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风云初动。
第39章罗氏街。
夜的羽翼覆盖之处,
一般都会带来两个词,
黑暗与安静。
然而,
在世上某些地方,
情况却是恰恰相反的。
金陵城西。
一条名为螺市的长长花街。
两旁高轩华院,
亭阁楼台。
白日里清静安宁。
一入夜就是灯红酒绿,
笙歌艳舞,
穿城而过的浣纱溪蜿蜒侧绕。
令这人间温柔仙境更添韵致。
倍加令人留连忘返。
座落在螺市街上的欢笑场。
每家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和吸引人的地方。
比如妙音坊的曲子总是比别家的流行。
杨柳心的舞蹈最有创新。
红袖招的美人最多最好。
兰芷院则时常推出让人有惊喜的清倌,
大家各擅胜场。
虽有竞争,
但毕竟都已站稳了脚跟。
有了不成文的行规。
所以,
虽比邻则居,
却能相安无事。
时不时还会有相互救场的情况发生。
就比如此时。
朱妈妈。
不是我扫你的面子,
不肯帮忙。
妙音坊的当家莘三姨一脸为难之色。
你我相识多年,
杨柳心和妙音坊,
素来就跟一家人一样。
别的姑娘你尽管叫我,
决无二话。
可是宫羽姑娘今天不见客。
我的莘妹妹啊。
别的姑娘我那里还有。
就是靠宫羽姑娘救命的。
朱妈妈白着脸,
眼泪都快下来了。
如果没有被人搀着,
多半早就跪在当场。
怎么了?
什么难缠的客人,
连朱妈妈都摆不平么?
朱妈妈正要说话。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进来,
还没站稳就苦着脸喊道。
妈妈不好了,
何大少爷开始砸场子了。
莘三姨一皱眉。
伸手扶了扶全身发软的朱妈妈,
问道,
是吏部何大人家那个何大少爷么?
就是这个小祖宗。
朱妈妈顿足道,
今晚吃得醉醺醺,
上门非要见心柳。
可是心柳正在陪文远伯家的邱公子。
派别的姑娘去。
他必定不依,
就这样闹了起来。
莘三姨面色一沉,
道,
他也不是第一天出来玩的。
怎么不知道先来后到的规矩?
还不是因为仗势?
文远伯虽有爵衔,
朝中无职和尚书,
手握吏部大权。
那可是实职,
这大少爷一向被人奉承惯了的。
在包间里等了一个时辰就急了。
莘三姨叹了一口气。
道世事人情。
却也如此。
你为何不劝劝邱公子退让一步呢?
朱妈妈诶了一声。
修公子M心柳已久。
怎么肯这个时候服软?
他先来,
坚持不走的话。
我也不能坏了规矩硬赶。
再说心柳有丫头。
也有些不耐烦。
那个何大少。
那新娘呢?
病了,
连床也起不得。
莘三姨抿起嘴角,
沉思了起来。
莘妹妹求你了。
只要宫羽姑娘肯露个面,
那何大少一定乐上了天,
保着我的场子,
日后妹妹有些什么吩咐的地方,
我是赴汤蹈火。
好了好了,
场面话就不说了。
莘三姨拉住作势要跪的朱妈妈,
不是我拿,
瞧红牌姑娘,
谁没有个高性?
我不敢应,
你要问过羽儿才行。
妹妹带我去,
我亲自求求宫羽姑娘。
这好吧,
你跟我来。
莘三姨带着朱妈妈刚一转身,
两人就愣住了。
一个身着鹅黄衫裙。
外罩浅绿皮褂的女子盈盈立于栏前。
淡淡一笑道,
我都听见了。
本来正想去探探心杨妹子的病。
既然现在姨娘有为难的地方,
顺便劝几句也是使得的。
申三姨凑过去,
低声道,
你可有把握?
宫羽冷笑一声,
不就是何文新么?
我自有办法。
她是妙音坊里的头牌姑娘。
妈妈一向不拘管她的行动。
现在见她这样说了。
莘三姨也不多劝。
只命龟公,
小心安排了暖轿,
亲自送出门。
看着婢女们伺候着一起去了。
等到了杨柳心。
这里早就闹成了一团。
幸而贵宾包间都在后面,
隔成一个一个的小院。
除了左邻右居被打扰到以外。
杨柳心的人已尽量将事态控制到了最低。
处于***中心的华服青年,
便是京城中恶名不小的何文新。
虽然他样貌生得不难看。
但那种嚣张的气焰实在让人难以对他生出好感。
宫羽只瞟了一眼。
就不禁撇了撇嘴,
面露厌恶之色。
姑娘。
朱妈妈急得上火,
又不敢狠催,
小心地叫了一声。
宫羽墨玉般瞳仁轻轻一动。
到底是欢笑?
