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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伯乐既然来到了桥头
站不能站
停
不能停
往桥下一看
那白亮亮的大水
好像水银那么凝炼
马伯乐一看
就害怕了
因为他的体力
是一点也没有了
他的大箱子五十来斤
他的雅阁
三十来斤
他的干两带
热水瓶之泪一共有二十多斤
共一百来斤吧
那么瘦瘦的一个马伯乐
让他担负了一百斤的重量
总算
太过了一点
所以
当他来到那桥头
他一看那桥下的水
他的头就晕转了起来
像是要跌倒的样子
头重脚轻
他想
怕是要过不去桥吧
可是后来的人
一步都不让他停住
着冲着往前推着
情景
十分可怕
马伯乐想
太太
怎么还不到呢
在前一刻
他们还是喊着彼此联系着的
现在连喊声也听不见了
马伯乐想
也许因为大家都喊
把声音喊乱了而听不出来是谁的喊声了
因此
马伯乐只在那声音的海里边
仔细地听着
分辨着
寻找着
那些声音里边
似乎就有太太的声音
再一细听
就完全不适的了
他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
他的大箱子提不动了
他的雅阁抱不动了
他的干粮带之类的他也觉得
好像大石头那么重了
而那手电筒
又特别的不好
特别会捣乱
在身上滴滴溜溜的
迈一步
在胯骨上
再迈一步
又打在屁股上
他想
手电筒打一打是打不死人的
是不要紧的
而最要紧的
就是这大箱子和雅阁
这两样之中
必须要丢一样的
或者
是丢大箱子
或者
是丢雅阁
偏偏这两样
又都不能丢
大箱子里边
是他的西装
西装
怎么可以丢呢
西装
就是门面
人镜
可以没有内容
而外表
是不能不有的
这种念头
谁还看你的内容
有多大的学问
有多大的本领
内容是看不见的
外表
是一看就看见的
这世界
不是人人都用好的外表
来遮住坏内容的吗
马伯乐
非常痛恨看这个世界
他说
知恩**的中国人
他已经泪昏了
他的脑子不能再想那些
内容外表的那一套理论了
方才他想了一想
那不过是早已想病了的意案
到现在
刚一撞进头脑里来
就让那过度的疲乏
给屈走了
马伯乐的全身
像是火烧着了似的那么热
他的心脏
跳动的好像一个气球似的在胸中起起落落
他的眼睛
一阵一阵的冒着金花
他的嘴
好像不自觉得在说着什么
也好像
在喊着太太
或者
喊着大卫
但是
不知这声音该多么小
似乎
连他自己也听不见了
马伯乐
好像有点要晕
好像是神经
有点不能够自主了
马伯乐从铁道的枕木上
往旁边闪一闪
好给那后来的汹涌的非常可怕的人群
染开一条路
但是
这火车道是一个高高的土牙
枕木
就铺在这上崖上
而上牙的两边
就都是挖地了
下边
生着水草
还有一些碎木料和煤渣之类
马伯乐只这么一闪
就不知道
把自己闪到哪里去了
只觉得非常的热
又非常的冷
好像通红的一块火炭
被浸到水里去似的
他那滚热的身子
就凉瓦瓦地压在那些水草上了
马伯乐
滚到铁道下边的水里去了
马伯乐不知道自己
是在什么地方而那些抢过松江桥的人们也不知道在他们那一群中
有一个名叫马伯乐的
掉下上崖去了
人们
还是一直向前走着
那桥上的手电筒
横一条竖一条的闪着光
路井们
也每人手里拿着手电筒
在维持着秩序
他们向着那逃难的人群说
不要强
不要强
慢慢走
不要强
要加小心
不要强
一个挨着一个的走
那路井是很周到的随着旅客
并且用手电筒
给旅客照着路过桥
但是
半里路长的一个大桥
路井只有三五个
何况那路井
又认清了他的职责
就是打电筒
其余的他管不着了
所以有些挤倒吊僵的他一律不管
当然马伯乐躺在水草上的这回事
也就不被任何人注意了
马伯乐不能够呼喊了
他的大箱子也无声无息的不知滚到哪里去了只有那小雅阁
受惊的非常可怜
在那水草上面站着
哇哇的哭着
但是
这种哭的声音
一家在许多比他哭得更大的声音里去
就听不见他的哭声了
向前进的那人群
依然
还是向前静着
等人们都走光了都过了桥去那车站上才现出一个路井来
沿路视察着这一趟列车
究竟是出了几次乱子
因为
每一次列车的开道
