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集走入后院许久,
循着哭声觅去。
在一座清幽的小院之外,
邓子越看着满地跪着的人们,
不由心头一寒,
眼光一扫,
便看见那座高大的堂屋之中,
那道粗梁之下,
长长的白巾下方系着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的双手垂在身边,
双脚脚尖朝地,
随着春天清柔的风在那半空中飘荡着。
这景象看着有多诡魅就有多诡魅。
尤其是那双一直不肯闭上的双眼,
往外面突着,
眼瞳里泛着临死时挣出来的血丝,
满是怨毒与不甘地望着外面,
恰好望着院外的监察院官员。
邓子越被这两道死人的目光给震住了,
急忙扭转脖颈,
发下令去,
让属下们严加戒备,
随时准备突围。
满院哭声一地,
后人跪而泣血,
磕头不止。
明老太君死透了,
这笔帐,
明园肯定会记在监察院的身上,
在这样一个群情激奋的时刻,
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只是后方的出路早已被明园的私兵们虎视耽耽,
满怀仇恨地堵住,
如果要杀将出去,
何其困难。
没过多久,
额头已经磕出鲜血的明青达与四房的兄弟把老太君的遗体从梁上解了下来。
明家当代主人强抑着悲伤,
安排下相关的后事,
这才领着兄弟四人出了院子。
无人敢说话,
但所有的人都用那种眼光盯着院外的监察院众人。
邓子越在这一生中,
从来没有发现有这么多人想吃自己的肉,
明家人的目光已经赤裸裸地表现出了这种怨毒,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退,
一旦退让,
这传将出去,
将会给监察院带来极大的风险。
明老太君一死,
监察院的人便惶惶退出,
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所以他将脸一沉,
将眼一眯,
说道,
明老太君勾结东夷,
畏罪自杀,
后事处理暂缓,
待查验死因再做处理。
从监察院的角度讲,
他必须在这个时候。
表现的格外硬气。
但对于明家人来说,
老祖宗刚刚死了,
就要被监察院栽上一个畏罪自杀的罪名,
这谁都忍不了。
明六爷最喜摔角之戏,
生的是五大三粗,
为人也是性情刚烈,
加之是明氏幼子,
一向最得老太君喜爱。
他对老太君的感情也是最深,
今日亲母突丧,
正在难过悲愤之时,
听得邓子越此语,
回身抓起一个椅子便砸了过去。
邓子越一提朴刀,
将那椅子挡掉,
明六爷双眼通红,
面部肌肉扭曲,
尖嚎道,
来人呢,
把这群没天良的狗腿子都给我打死了,
明家的护卫家丁们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半年来被监察院欺压的快喘不过气儿来了,
如何委曲求全都不能明哲保身,
今日竟是连老太君都给活活逼死了。
看着场间的这些监察院官员,
就像是看着闯入自家门内的恶犬下手惟恐不狠,
众人发一声喊,
拿着兵器便冲了上去,
噼哩啪啦一通乱打。
打从知晓明老太君死讯那一刻,
邓子越就知道事情要闹大了,
让属下们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所以战起虽突然,
却没有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四处的人手围成了一个小的防御圈子,
拔出腰畔的朴刀应战,
一时间只听得呼呼风声,
只看见刀光剑影,
偶有几声。
惨呼,
伴随着那些明家的老娘们儿害怕的尖叫声,
明园的今日好不热闹,
明园人多势众,
私兵当中也确实有几名高手教头甫一照面,
监察院便有多人受伤,
鲜血好似不要钱似的泼洒着四处。
虽然不是监察院武力强盛的衙门,
但毕竟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员,
虽然有人受伤,
但马上就有内圈的人接上,
很勉强地维持住了防御圈,
成功地击退了明家私兵的第一波攻势。
可是这能支撑多久?
