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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红药将诸人面色瞧在眼中
若说不感慨那是假的
她原以为余生再也不会与这些人谋面
可谁想命运却又将她们安置在了一处
而更有趣的是
当年欺她之人
如今在她跟前连头都不敢抬
所谓风水轮流转
说的不正是此事
一时红药与旧相识见了礼
随她们进得殿中
静嫔正端坐着相候
故主仆重逢
自有一番别情需诉
真或者假
大家各自有数
待闲言叙罢
红药便将锦匣奉上
转述何敬贤的话道
何公公说了
陛下最近念叨着娘娘身子弱
便叫送些常备的药丸
娘娘每日拿温热的开水和着吃上一粒
这个冬天便不会再冷手冷脚了
顿了一下又说道
这药吃到立春便可以不必再吃了
余下的丸药便寻个通风背阴之处静置着
明年立冬的时候再吃
足吃上一个冬天
能保住后几年呢
陛下厚爱
妾真是无以为报
静嫔一副感激涕零状
向着乾清宫的方向盈盈拜谢
众人忙随他也拜下
起身之后
静嫔便朝红药招手
烟气弥漫的一双眸子里含了几分笑意
如何
你离得那般远
快些坐近点
咱们好生说说话
钱寿芳亲帮着红药挪动小杌子
将她领到静嫔跟前坐了
静嫔便盈盈笑语道
说来也是巧了
前儿我去启祥宫寻定嫔说话
听她说她那里得了好些陛下赏的丸药儿
却不知她得的那些与我今日所得是不是一样的呢
语声未落
那烟波流转的眸光便停在了红药面上
这是仗着红药前主子的身份打听建昭帝赏赐的厚薄轻重
想从红药这里套话呢
论理此举是逾制了
红药完全可以不予理会
不过在来之前何敬贤便曾交代她
丸药之事阖宫皆闻
无所谓说与不说
她尽可任意处置
心中忖度着
他便恭声说道
回娘娘
启祥宫那里确实送过和娘娘一样的丸药来着
哦
原来是这样的
静嫔缓缓点头
面上笑容依旧甜美
然那眼底的失落红药却瞧得一清二楚
得天子垂怜自是好事
只是若这垂怜人人皆有
那又有什么意思
侯药心下明劲儿的似的
想了想又说道
前几日奴婢听何公公说过
因这丸药是拿好些名贵药材做的
又要顾着时气
是以一下子做不了那么多
陛下便叫做多少送多少
隔几日还要往别处送呢
估摸着要到年底才能送完
静嫔闻言微微一怔
这话听着婉转平和
内中竟含了几层意思
第一个
她这里得的还算早的
还有大批人得等到年底才能拿到
其次点明了静嫔如今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第三是在提点她勿太贪心
话里话外的委实不能算客气
却又无甚咄咄逼人之意
这小丫头居然如此会说话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约莫三五息之后
静嫔方自震惊中缓过神来
含笑道
原来还有这一层因由
陛下真真体恤咱们呢
是呀
这丸药是陛下亲叫人拟的方子
娘娘吃了就知道了
委实很管用
太后娘娘前几日还说要给三位殿下也配几丸吃一吃呢
红药笑道
三言两语间便将方才那种隐约的尴尬消弭于无形
静嫔再不敢起小觑之心
打点起精神来应付红药
见对方虽仍是当年那个眉眼精致
形容软糯的小宫女
然其言谈自若
挥洒从容
却比那经年的嬷嬷还要老道静凭
心下越发骇然
再叙几句闲话
便端茶送客了
只这少许功夫
她手心已然沁出汗来
也不知是热的还是被红药给惊的
红药对此心知肚明
所谓在其位谋其事
她如今居乾清宫管事
自当行管事之责
若一味的缩手缩脚
丢的不是她自个儿的脸
而是在丢乾清宫的脸
那可是天子颜面
再给红药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丢呀
