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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集
世上常有调和论者
认为所有的思想其实都不矛盾
正如盲人摸象的那个预言所揭示的
之所以聚颂纷纭
是因为大家各自触到了真理的一个局部
并且以为这个局部就是全体了
如果这样的逻辑成立
也就意味着我们只要把所有的思想主张拼凑起来
就会逐渐拼凑出终极真理的完美面貌
但这样的工作说起来容易做来难
譬如我们倒容易拼凑一神论和多神论
但是不知道该怎样将有神论和无神论拼凑在一起
更难设想的是
如果我们将儒家
佛家 道家
基督教
纳粹主义
资本主义
军国主义
宿命论
自由意志等等主张拼凑在一起
呈现出来的会是怎样一个怪物呢
难道终极真理在某些情景境下会呈现为军国主义的样子
在另一些情境下呈现为人道主义的样子
在王守仁的世界里
思想主张毕竟远不如我们所见的多
倘若他生活在今天
看到这个地球村里纷繁复杂远多于儒释道三家的思想主张
不知道会不会修正原来的想法
二十
在绍兴守治的岁月里
讲学几乎成为王守仁全部的社会活动
四方求学者纷至沓来
其中最值得一讲的是南大极求学问道的故事
南大吉
字元善
号瑞全
时任绍兴知府
正是王守仁的父母官
南大吉与王守仁论学有误
忽然问了老师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我做官犯了不少错
您怎么从没有提醒过我呢
王守仁问道
啊
你犯过什么错呀
南大吉于是一一列举
王守仁道
我明明都提醒过你呀
南大吉很错愕
哪有啊
王守仁道
如果我没讲
你从哪里晓得自己错了
南大吉道
那都是我的良知告诉我的
王守仁道
良知难道不是我最常讲的吗
南大吉了然大笑
拜谢而去
对
又过了几天
南大吉反省出更多的错误
来找老师说道
与其等我犯了错误再悔改
不如您见我要犯错的时候提醒一下
王守仁答道
听别人的劝告
不如自我反省来的真切有力
南大吉再次受教
笑谢而去
如此又过了几天
南大吉发现自己错的更多了
还生出了新的疑惑
于是请求老师道
实际犯下的过错
道还可以悔改
但心里犯的错
该怎么办才好呢
王守仁答道
心境未经擦拭和打磨的时候
很容易藏污纳垢
如今心境已经擦亮了
哪怕只飘来一粒尘埃
它在这光洁明亮的镜面上自然落不住脚
这才是成圣成贤的关键
你要继续努力呀
以上
南大吉的三度问学
为我们展现了兴学修养的技术逻辑
南大吉随后以地方官的身份便利在绍兴开办了积山书院
亲自讲学
还请王守仁为书院的尊经阁写了一篇序文
这便是王守仁的铭文
吉山书院尊经阁迹
或简称为尊经阁迹
经 常道也
其在于天
谓之命
其富于人
谓之性
其主于身
谓之心
心也 性也 命也
医也
同人物达四海色
天地更古精
吾有乎 弗具
吾有乎 弗同
吾有乎
或变者也
是常道也
其应乎感也
则为恻隐
为羞耻
为辞让
为是非
其见于是也
则为父子之亲
为君臣之义
为夫妻之别
为长幼之婿
为朋友之信
是恻隐也
羞恶也
辞让也
是非也
是亲也
义也 序也 别也
信也 医也
皆所谓心也
性也 命也
通人物
达四海
色天地
更古今
吾有乎弗具吾有乎
弗从
吾有乎或变者也
yeah是肠道也
是肠道也
以言其阴阳消息之行焉
则谓之意
以言其刚正事以失焉
则谓之舒
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焉
则谓之失
以言其调理结闻之著焉
则谓之理
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焉
则谓之乐
以言其诚伪邪正之变焉
则谓之春秋
是阴阳消息之行也
以至于成伪正邪之辩也
一也
皆所谓心也
性也 命也
同人物
达四海
色天地
更古经
吾有乎
弗具吾有乎
弗同吾有乎
或变者也
夫事之谓六经
六经者
非他吾心之常道也
故义也者
至吾心之阴阳消息者也
书也
至吾心知既刚正事者也
师也
至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
礼也
治五心之调理结闻者也
乐也
至五心之心系和平者也
春秋也
至五心之诚伪正邪者也
君子之于六经也
