墙面
像在努力说服自己
伏特加拖拽着大脑
船长模糊中看到大夫的嘴在动
他说了一句特别顺口的话
好像是
司机一滴酒
亲人两行泪
不 呜
船长看到苏赫巴托尔号行驶在无檐的北冰洋海面
它仿佛是站在云端向下俯瞰
无论从哪个角度极目望去
都是纯净的深蓝
整个宇宙没有其他颜色存在
翻滚的海浪与船尾的涟漪撞击
从那里击溅起的不是水花
而是白肚皮的鱼群
苏赫巴托尔乘风漂流
他遇到了冰山
冰山在水中沉沉浮浮
上面坐着一尾人鱼
船长望着人鱼
人鱼也望着船长
他开始歌唱
于是夜幕迅速沉下来
船长知道
人鱼的歌声吸引的不是水手
而是时间
银河横了整片星空
闪烁的光笼罩着苏赫巴托尔号
船长感觉自己也化成了光
从天空落回海面
海水从两侧温柔的分开
将它像卷饼一样包裹起来
船长睁开眼
他是被船员们的惊叫声吵醒的
宿醉的顿痛还停留在脑子里
他口干舌燥
站起来想去找水
已经日上三赶
太阳很晒
风却很寒
船长走上甲板的时候惊呆了
他们被围困了
俄罗斯的战舰前后堵截
炮筒从他们精锐的船上架出来
漆黑的洞口瞄准苏赫巴托尔号天蓝的船舷
大夫命人去拍醒大胡子
把他绑好了带过来
船长站在船头
挥舞双臂
接过船员递来的喇叭
高声呐喊
别开花
船上有人质
隔了半晌
对面的战舰回话
我们要和人质对话
打胡子被架过来
他眼角胡着岩石
俨然还没有睡醒
船长冲对面喊道
人质来了
收起火炮
让我们通过
炮筒降下去了
船长将喇叭举在大胡子面前
命令他打招呼
他露
大胡子一脸茫然
人质是美国人
对方战舰发出诧异的呼声
炮筒又支起来了
吓锚吗
船长听见有船员战战兢兢的问他
他侧头看看他们
说
不吓毛吓你们
船员们听不明白
但是大夫听懂了
他解释说
你们跳船吧
不必留在这里
他们会救你们的
船长点头表示认可
他坚定地站回到船头
张开双臂
挺起胸膛
做出一副迎接攻击的姿态
气势凛然
苏赫巴托尔式战舰
战舰被敌军击沉
也好过被拆成废铁
六 多年以后
巴特巴彦船长站在豪华观光游轮的甲板上
仍会回想起多年以前
在叶尼塞河上被敌军炮口正对着的那个下午
大副跳船的指令一下
扑通一声
大胡子迫不及待的纵身入水
除此之外
没有一个人跳船
船长感到骄傲
即使他们最终也未能逃脱被遣送回国的命运
经历了一番曲折
他们被免于遭受军事处罚
但代价是提前退役
日子被确定在苏赫巴托尔号退役的同一天
那一天
所有人军装整齐
来到库苏古尔湖畔为他们的战舰送行
他们站成一排
亲眼看着这艘天蓝色的老拖船被拆解成碎片
电击轰鸣
像是大声的告别
运送碎片的拖车在前旷草原的落日下绝尘而去
船长突然想到什么
问了一个问题
船长问
为什么那天你们不跳船
前一天晚上你喝醉了
记得吗
我对你说了一句话
身侧的大夫回答道
司机一滴酒
亲人两行泪
大夫摇头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船长愣了愣
这时
一颗天蓝色的华茂配件滚到他脚边
七
退役多年的船长为自己筹划了一场远洋旅行
据说这是目前世上最大的观光游轮
比泰坦尼克号还要大上几倍
此时的船长已不再是船长了
他和每位游客一样站在甲板上
远洋的暖风吹在船长皱巴巴的脸上
他倚着围栏
俯瞰深碧色的波澜从脚底蔓延出去
一波推着一波
直至天边
这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画面
或许也是苏赫巴托尔梦寐以求的画面
他向栏杆外伸出手去
张开五指
卡拉
一个天蓝色的玩意儿坠落
敲击在船壁上
然后扑通跌入无尽的波澜里
别往海里扔垃圾
船长听见导游在身侧提醒自己
哦哦
船长回过神来
局促的收回五指
紧紧扣在栏杆上
那玩意儿悄无声息的沉没
天蓝色与海蓝色墨契相融
仿佛落叶回归到泥土里
导友努力搜寻着
然而徒劳
于是问道
你扔的是什么
海洋之心
船长回答
本章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