场上的人唇边很快挂起了一抹微笑。
缓缓走入院中。
朱妈妈立即示意拦阻何文新的众打手退开。
结果,
那位东砸西摔闹上了瘾的大少爷刚被松开。
就一把扯起旁边的一盆兰草。
恰巧朝着宫羽的方向扔了过来。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
宫羽纤腰轻扭,
快速向左滑了一步。
堪堪躲开花盆。
同时弱弱地惊呼了一声,
倒在地上。
宫羽姑娘。
朱妈妈吓得魂儿都走了一半,
直扑过来扶起她连声问道。
伤着哪里了?
何文新一听宫羽二字。
眼睛顿时就亮了。
定神一看,
那千娇百媚的佳人,
可不就是自己百般渴慕也才见过一两次的宫羽么?
顿时满脸堆笑。
忙不迭地也上前搀扶,
口中说着,
怎么宫羽姑娘在这里?
受惊了,
受惊了,
都是这些死奴才们不懂事。
宫羽身躯微颤,
却还是推开了何文新的手,
低声道。
是我走错了地方。
没错,
没错。
何文新先没口子地应着,
然后又问姑娘要去哪里?
哦。
今夜无事。
我想去找心柳姐姐聊一聊。
朱妈妈忙道,
心柳有丫头正接客呢,
姑娘,
先坐一会儿吧。
******。
那我还是先回妙音坊。
改日再来。
哎呀。
何文心一看,
天上虽没掉馅饼,
却掉了个大美人下来。
早就连骨髓都酥了。
殷勤地道。
姑娘,
今夜无事,
本公子与你解闷,
回去也不过是长夜寂寞。
来,
快进来。
正拼命邀请着呢。
突然想起这间院子里的包间早被自己打成了一堆蛋黄酱似的。
哪里能让美人进去?
忙瞪了朱妈妈一眼,
快收拾一间最好的包院出来,
本公子要陪宫羽姑娘饮酒赏月。
朱妈妈抬头一看,
满天乌云。
赏什么月啊?
不过,
这话当然不能说。
瘟神既然被安抚住了。
当然是赶紧准备地方要紧,
当下陪笑着道,
春娇阁还空着,
那里极是舒服,
华贵公子和姑娘不妨去坐坐。
快快带路。
何文新急不可耐地催着。
一面已搀住了宫羽的玉臂。
宫羽姑娘,
我们走吧。
宫羽垂下头,
再次闪开了何文新的手,
示意自己的婢女过来,
无语地迈步前行。
何大少爷虽然不快。
但也知这位妙音坊的头牌姑娘一向如此。
按捺了一下,
色心陪着一起走出了小院。
春娇阁是在杨柳心偏东一点的位置。
需绕过湖心,
再穿过一片桃林。
有佳人相伴,
何文新浑然不觉路长,
一直不停地调笑着,
刚过了湖心,
走上青石主路。
宫羽突然停下脚步,
低声道。
请公子先行,
宫羽随后就到。
何文新愣了一下,
立即问道,
你要做什么?
刚才跌倒。
衣裙沾了青泥。
我想先去更衣。
不要紧。
何文新色迷迷地道,
本公子看美人,
从来不看她穿什么衣服,
不用换来换去这么麻烦。
宫羽眼波轻转,
柔声道,
既然要陪公子饮酒,
宫羽不愿有一丝妆容不整。
请公子见谅。
被美人如此娇声一哄,
何文新哪里还能说出半个不字,
笑着道。
好好好,
不过本公子不愿先走,
就在这儿等着你换好了衣服,
咱们再一起走。
宫羽飘过来一个柔媚的眼神,
微笑不语。
寻袂清样间,
已盈盈转身。
消失在近旁一所小楼的转角处,
何文新被这般美态所引,
不由自主地踏前了几步,
想要再多看两眼。
突厥。
脚底一硌。
眼角同时扫到一点反光,
低头定型一瞧。
竟是一支精巧的珠钗,
不知何时从美人头上滑落的。
俯身拾起珠钗。
何文新脑中浮现出美人更衣的绮妙场景,
心头一动。
立即将珠钗装于袖中。
随着宫羽刚才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想着以还钗为借口饱一饱眼福,
前面引路的朱妈妈一看就知道不妥。
刚想开口阻拦。
就被何家随从的恶奴给推到了一边。
转过小楼底层的折廊。
前面果然有间屋子,
亮着黄润的灯光。
何文新贼笑着凑到窗前。
正想探头推开。
里面突然传来了说话声。
姑娘,
心柳姑娘就在这楼上的包房里招待邱公子吗?
是啊,
邱公子英俊潇洒,
与心柳姐姐很是相配,
我真替他们高兴。
姑娘还高兴呢。
他们郎才女貌,
在楼上缠绵恩爱。
凭什么要姑娘委屈自己去陪那个姓何的小人?