辞别了静嫔
钱寿芳亲自送她至角门
而待跨出景阳宫的门槛时
红药袖中便多了一只厚厚的红封
这段日子来她倒是发了注小财
仅是往各处送药便得了好些赏钱
袖着赏银
红药心情甚好地转出西五长街
因见时近正午
饭时将至
她恐误了时辰
便抄近道从御花园走
不想尚未行出多远
转角处忽然行来数人
正当中的女子戴大红蟒缎昭君套
披火狐斗篷
云鬓花颜
明艳无双
竟是丽嫔
再往她身旁看
那著青袄系黛裙
发挽双髻的小宫人
不正是芳草么
两下里骤然相遇
皆有些吃惊
一息之后
红药忙抢上前屈身行礼
奴婢见过丽嫔娘娘
丽嫔素性直爽
此时也已认出了红药
便笑着挥手道
你可快起来吧
在我跟前很不必这般的
她最近身子养得好了些
面色丰润
晕生双颊
许是天冷
鼻尖与眉头冻得微红
越添了三分水媚
却是比从前更娇艳了
娘娘这是在园子里赏雪么
因这一位乃是贵主儿
红药自不能见了就走
且她私心里也想与芳草说几句话
遂做事搀扶利嫔转手半行搭讪着问了一声
丽嫔由得她扶着
一面缓步而行
一面便笑道
是呀
在屋子里憋了大半年
我都快不知道外头是个怎么个情形了
今儿好歹天气没那么冷
我便出来散一散
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副眼镜来
拿指尖勾着那镜腿
眉眼弯着笑不可抑
真是不出门不知道经历
如今时兴的玩意儿竟是如此有趣
我方才戴着这东西照镜子笑了半天呢
真真是古怪
笑着将眼镜重新收了
她又转眸四顾
叹道
哎
我记着这地方原先还有棵梅花来着
如今也不知移去了何处
今儿倒是白跑了一趟
红药便陪笑道
娘娘真是好雅兴
又是赏雪又是寻梅的
不像奴婢这些粗人
这种天气就喜欢窝在家里烤火
哪儿也不想去
委实是没的
冻病了也冤枉
这话有几分劝阻之意
却是让丽嫔好生养病别往外跑
自从升任乾清宫管事
红药自觉肩上的担子颇重
逢人就爱讲个道理
绝不敢堕了乾清宫的威名
丽嫔倒也听进去了
侧眸向红药一笑
这一笑真真是顾盼生辉
红药看的都有些发呆了
我知道
才出来没半刻呢
偏你话多
丽嫔故意作恼看了一眼旁边的芳草
又掩袖笑道
您两个倒真相
咱们芳草姑姑也一直劝我别出来呢
可惜我这个主子不听劝
偏要往外跑
说着他便将红药向芳草身边轻轻一推
笑罢
罢了
你们两位姑姑好生聊着
我先回去了
一番话宜嗔宜喜
纵使红药惯知她美貌
此时也看得几乎着迷
心道怪不得陛下与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皆喜欢丽嫔呢
便是他这个奴婢也觉着丽嫔美丽娇俏
格外惹人疼
一时丽嫔果然扶着小宫人回去了
芳草要跟着也被他撵了回来
只道让他与红药叙一叙契魄
红药与芳草恭送他行远
方直起身子来相视一笑
自尚寝局一别
两人虽同在六宫
却鲜少碰面
此刻难得相逢
芳草便叽叽咯咯的问起红药的近况来
红药一一作答
也问了问他的情形
芳草约略说了两句
便又问
说起来如今尚寝局里都传遍了
说姐姐是伴驾伴来的机缘
这才去了乾清宫
可是真的吗
红药便苦笑起来
我也不知道
许是这样的吧
咱们听吩咐当差
主子让到哪里便去哪里
还能问个前因后果不成
芳草闻言便点头笑道
这话倒也是
这姐姐如今过得挺好
我也怪高兴的
他是真的替红药欢喜
此时亦是笑意眼底
红药却是笑不出来
在芳草面前他是不太掩饰情绪的
此时几乎愁眉深锁
瞧不出半点欢喜
芳草素知他为人
劝了他几句复又喜滋滋的道
前几日于姑姑告诉我说等明年开春她便要把我要回去
让我和方奎一同当china
他每晚皆回尚寝局睡觉
得来这些消息自是便宜
红药闻言心下极为羡慕
便试探着问道