求之五心之阴阳消息而实行焉
所以尊义也
求之五心之既刚正事而失焉
所以尊殊也
求之五心之歌咏性情而实发焉
所以尊师也
求之五心之条理结文而识住焉
所以尊礼也
求之五心之欣喜和平而实生焉
所以尊乐也
求之五心之成伪正邪而识辩焉
所以尊春秋也
盖息者
圣人之弗人及优后世而属六经也
犹之富家者之富足
虑其产业库藏之积
其子孙者或至于遗忘散失
足困穷而无以自全也
而寄集其家之所有以宜之
使之世守其产业库藏之积而享用焉
以免于困穷之患
故六经者
五星之既极也
而六经之实则命于吾心
由之产业库藏之石机
种种色色
俱存于其家
其既极者
特名状树木而已
而后世学者不知求六经
只十于五心而普考所于影响之间
迁至于文艺之末
邦邦然以为是六经矣
是有富家之子孙
不误首事享用
其产业库藏之时机
日益忘散失
是的
至于巨人盖夫而尤萧萧然止其济疾曰
此吾产业酷藏之机也
何以异于世
呜呼
六经之学
岂不明于世
非一朝一夕之故矣
上功立
重学说
是谓乱经
习训孤传记
宋莫逆于浅文小见
以图天下之耳目
是谓汝经奢淫
词尽诡辩
事艰辛
盗行逐事
垄断而自以为通经
是谓贼精
若是者
是并其所谓忌己者而割裂弃毁之矣
宁富之所以为尊精也乎
越城就有积山书院
在卧龙西岗
荒废久矣
郡守卫南南军大急
及扶政于民
则慨然道
莫学之之礼
将之以圣贤之道
于是使山阴令吾君营踏书院而一兴之
又为尊经之格于其后曰
经政则数明兴庶明兴
斯无邪逆矣
革诚请与一言
以免多事
则既不获辞
则为济之
若是吾乎
士之学者
既得吾说而求诸其兴焉
亦述乎之所以为尊经也矣
这一篇文章的全部逻辑
都基于静坐冥想之中的万物一体的神秘体验
所以不断将世人与与管见而割裂的东西
重新融为一体
文章题为尊经阁技
开宗明义
先解释经的含义
什么是经
常人都知道是指儒家经典
嗯
但王守仁取了更深一层的解释
所谓经
就是永恒不变的规则
接下来的推理就剑走偏锋了
经即永恒不变的规则
当他表现在天的时候
它就叫做命
当它表现在人的身上
就叫做性
当它表现为人身的主宰时
就叫做心
所以 心 命 性
说法虽然不同
其实都是同一个东西
现代人来看这个推演
最多觉得有点费解
但在古人看来
这就多少有点骇人听闻了
古人一般不认为这三者是同一回事
其中争议较少的是命
是指人类无法改变的注定性
直到今天
仍然会有人将某些事情的发生解释为命中注定
直魏年间
李康写过一篇很有名的运命论
开篇就是夫之乱
运也 曹达 命也
贵贱始也
以及社会是太平还是动乱
这是由运决定的
人生是困厄还是顺遂
这是由命决定的
人在社会中的位置是高是低
这是由时机来决定的
人生的穷达祸福
总是有人力所不及的成分
最诡局的情形
譬如明艳所谓杀人放火精腰带
修桥补路无尸骸
再如一个人辛勤耕耘了一生
结果一事无成
另有人一味游手好闲
偏偏中了彩票大奖
这该怎么解释呢
那就归结于命好了
至于心与性
这却是思想史上一对很纠结的概念
中庸首句正是天命之谓性
以及性是天所赋予的人
在程朱理学里
天理着落在具体的事物上
便构成了这一事物的性
所以有性及理这个命题
今天我们骂一个人没有人性
这话便有着程朱理学上的源头
意味着这个挨骂的人不具备人之所以已成为人的天理
在这个体系里
性是抽象的规则性的东西
心则是具体的物质性的东西
心是理与气的结合
可思可感
具有认识能力
然而在心学系统里
陆九渊认为心与性的差别只是语词上的差别
实则都是一回事
所以说
性即礼亦可
心即礼亦可
这一字之差背后藏着的却是理学与心学的一个根本分歧
理学与知理分裂的眼光看世界
所以看到的世界既有抽象的规则性的理
又有具体的质量性的气
理与气的结合才构成了我们的宇宙
心学以笼统的
综合的眼光看世界
所以看到天地万物与我同为一体
不分彼此
心与性的划分自然就没必要了
所以
王守仁在这里所讲的精
其实就是朱熹所谓的理
只不过王守仁用这个概念统摄了一切
达到了无远服界的程度
在他看来
惊或者说礼永恒不变
只是在不同的场合呈现出不同的状态
人们把它的每一种状态都误以为一种单独的事物
所以才分别取了名字
我们大约可以用水来做类比
水在不同温度下会呈现出固态
液态
气态这三种状态
但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
如果一个人把冰和水看作不同的事物
