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集长街上就这样冰冷的沉默着。
雾那头的人不能动,
雾这头的燕小乙也不能动。
不能动脚,
却能动手,
燕小乙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整个人的身形显得更阔大了一些。
他的手指缓缓落下,
似无意间在自己的弓弦上拂过。
他的手指很粗壮,
但这个动作却很轻柔,
就像是柔毫扫过画纸,
葱指拂过琴丝,
兰花微微绽放。
嗡的一声轻响,
弓弦颤了起来,
似乎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在他的弓弦上产生。
微微颤着的弓弦带动着四周的空气,
绞着微白的淡雾,
渐渐凝成实力,
划破面前长街,
随着这一声轻响,
悄无声息地向着雾的那头袭去,
向着雾那头的那个人袭去。
雾的那头传来一声闷哼,
紧接着便是有人坠地的声音。
燕小乙平静着翻腕,
长弓直立,
不见他如何动作,
箭羽已在弦上,
先前无箭一射已有如此之威,
更何况此时他的弦上已经有了箭,
但他没有发现,
只是一味的沉默着。
因为他清晰地判断出雾那头的人不是范闲。
虽然他很疑惑,
明明自己是看着范闲出了抱月楼,
但对方是何时调的包呢?
但他明白,
今夜的狩猎,
猎人和猎物的角色已经转换了。
燕小乙凛然不惧,
只要长弓在手,
就算是两名九品高手来伏杀自己,
他也不会有任何惊惧。
相反,
他有些久违了的兴奋,
随时准备用自己弓弦上的箭来了结某个生命。
手上的弓箭并未瞄准,
可是他的心神已经锁定了遥远的那一边,
只是两边之间隔着民宅檐上的那个石制异兽无法出现。
燕小乙还有一部分精力放在身后,
那曾经改变过刹那,
现在又回复如常的雾气味道里,
谁都不会先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长街上这奇怪的雾依旧没有散去,
燕小乙如山般的身躯依然站立着,
没有丝毫疲惫之感。
可是他清楚,
暗中的那两个人也没有疲惫,
至少没有让自己察觉到对方的心神有任何松懈。
能够和自己比耐心以及毅力,
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燕小乙认可了对方的境界和实力,
他明白这深夜里的长街狙杀已然陷入了僵局,
自己用那个石兽护住了自己,
却也阻挡了自己。
这样僵持下去,
只怕天都亮了,
双方依然无法动弹。
然而对方可以撤走,
燕小乙却无法动,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劣势之中。
又是很久过去了,
燕小乙依然稳定地站在街头一角,
就如同一座雕像一般不可撼动。
长弓在手,
箭在弦,
稳丝不动,
有一种很奇异的美感。
忽然,
这时,
被白雾弥漫的长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伴随着这一阵古怪的咳嗽声,
一道淡淡的灯光也映入了雾中,
光线渐渐地亮了起来。
走近了街角,
离的愈近了一些,
才发现是两个灯笼。
灯笼被执在两名小太监的手上,
小太监的脸色冻得有些发白。
小太监的身后是4个杂役抬着的一顶小轿,
咳嗽声正是从那个小轿子里不停响起。
轿子停在燕小乙身旁,
轿帘微掀,
露出一张苍老且疲惫的脸,
这张脸是属于洪公公的。
洪公公昏浊的双眼眨了眨,
对轿旁的燕小乙轻声说道,
临街赏雪夜,
大都督好兴致,
只是夜已深,
还是回府吧。
老奴送您。
轿子缓缓离开了长街,
那位负着长弓的强者也随之消失。
此地空余,
地上残雪弥漫白雾。
随着轿子的离开,
咳嗽声的渐弱,
长街上的雾渐渐散了。
四周虽然依然黑暗着,
却显得比先前要清明许多,
一片一片的雪花悄悄地从苍穹顶上撒落下来。
温温柔柔,
飘飘摇摇,
就像是高空上有神人在轻轻地摇晃着花树。
云开雾散,
那层层乌云间忽然从中裂开一道大缝,
露出那弯银色的月儿,
清光渐弥,
将这长街照的清清楚楚。
街后,
那些层迭的民宅伸向街中的檐角,
因为这些月光的照耀而在地上映出了一些形状古怪的影子。
有一道黑影忽然颤动了一下,
就像是某种生物一般扭曲起来,
然后缓慢而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缩回那一大片影子之中,
再也无法分离出来。
范闲趴在远处的一幢门楼角上,
身上穿着一件黑中夹白的雪褛。
他将视线从被石兽遮挡住的街角处收了回来,
轻轻叹了一口气,
在黑夜中喷出白雾。
眉毛上凝成的冰丝儿嗤嗤几声碎开。
他有些疲惫地向天仰躺着,
舒展一下自己浑身上下酸痛难抑的肌肉,
眼睛看着头顶夜空里的那弯银月发呆。
他摸了摸身边的发硬的箱子,
下意识里摇了摇头,
眯了眯眼,
今夜下了大本钱,
准备的如此充分,
眼看着就可以成功了,
却被那位洪公公破了局,
真是失败。
他并没有准备动用箱子,
毕竟这东西太敏感,
不到最后一刻不能轻用。
只是要狙杀燕小乙这种已然站在人类颠峰的强者,
手掌摸不到那硬硬的箱子,
他的心里便没有什么把握。
这是信心的加持和最后的凭恃。
范闲躺在楼顶的残雪中,
大口喘息了两下,
平伏了一下失败的情绪和那一抹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
有个人爬了过来,
范闲一掀雪褛将那个东西掩住,
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王启年凑到他身边说道,
是洪公公。
范闲点点头。
今天辛苦你了。
今天夜里,
监察院所有人都在忙碌着那些血腥的事情,
范闲最信任的心腹王启年却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只有范闲自己清楚,
他交待的任务是让王启年盯着燕小乙的动静。
他知道燕小乙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所以他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而且王启年的表现没有让他失望,
一位九品上的强者,
居然一直没有查觉到自己的动静,
居然全部在王启年的注视之下。
监察院双翼,
世上最擅长跟踪觅迹之人,
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王启年脸色很白,
比楼顶的残雪、
街中的银光要更白一些。
跟踪燕大都督无疑是他的人生中最恐怖的一个任务。
那种恐惧感和压力让这位40岁的中年人有些快要承受不住,
心神早已到了崩溃的极点。
而且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应该看见的东西。
范闲平静说道。
我是信任你的,
准确来说,
我的很多东西都建立在对你的信任之上。
王启年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小范大人是在初入京时撞见的自己再以此为中心,
开始组建启年小组,
由小组而扩散,
渐渐地将监察院掌控在手里。
而且自己无疑是天底下知道小范大人最多秘密的人,
比如当年殿前吟诗后的那个夜,
那把钥匙。
第二天便传来了宫中有刺客的消息,
王启年当然知道那个刺客是谁,
至于钥匙,
嗯,
肯定是用来打开某样东西的,
所以范闲一直没有杀自己灭口,
这让王启年很有些意外和感动,
是真的那种感动,
心里有一种叫做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明明这种冲动对于年逾40的他来说是非常危险和不值得的,
可他依然在心底保有了这种美好的感觉。