必然有伤亡的
年老的人
一跌就断了气
小孩被人挤死了被人踏了妇女
还有在枕幕上生产的
载这马伯乐的这趟列车
一过完了桥
照例又有路井们
打着手电筒出来搜寻
那路井
很远就听到有一个小孩
在桥头那地方哭着
那路井
一看见孩子就问
你姓什么
果然
小雅阁
回答不出来了
在上火车之前
那种关于姓名的练习
到底无效了
那路井
又问他
爹爹呢
妈妈呢
那路井说的是上海话
小雅阁
完全不懂
又加上
他拿着手电筒在那小孩子的脸上乱晃
所以把小雅阁吓得更乱哭乱叫了起来
并且
一边叫着就一边逃了跑得非常之
好像后边有什么追着他似的
那路井看了
觉得这情形非常好玩
于是又招呼来了他的几个同伴
三四只手电筒
都照在小雅阁的身上
把小雅阁
照得通亮
小雅阁在前边跑着他们就在后边喊着
他们喊着的声音
非常的可怕
粘珠
站住
雅格觉得他自己
就要被他们抓住了于是跑得更快
雅阁不知道
哪里水深
哪里水浅
就在水草里边
越跑越远
越跑
水越深
那三个站在土崖上看热闹的警察
觉得这小孩实在是有意思
于是就随手拾起泥块或石头来
向着小雅阁那方面抛去
他们抛的都是很准的
一个一个的都落在小雅阁的四周
而差一点
都打在小雅阁的身上
那水花从四边溅起
那水是非常凉的
见了小雅阁
满脸
满头
他们一边跑着
一边喊着
站住
站住
雅阁一听
跑得更快了
他觉得
后边有人要追上他了
等雅阁跑到水深处
快没了脖梗
那在高处喊着的人们才觉得有些不大好
但是雅阁立刻没在水里了因为他跌倒了的缘故
等雅阁
被抱到车站的房子里去
马伯乐
也被人抬着来到战房
车站上的人们
不知道马伯勒就是雅阁的父亲
也不知道雅阁
就是马伯勒的女儿
因为当鹿井
进了雅阁的时候
雅格就已经跑的离开他的父亲很远了
何况
那路井用手电一照
雅格
就往一边跑了起来
月跑越远
所以
当时人们只发现了雅阁这一个孩子
而根本没有看见
马伯乐
车站上的人
没有人晓得
马伯乐
和雅阁是一家
马伯勒躺在担架床上
雅阁
抱在路井的怀里
雅阁哭着
还挣扎着要跑
马伯乐刚欢欢地睡着
他的热水瓶打碎了他背着一个空空的瓶壳
他的干粮带
完全湿透了
人们都给他解下了
他亲手缝的那白色的被兜
因为兜口没有缝好
好些东西
比如牙刷
肥皂之类
就从兜空流了出去
使得那被兜比原来轻了许多
因为也进了水
人们也把他给解下来
马伯乐前些时候
那一百多斤的负担
现在没有了
他的大箱子
不知道
刨哪里去了
他的雅阁
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雅阁
丢不得
雅阁是小宝贝
大箱子
也丢不得
大箱子里边
是他的西装
可是到了现在
两样都丢了
马不乐
不知道了
等他醒过来
他第一眼看到这屋子是白的
他想
或者是在医院庵里
或者是在旅馆里
或者是在过去读书的那学校里
马伯乐从前发过星红那发猩红热的时候
热度一退了
就有这种感觉的
觉得全世界都凉了
而且
什么都是透明的
透明而新鲜
好像他第一次
才看见了这世界
至于这世界的不满和批评
完全消失了
相反的
对于这世界
他要求着不要拒绝了他
他想喝一点水
他觉得口渴
他想起来了
他自己似乎记的身上
背着热水瓶的
他想要伸手去取
但不知为什么全身都是非常懒惰的
于是
他就开口喊了出来
我要喝点水
等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之后
他就更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来了
他不是在家里
也不是在上海的旅馆里
个新鲜的地方
他分明看见屋里
走来走去的人
都是些
不认识的生人
马伯乐摸一摸自己的鼻子
觉得鼻子上不大舒服
一摸
不对了
莫不是自己已经受了伤了吗
他立刻来了一个很快的感觉
难道自己已经是个伤兵了吗
他的鼻子上放着棉花
用药布
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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