那于姑姑可说了我的事不成
芳草摇了摇头
面上有几分欠然
姑姑没说
我也没敢问
红药的身份摆在那里
芳草断然不敢多问道
听得这话
纵使已然有了准备
红药还是有些失落
芳草便又说了一些趣事逗他
末了忽似想起什么
哦了一声说道
哦 对了
险些忘记告诉姐姐一件事儿
静嫔娘娘那边的那对表姐妹
好像叫什么芳月和芳琴的
听说马上要调去别处当差了
红药才从静嫔处而来
却是根本未曾听说此事
闻言不由讶然
好好的怎么要把他们调走呢
芳草往左右看了看
见周遭无人
便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我的话你可别告诉人去
上回尚寝局的林姑姑来找于姑姑吃茶
漏了一句
说是贵妃娘娘那边缺人手
想要两个干净漂亮的过去服饰
便点了芳月和芳琴的名字
皇后娘娘已经准了
公函很快就会下来
有这等事儿
红药越发惊讶
荀贵妃居然点名道姓的从底下嫔妃处要人
委实罕友
然而细思之下
红药忽又觉着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前世时荀贵妃便是以这个理由要走了红杏
那是何时之事来着
红药蹙眉想了片刻
便记起红杏调去荀贵妃身边时
应是建昭十四年的初夏
这一世事情不仅早发生了半年
且洪杏如今窝在翊坤宫无人得知
而芳月与芳琴姐妹却得着了这等良机
真真是物是人非
红药感慨着
与芳草再聊了几句便各自回去了
到得十一月末
荀贵妃去仁寿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红药恰巧也在
便瞧见贵妃娘娘的身边果然多出了两个水灵的小宫女
正是芳月与芳琴
此事没多久便传开了
轰动一时
这对表姐妹亦风光了好一阵子
倒将红药的风头抢去了不少
红药自是乐得如此
时序很快便到了冬至
年关将至
家家户户皆备起了年货
市面也比往常热闹了几分
这一日
徐玠起了个绝早
洗漱完毕便带着元贞利亨两个小厮离开了王府
他要去见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他思量了许久
怀疑了许久的故人
他相信这一回他们不会再是匆匆一晤
而是有足够的时间在足够安全之处好生叙话
坐在四处漏风的破牛车上
徐玠双臂一架
拉了个格挡的架势
一面问元贞
元贞哪
爷叫你准备下的东西都拿着了吗
元贞打开手边一只巨大的包袱
将戴着手套的手捡翻着里头的家伙什
笑嘻嘻的说道
爷就放心吧
奴才又数了一遍
都戴齐了
有了这些
爷一个能打八个
去去去
别胡说
徐玠向少年头顶敲了一记
老脸有那么一丝丝的挂不住
虽说那母大虫的拳头根本没二两力
可是若打的巧了
却也挺难处置的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眼眶
那两青眼圈他顶了快十天才消下去
眉骨处的青斑则是前几日才好的
否则他早就把那老太太拉出来了
还用等到现在
徐玠摇摇头叹一声道
人心不古啊
想当初老实一大嫂
却硬生生叫岁月磨成了母大虫
这先动拳头再开口的毛病得改
必须改
爷别怕
有奴才们在呢
奴才也会打架
元贞显然会错了意
拍着小胸脯给徐玠打气
徐玠简直没笑出声来
将衣袖直挥道
傻不傻呀你
就你这小身板儿
边儿呆着去吧
爷怕你把脸打坏了要哭
一听要打脸
元贞当时偃旗息鼓
拳头一收脖子一缩
讪笑道
那奴才给爷略阵
嗯 爷威武
徐玠懒懒的嗯了一声
翘着二郎腿靠在软枕上
两手垫在脑后
望向徐徐倒退的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