明六爷此时已经快要发疯了,
拼了命地喊叫着,
啪的一声轻响,
明六爷的脸上挨了一记耳光。
他愕然回首,
却看见大哥那张悲伤犹存,
但更多却是愤怒的脸。
明青达压低声音,
咬牙说道。
你让全族的人陪着你送死,
也不等呆个的明六爷回话。
明青达沉着那张脸喊道,
都给我住手。
声音并不是很大,
所以很多人没有听见。
明青达苍白的脸色现出一丝亢奋的红晕,
提高声音喊道。
想造反吗?
毕竟是明家名义上的当代主人,
尤其是在明老太君死之后,
名义两个字也可以去掉了。
所以明青达一声令下,
明园所有的打手都住手退了出来。
人群让开一条道路,
明青达冷冷地沿着这条通道往前面走着,
一直走到了监察院众人的身前。
明家主人就这样像看一条待死的恶狗一样,
冷冷地看着邓子越。
邓子越毫不示弱,
冷笑道,
哼。
明老爷子,
您问的好,
真是准备造反吗?
明青达眼光里带着几丝凄凉,
带着几丝不屑,
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这个时候,
明家究竟能怎么应对?
杀了面前这40名监察院官员,
那不用等京都来旨在苏州城坐着的小范大人,
还有那位薛总督,
随时都可以调兵来灭了明园,
可是对方逼死了自己的母亲,
所有这一切的疑虑与痛苦的心理挣扎,
都浮现在明青达的脸上,
都落在了明家众人与监察院官员的眼里。
大哥,
娘被逼死了,
咱们可不能让这些狗腿子活着出去。
其实,
明园中人渐渐冷静下来之后,
似乎都能体会道明老爷心中的难过与挣扎,
明六爷也不例外,
只不过母子情深,
叫他如何能忍这口气?
明青达嘴唇微抖,
面色苍白,
盯着邓子越的眼睛说道。
你所施予我明家的屈辱与伤痛,
我明家必将10倍讨还。
至于今日。
你们跪下向老太君磕头请罪,
我便放你们出园。
明六爷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惶急地说道,
大哥,
不能就这么算了。
反倒是对面的邓子越眯起了眼睛,
思忖半晌后说道,
明老爷,
你应该知道,
咱们监察院跪天跪地,
跪君其余的人。
咱们一个都不会跪呢,
明青达的眉头皱了起来,
似乎是被今天接连而来的冲击弄的精神大损,
有些站不稳了。
他勉强扶着明六爷的肩膀,
却也阻止了明六爷的冲动,
嘶着声音说道。
那便玉石俱焚吧。
说话的时候,
邓子越总觉得明青达看着自己的眼睛,
似乎是想表示某种隐在深处的意思,
却一直没有琢磨明白。
明青达的心里叹息着,
他也没有料到监察院竟然会如此硬气,
面临着这种危险的局面,
竟是连一些表面上的退让都不肯做。
对峙依然在继续,
局面一触即发。
明家六房爷们儿里总有那么两个聪明人物,
一看势头不对,
再听着大哥玉石俱焚那四个字,
便感到了一丝惊恐,
这当商人的怎么有资格和朝廷玉石俱焚呢?
这不是拿鸡蛋砸石头吗?
摆出这副模样来,
又不可能让石头损失些什么,
更何况自己又不是明老太君亲生的,
何苦要把自己的命给赔上?
于是明二爷、
明三爷都围了过来,
面上做着激昂悲苦之色却附到明青达耳边,
轻声说着话,
劝说明老爷要以族中数万的人命为重,
暂且忍让,
为老太君报仇之时要徐徐图之。
明青达自己亲手杀死了老太君,
心里本来就有鬼,
脸上那片苍白倒不是刻意装出来的,
所以当此情形,
他必须要摆出与监察院不共戴天之事,
势不可两立的做派。
此时有明老二、
明老三出面劝说,
他心下稍安,
摆出了一副挣扎痛苦的表情。
不知道对峙了多久,
忽听得园外一阵喧哗,
紧接着便是马蹄阵阵,
不知道有多少人马闯将进来。
明青达心头一颤,
暗想,
监察院的黑骑明明还在江北,
断不可能此时杀入园中,
来者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