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集。
在雪橇队伍的后方,
一个穿着布衣的少年眼睛上蒙着一道黑布,
不远不近的跟着雪橇,
在雪犬的拉动下行走的不慢。
然而这位少年瞎子稳定地迈着步子,
看似不快,
实际上却没有落后分毫。
范闲轻轻地转头看了一眼队伍后方在冰雪中一步一步行走的五竹叔,
眼睛里生出淡淡悲哀与失望。
然而,
他没有说什么,
重新闭上了双眼,
开始凭借天地风雪间充溢的元气,
疗治着体内的伤势。
数十头雪犬在这一次艰难的旅途中已经死了绝大多数,
只剩下了阿大阿二为首的11头。
这些雪犬此生大概也未到过如此北、
如此冷的地方。
动物的本能让它们有些惶恐不安,
所以才会在王十三郎的压制下,
依然止不住对着灰灰的天空吠叫了几声。
好在这条道路已经是第二次走了,
不然真不知道这些雪犬会不会被这万古不化的冰雪和没有一丝活气的天地吓的不敢动弹。
从雪山上下来后,
五竹依然保持着冷漠和沉默,
只是远远地跟着范闲的队伍,
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他依然什么也不记得,
或者应该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冰冷的躯壳,
却因为灵魂里的那一星点亮光下了雪山,
离开了神庙,
开始随着雪橇的队伍向南行走。
如果此时的五竹有灵魂的话,
所以范闲悲伤失望,
他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要维系多久,
他不知道五竹叔会不会醒过来,
若真的不能醒来,
此五竹依然非彼五竹。
一片雪花在空中被劲风一刮,
沿着一道诡异的曲线飘到了雪橇之中,
盖到了范闲的眼帘之上。
海棠微微一怔,
正准备用手指把这片雪花拂走,
不料范闲却睁开了双眼望着她,
微微笑了笑。
笑容温和之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海棠避开了眼光去看前方站在雪中的王十三郎,
脸却淡淡的红了一下。
从二人初初相逢之后,
到今日已经是好几年了,
她向来极少在范闲的面前露出此等小女儿情态。
只是此次深入极北雪原上探神庙,
不知经历了凡世俗人几世也不曾经历过的事情,
海棠朵朵的心早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
范闲见她避开自己眼光,
笑容未褪,
心中反而感觉温暖,
神庙被砸一事,
对于他的心情冲击反而最大。
因为他清楚,
海棠和王十三郎当时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
最关键的是,
这两人必须要压抑住心头天生对神庙的敬仰与恐惧,
这等情谊世间并不多见。
他的双眼微眯,
目光穿越风雪,
落在了身后极远处的那座大雪山上。
依理论,
那座大雪山应该早已经看不见了,
可他总觉得雪山就在那里,
神庙就在那里。
前日在雪山之中,
范闲最后还是再次进入了神庙,
也看到了一番神庙里狼籍的模样,
心情异常复杂,
还有些淡淡的悲伤与可惜的念头,
毕竟那是自己那个世界最后的遗存了,
若就真的这般毁在自己手里,
好在并不出乎范闲的意料,
那些光点再次凝结,
语气温和,
实则毫无情绪的神庙老者再次出现。
或许是神庙已经判断出庙里的第一个使者,
也是最后一个使者已经脱离了控制,
所以并没有说出什么再次清除目标的胡话,
便是范闲也没有找出神庙或者说是最后一个军博的中枢在哪里,
海棠和王十三郎大概也只是毁了一些附属设施。
在神庙之中,
范闲和那位老者进行了最后的一番谈话,
至于谈了些什么内容,
只有范闲自己知道。
在这次谈话之后,
范闲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神庙,
将那个老头儿一人留在了雪山里。
留你一生一世,
待神庙自生也能熬出感知来了,
老子孤独死你,
这便是范闲对神庙的报复,
因为他相信,
在那样的冰天雪地里,
在没有物资支撑的情况下,
神庙不可能闹出什么妖蛾子来。
若它真有这个能力,
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庙里的使者一个一个死去,
而一点办法也没有。
再说了,
世间还有五竹。
范闲微涩一笑,
看着队伍后方那个踏雪而行的瞎子叔,
心情异常复杂。
五竹叔是救出来了,
可自己一旦南归,
又将面临什么?
此时的他早已无所畏,
却只是有些情绪上的感伤。
庆历十二年的秋天,
官道两旁的树叶一路向南,
渐渐变得阔圆起来,
却也枯黄起来。
随着气候而变化的沿途风景,
十分清晰地描绘出了这个世界的地貌。
一辆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之上。
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失踪了大半年的范闲终于回到了这个世界之中。
那些热切盼望他死或是企望他活着的人们还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的消息。
历经艰辛再次穿越雪原之后,
他们一行四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人世间,
没有向任何势力发出明确的讯号。
海棠和王十三郎知道范闲心头的沉重,
而那位依然没有一丝人味儿的五竹则只是沉默地坐在马车的后方,
想必此人定是不了解人世间的那些破事儿,
也不会去关心那些破事儿。
在北齐琊郡的郡都处,
马车在一间客栈外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时间,
范闲一个人出了客栈,
向着城内最繁华的青楼行去。
而在他的身后,
蒙着黑布的五竹不远不近地跟着。
和五竹叔一起出来,
并不是范闲的意思,
只是他也有些不明白,
明明五竹叔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都不知道,
可为什么却一直跟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