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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
第1四集
祖父似乎在生谁的气
脸上笑容减少了
对于翠翠方面也不大注意了
翠翠像知道祖父一不很疼她
但又像不明白他的真正原因
但这并不是很久的事
日子一过去也就好了
两人仍然划船过日子
一切依旧
唯对于生活却仿佛什么地方有了个看不见的缺口
始终无法弥补起来
祖父过河街去
仍然可以得到船总顺顺的款待
但很明显的事儿
那船总却并不忘掉死去者死亡的原因
二老出白河下沉舟走了六百里
沿河找寻那个可怜哥哥的尸骸毫无结果
在各处税官上贴下招子
返回茶洞来了
过不久他又过川东去办货
过渡时见到老船夫
老船夫看看那小伙子
好像已完全忘掉了从前的事情
就同他说话
二老大六月热头毒人
你又双穿冬去
不怕辛苦要饭吃
头上是火也得上路要吃饭
二老家还少饭吃有饭吃
爹爹说年轻人也不应该在家中白痴不做事
你爹爹好吗
吃的做的有什么不好
你哥哥坏了
我看你爹爹为这件事情也好像憔悴多了
二老听到这句话不作声了
眼睛望着老船夫屋后那个白塔
他似乎想起了过去那个晚上
那间旧事
心中十分惆怅
老船夫怯怯的望了年轻人一眼
一个微笑在脸上漾开
二郎
我家里翠翠说五月里有天晚上做了个梦
说时他又望望二老
见二老并不惊讶也不厌烦
于是又接着说
他呀
猛的古怪
说在梦中被一个人的歌声扶起来
上对西崖摘了一把花草
二老把头偏过一旁去
做了一个苦笑
心中想到
老头子倒会做坐
这点意思在那个苦笑上仿佛同样泄露出来
仍然被老船夫看到了
老船夫显得有点慌张
就说
呃 二老
你
你不相信吗
那年轻人说
我怎么不相信
因为我做傻子在那边沿上唱了一晚的歌
老船夫被一句料想不到的老实话揪住了
口中结结巴巴的说
这
这是
这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怎不是真的
天保大佬的死难道不是真的
可是是老船夫的做作处愿意只是想把事情弄明白一点
但亦其实自己叙述这段事情时方法上就有了错处
故反卫被二老误会了
他这时正想把那夜的情形好好说出来
船移到了岸边
二老一跃上了岸就想走去
老船夫在船上显得更加慌乱的样子
说
二老
二老你等等
我有话同你说
你先前不是说到那个你做傻子的事情吗
你并不傻
别人放当真为你那歌弄成傻笑
那年轻人虽站定了
口中却轻轻的说
得了够了
不要说了
老船夫说
二老
我听说你不要碾子要渡船
这是杨马兵说的不是不是真的打算吧
那年轻人说
要渡船又怎样
老船夫看看二老的神气
心中忽然高兴起来
就情不自禁的高声叫着翠翠要他下西边来
可是事不凑巧
不知翠翠是故意不从屋里出来还是到别处去了
许久还不见到翠翠的影子
也不闻这个女孩子的声影
二老等了一会儿
看看老船夫那副神气一句不说
便微笑着大踏步同一个挑担粉条白塔货物的脚夫走去了
过了碧溪区的小山
两人应沿着一条曲曲折折的竹林走去
那个脚夫这时皆开了口
挪送二郎
我看那弄渡船的神器
他很喜欢你
二老不作声
那人就又说道
二老
他问你要碾房还是要渡船
你当真预备做他的孙女婿接替他那只破渡船吗
二老笑了
那人又说
二老说这件事派给我
我要那座碾房
一座碾房的出息
每天可收七升米三斗糠嘞
二老说我回来时和我弟弟去说
为你向中寨人做媒
让你得到那座碾房吧
至于我呢
我想弄渡船是很好的
只是老的为人弯弯曲曲不利索
大佬是他弄死的
老船夫见了二老那么走去了
翠翠还不出来
心中很不快乐
走回家中看看
原来翠翠并不在家
过一会儿翠翠提了个篮子从小山后回来
方知道大清早翠翠已出门角竹鞭笋去了
翠翠
我喊了你好久你没听到
为什么喊我啊
一个人过度
呃 一个熟人
我们谈起你
我喊你你可不答应
是谁
你猜猜 翠翠
不是陌生人
你认识他
翠翠想起诗间从竹林里无意中听来的话
脸红了
半天不说话
老船夫问翠翠
你挖了多少鞭笋
翠翠把竹篮向地上一倒
除了十来根小小鞭榫外
只有一大把花草
老船夫望了翠翠一眼
翠翠两颊飞红着跑了
日子平平的过了一个月
一切人心上的病痛似乎皆在那英愤长长的白日下医治好了
天气特别热
个人皆只忙着流汗
用凉水淘江米酒吃
不用什么心事
心事在人生活中也就留下了
翠翠每天接到白塔下背太阳的一面去午睡
高处极凉快
两山竹篁里叫的使人发松的竹雀与其他鸟类又如此之多
致使他在睡梦里尽为山鸟歌声所扶着
做的梦便尝是顶荒唐的梦
这不是人生罪过
诗人们会在一件小事上写出一整部整部的诗
雕刻家在一块石头上雕得出的骨血如生的人像