那就犯了理学家惯犯的错误
再如月亮
如果一个人把星月
残月 满月
上玄月
下玄月当成不同的事物
那就错了
王守仁就是要告诉大家
概念使人强行划分的性状是因此阴地变化的月亮永远是那个月亮
残月并不比残月多一分
残月也不比满月少一分
王守仁正是在这个逻辑上不断推演经或者说礼
当它呈现于情感中
就是恻隐
羞恶 慈让 是非
呈现于事情上
就是父子之亲
君臣之义
夫父之别
长幼之序
长幼之信
呈现于阴阳消长就是周易
呈现于政务就是尚书
呈现于吟咏性情就是诗经
呈现于礼仪就是礼经
呈现于欣喜平和的律动就是乐经
呈现于辨别真伪正邪
就是春秋
王守仁以这样的逻辑来阐发儒家六经
将作为文本的六经看作天理在不同情境里的不同呈现
于是
人们之所以尊奉六经
并非尊奉其文本
而是尊奉文本背后的天理
作为文本的儒家六经
好比古代圣人记在天理的账簿
后人独独尊奉账簿
却不晓得循着账簿发掘天理的宝藏
买烛还都而不自知
六经的实体就是天理
天理就在每个人的心里
人们应当借助六经的文本来张明心中的天理
然而世人向某些愚蠢的富家子弟
任凭家业败散
却指着丈夫说
这就是我全部的家产呀
二十一这样的论说
实则是将六经等同于良知了
这确实有了思想解放的意义
因为儒者争论是非
通常都要在经典文本里寻找理据
但问题是
一本经典文本对某个问题论述不明
这是太常见的情形
那该如何是好呢
传统的做法是在孤训上寻找解决方案
朱熹和王守仁都这样做过
两人对大学亲名一词不同的训估就是一个很经典的例子
大礼仪事件
正反双方也都是从经典文本里寻找依据的
再如一个延绵明清两代的争议焦点
女人该不该为死去的未婚丈夫守针
甚至自杀已寻呢
王守仁的密友詹若水就曾跻身这场旷日持久的争议
后来又有清代钱嘉学派的考据大师们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围绕着李记的相关文本打了太多场笔墨官司
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参看芦苇经的矢志不渝
明清时期的真女现象第七章
这样的风格即便算不上教条主义
但很容易会把人拖进一场足以耗到精疲力尽的口水官司里去
对照之下
阳明星学简直令人眼前一亮
因为他给出了一个非常简易直接的方法
以良知来证明是非
良知就是天理呀
良知是不会错的
即便是经典文本
只要不合你的良知
你就有理由不接受它
竟账簿难免会有抄写错误
如果账簿上记载着你有一千两黄金的储藏
有人说这里的一千两是三千两的误写
还列举了大量的殉估例证
而你们与其在殉估上争论不休
不如直接打开保险箱
取出黄金来亲手称量一下
尊金阁迹正是在大礼仪事件期间写成的
那么以尊金阁迹的逻辑来看大李异事件
那些在殉孤上争是非的儒家官僚
仿佛集体表演了一场削足弑旅的闹剧
良知如此
治良知又该如何呢
就在尊金阁技完成之后的同一年里
王守仁又撰写了一篇重修山阴县学记
有一段论述尽心的内容
正是为治良知而发的
夫圣人之学
心学也
学之以囚尽其心而已
圣人之囚尽其心也
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
吾之父子亲矣
而天下有为亲者焉
吾心未敬也
吾之君臣异矣
而天下有为义者焉
吾心未尽也
吾之夫父别矣
长幼信矣
朋友信矣
而天下未有别谓序谓信者焉
吾心未静也
吾之一家保暖一乐矣
而天下有为饱暖一乐者焉
其能以轻乎
易乎
别绪信乎
吾心未敬也
故于是有纪纲正事之射焉
有礼乐教化之师焉
凡以才成府
相成
己成物
而囚尽五行焉耳
心近而家以齐
国以治
天下以平
故圣人之学
不出乎近心
进心原是孟子提出的一个概念
含义与王守仁提出的智良知有点难分彼此
或者说
智良知正是对进兴的禅发
王守仁在文章里说
圣人之学
就是心学
学问的目标只是尽心而已
怎样尽心呢
就是以天地万物为一体
于是我自己虽然对父母尽了孝
但天下只要还有一个人没对父母尽孝
我的心就还没尽到
我自己虽然对国君尽了忠
但天下只要还有一个人没对国君尽忠
我的心就还没尽到
夫妇之别
长幼之婿
朋友之信
都是一样的逻辑
只有自己尽了心
才会家齐国治
天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