宫羽幽幽叹息了一声。
姐妹之间。
当然要相互帮衬了,
只是那个姓何的实在太过猥琐。
他若有邱公子1/10的丰采。
我也不至于如此难过。
听到这种话,
是个人都不能忍受,
何况何文新根本就不是个人。
当时就怒从心头起。
恶向胆边生,
又听得那个什么什么邱公子就在这楼上,
立即就向楼梯口冲去。
奔至2楼。
挨个房间踹门,
嘴里叫骂着姓邱的,
给本少爷程程滚出来。
这一闹,
阵仗大了。
连主道上的人全都听见。
朱妈妈带着人慌慌张张赶过来不说,
何家的家奴也拥了上楼。
2楼上除了心柳与邱公子以外,
还有另外两个客人。
而且何文新先踹出来的就是这两位比较倒霉的。
不过一看他们40岁以上的模样。
何文新就算智力再低,
也知道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正想再踹第三个门,
门扇反而先打开了,
一个20多岁、
容貌端正的年轻人跳了出来,
也是大声吼道。
什么人在吵闹?
何文新的眼睛顿时就红了。
冲过去就是一拳。
那邱公子也是贵族公子出身,
吃喝玩乐的习惯有。
被人欺负的习惯没有,
再加上喝了点酒。
心爱的美人又在身后看着。
哪有干站着挨打的道理?
一闪身就回了一拳过去。
这两人都没怎么修习武功。
平常就算跟人有冲突,
也很少亲自动手。
此时撕扯在一起。
根本没招没式,
如同街市混混一般,
委实难看。
赶过来的朱妈妈急得快要哭出来。
正要喝令手下去拉开。
何家的家奴们冲了过去,
帮着主人将对方按住。
修公子虽然也有随从。
但都被招待到其他地方去喝茶吃酒。
根本没有得到消息。
朱妈妈见势不好,
忙命杨柳心的护院们前去维护,
何氏家奴们作威作福惯了?
当下一通乱打,
何文新更是行为狂暴。
随手从旁边抡起一只大大的瓷花瓶,
向着邱公子当头砸了下去。
公子,
快闪开。
房内传出一声惊呼,
邱公子急忙向左闪身,
不料右腿此时突然一麻。
身子失去平衡,
一晃之下。
眼前黑影压顶而来。
只觉得额头一阵巨痛,
立时瘫倒在地。
半人高的白窑瓷瓶。
在人头上生生砸碎。
那声巨响震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家都象是在看慢动作般,
睁大了眼睛。
看着邱公子头顶冒出一股鲜血。
整个身体晃了几下,
颓然倒在了满地碎瓷之上。
头部四周不多时便已积成一片血泊,
一时间连行凶者自己都吓呆了。
片刻的反应期过去后。
房间内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
大家这才激灵一下。
意识到出了大事。
尽皆面如土色。
朱妈妈冲到邱公子身边。
抓住他的手腕一探。
全身立即一软,
几乎要昏了过去。
他他自己没躲的,
他没躲。
何文新语无伦次地说着,
一连后退了几步,
靠在栏杆上。
一个较大胆些的客人走上前去探查了一遍,
抬起头颤声道。
死,
死了。
朱妈妈这时稍稍清醒了一些。
披头散发地站起来,
高声叫着。
来人来人啊,
报官,
快去报官。
何文新虽然因为亲手杀人吓呆住。
他带来的人中,
竟然还有一个稍微能主事一点的。
护卫忙压着场面道。
先别,
别报官商量,
咱们再商量一下。
听到这句话,
何文新的头脑似乎也清醒了一点。
上前几步,
抓住朱妈妈叫道,
不许报官,
我给钱给钱。
给钱顶什么用?
朱妈妈大哭道。
修公子也是官宦之家出身。
文远不绝,
爷怎肯善罢甘休?
我的杨柳心算是完了,
完了。
少爷,
别愣着了,
快走吧,
赶紧回家求老爷想办法,
快走啊。
那个主事的护卫急忙喊着。
拉住何文新就朝外跑。
杨柳心的人不愿担干系。
自然想要拦,
场面顿时又是一阵混乱。
与这片嘈乱与喧闹形成鲜明对比的。
是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二楼楼道里的宫羽。
她已换了一身浅蓝夹衣。
缓步迈过,
一地狼籍。
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
走进了那个引发冲突的房间。
在房门里的地上。
瘫坐着一个娇柔艳美的姑娘。
满面惊慌。
一双翦水明眸中盛满了恐惧。
浑身抖得连咬紧了牙关也止不住那咯咯的打战声。
显然已被这血腥意外的一幕惊呆了。
龚宇走到她身边,
蹲了下来。
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心,
柔声道,
心柳姐姐,
别怕,
没事的,
你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她的声音清雅甜美。
仿佛带着一种可以使人安稳的魔力一般。
心柳颤颤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猛地扑进她的怀里,
放声大哭起来。
室外的混乱还在继续。
宫羽轻柔地抚着怀中心柳的长发。
目光扫过门口血泊中的那具尸体。
唇边快速掠过一抹冷笑。
之后便是毫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