画家一撇绿一撇红一撇灰画得出一幅一幅带有魔力的彩画
谁不是为了垫着一个微笑的影子或是一个皱眉的记号方弄出那么些古怪成绩
翠翠不能用文字
不能用石头
不能用颜色
把那点心头上的爱赠移到别意件东西上去
却只让她的心在一切顶荒唐事情上驰骋
他从这份隐秘里便常常得到又惊又喜的兴奋
一点儿可不知道未来妖撼他的情感及厉害
他无从完全把那种吃处不让祖父知道
祖父呢
可以说一切都知道了的
但事实上他又却是一个无一无所知的人
他明白翠翠不讨厌那个二老
却不明白那小伙子二老近来怎么样
他从船总处与二老处接碰过了钉子
但他并不灰心
要安排的对一点方合道理
一切有个命
他那么想着
就更显得好事多磨起来
睁着眼睛时
他做的梦比他那个外孙女翠翠更荒唐更辽阔
他向各个过渡本地人打听二老父子的生活
关切他们如同自己家中人一样
但也古怪
因此他却怕见那个船总同二老了
一见他们他就不知道说些什么
只是老仆老脾气
把两只手搓来搓去
从容处完全失去了
二老父子方面皆明白他的意思
但那个死去的人却用一个凄凉的印象镶嵌到父子心中
两人便对于老船夫的意思俨然全部明白似的
一同把日子打发下去明明白白夜来并不做梦
早晨同翠翠说话时
那作祖父的会说
翠翠
我昨晚上做了个好不怕人的梦
什么怕人的梦
老船夫就装作思索梦境似的
一面细看翠翠小脸长眉毛
一面说出他另一时张着眼睛所做的好梦
不消说
那些梦原来都并不是当真怎样使人吓怕的
一切河流皆得归海
话起时说的纵极远
到头来总仍然是归到史翠翠红脸那件事情上去
待到翠翠显得不大高兴
神气上露出瘦了点小囧时
这老船夫又踩象有了一点下怕
忙着解释
用闲话来遮掩自己所说的那问题的原意
翠翠
我不是那么说
我不是那么说的
爷爷老了
糊涂了
笑话多嘞
但有时翠翠却静静的把祖父那些笑话糊涂话听下去
一直听到后来还抿着嘴微笑
翠翠也会忽然说道
爷爷
你真的是有一点糊涂了
祖父听过了
不再作声
他将说
我有一大堆心事
但来不及说
恰好就被过渡人喊走了
天气热了
过渡人从远处走来
肩上挑的是七十斤担子
到了溪边且贪凉快
不计走路
必蹲在岩石下茶缸边喝凉茶
与同伴交换吹吹捧烟管
且一免愚弄渡船的攀谈
许多天上地下子无虚有的话皆从此说出口来给老船夫听到了
过渡人有时还因溪水清洁
就在溪边洗脚洗澡的
坐的更久
话也就更多
祖父把这些话传说给翠翠
翠翠也就学懂了许多事情
货物的价钱涨落呀
坐轿搭船的用费呀
放木筏的人把他那个木筏从滩上留下时拾来把木招子如何活动呀
在小船上吃荤烟
大脚婆娘如何烧烟呀
无一不备农送二老从川东押回物资到了茶洞
时间已经黄昏了
西面很寂静
祖父同翠翠在园地里看萝卜秧子
翠翠白日中觉睡久了些
觉得有些寂寞
好像听人嘶声喊过肚
就争先走到下溪边去
下坎时见两个人站在码头边斜阳影里背看极其分明
正是挪送二老同他家中的常年
翠翠大吃一惊
同小兽物见到猎人一样
回头便向山林里跑掉了
但那两个在西边的人听到脚步响时一转身也就看明白这件事情了
等一下再也不见人来
那常年又嘶声喊叫过度
老船夫听得清清楚楚
却仍然蹲在萝卜秧地上数菜
心里觉得好笑
他已见到翠翠走去
他知道必使翠翠看明白了过渡人是谁
故意蹲在那高檐上不理会
翠翠人小不管事儿
过渡人求她不甘
奈何他不得
她只好撕这个喉咙叫过渡了
那常年叫了几声见没有人来就停了
同二老说这什么玩意儿
难道老的害兵弄翻了
只剩翠翠一个人了吗
二老说等等看不算什么
就等了一阵
因为这边在静静的等着
原地上老船夫攥在心里说
难道是二老吗
他仿佛担心脚脑了翠翠似的
就仍然蹲着不动
但再过一阵
溪边又喊起过渡来了
声音不同了一点
这才真是二老的声音
生气了吧
等久了吧
吵嘴了吧
老船夫一面胡乱咕着
一面连崩带窜跑到溪边去
到了西边
见两个人也已上了船
其中之一正是二老
老船夫惊讶的喊叫
哎呦
二老你回来了
年轻人很不高兴似的
回来了
你们这渡船是怎么了
等了半天也不来个人
我以为
老船夫四处一望
并不见翠翠的影子
只见黄狗从山上竹林里跑来
直到翠翠上山了
便改口说
我
我以为你们过了渡
过了渡
不得你上船
谁敢开船
那常言说着
一只水鸟掠着水面飞去
翠鸟归巢了
我们还得赶回家去吃夜饭
早嘞
到河街早嘞
说着老船夫已跳上了船
且在心中一面说着
你不是想乘击这只渡船吗
一面把船锁拉动
船便离岸了
二楼
路上是不是累得很呐
老船夫说着
二老不知可否
不动感情听下去
船拢了岸
那年轻小伙子同家中长眠话也不说
挑担子翻山走了
那点淡漠印象留在老船夫心上
老船夫于是在两个人身后捏紧拳头威胁了三下
轻轻的吼着把船拉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